24个雨夜
文/加汀
2025.1.18
——
花川已经半个月没有下雨了。
这座城多的树是梧桐,叶落一街,树枝交缠看不清脉络。
今天是平安夜,这条大道热闹了些,街口咖啡店制的泡沫雪在半空飞,来往人流不间断,雪花吹向街尾。
周纾雨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空杯丢进垃圾桶,叹出一口热气,在手机屏幕上起了雾,因为信号不好的社媒界面在重复加载。
冻红的指尖不断点击屏幕,“拜托拜托,快点。”
路时元在三分钟之前发布了帖子,这是他时隔半年更新的动态,周纾雨从满人的咖啡店跑到了街头。
圆圈转了半分钟,终于刷新出来:
2025-12-24 22:46
【Zephyrrr10】
好久不见了大家,接下来这段话不会很长,但我在这半年里几番措辞,找不到文字能表达自己。在消失的日子中,我有机会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气,一瞬间想通了。
这五年我很快乐,闭上眼睛都止不住地会想起,是我人生一段沸腾的经历。当初秋岷说要当大明星,于是少年意气,我陪他一起来了。后来秋岷离开了,我变得茫然,像不知道该怎么运作好自己的生活,甚至恐惧、厌恶,因为他最爱的职业让他的时间停留在快门的尽头。我想可能这个选择是我人生一条走不通的岔路。犹豫过,因为秋岷;想回到原本属于我的生活,也是因为秋岷。我昨天在丽湾看到了一场雨,突然就做出了决定,这阵夜雨像火焰一样跳动的情绪,银色的湖面包容了一切。很多人都是这样热烈地来,平静地离去。
至此,我不会再更新Zephyr的生活。
不必为我难过,让我们迎接新生而来的润雨吧。
“嘭!”
“诶!我的…”
周纾雨灌下桌子上的另一杯咖啡,从边上抽出纸巾擦着嘴。
看着周纾雨僵硬的脸色,低垂的视线,赖未尔问出了口:“你没事吧?”
周纾雨没有回答,只是迟迟地抬起来眼,很红很红,蓄满了水,她没忍住眨一下眼,泪珠挂不住了往下掉。
赖未尔突然住了嘴。
“未尔,以后找不到他了呢。”
“彻底找不到了…”
周纾雨自顾自轻声道。
…
周纾雨是在圣诞夜迈出的咖啡馆,沿着落了叶的梧桐大道走,即便过了零点,街边的小店灯火明亮,路上行人不减。周纾雨和陌生人擦肩而过,包上的链条却挂上对方掉落的挂件,她赶紧摘了下来往回走,见对方进了一家小铺,她也推门进去。
“你好,你的挂件掉了。”
挂件的主人是一个穿着英伦制服的女学生,看见丢失的挂件很客气地道谢:“谢谢姐姐!我都没有发现,这是我的生日礼物,幸好被捡到了。”
女生的表情尤其生动可爱,周纾雨不免也有了笑意:“举手之劳而已。”
直到说完这句话,周纾雨才开始认真打量这家店,乍一看是一个很普通的饰品店,但仔细瞧才发现里面每件饰品都是独一无二的。大到有印着爱神丘比特的摆钟,小到也有刻着玫瑰浮雕的吊坠。周纾雨囫囵吞枣般看遍了所有,不过此刻她情绪烦闷,想也没想直接要推门离开。
“等下姐姐。”身后有一道力扯住了她的衣角,她回头一看,是刚刚那个女生。
“姐姐,你有喜欢的吗?我送你一个吧!”
突如其来的馈赠,把周纾雨打得措手不及:“没有关系,只是小事。”
“不是小事哦姐姐,这个挂件对我来说很重要。”
周纾雨语塞,在几番拉扯下,她拿过角落里一台落了灰的一次性胶片机,在一众精致饰品和物件中显得格格不入。
于是周纾雨捧着一台胶片机走出了这家店,离开前女生隔着透明玻璃跟她挥着手,周纾雨举起手里胶片机,摇了摇,再次说了句谢谢。
地铁早已停运,周纾雨打车回了公寓。躺在卧室床上时,指针已经指向两点,她在迷迷糊糊中睡着,依旧感觉不安稳。
因为她看见了路时元。
2018年的十二月,花川私立照惯例举行圣诞晚会。
周纾雨在晚会前去班主任那里拷了PPT,才捧着电脑来到会场。按照计划,她会在明年去英国留学,妈妈一直都有让纾雨留学的念头,在今年三月一家人商量后正式决定申请学校。
近一整年来周纾雨除了花川私立的课程作业外,还要见缝插针的申请英高、访校、参加学校笔面试,即使周纾雨不浪费一分钟地追赶学校的课程进度,总归有知识点是落下的。
花川私立每一年的晚会氛围都很好,很多同学早早就拿着荧光棒坐在班级划分区域。
周纾雨来迟了,场馆的灯光已经暗下,她没有再去找班级位置,只是挑了最后排的座位坐下,这些座位视野并不好,是班级划分后剩下的。
坐下第一件事情是查看讯息,前几日纾雨已经拿到了录取通知,由于通知书是有有效期的,获得通知书后还需要走一些流程,这些事情全权由爸爸妈妈来负责。
她打开家庭群聊。
【妈咪】宝宝,那些材料爸爸妈妈都搞好了,你放心在学校上学,明天放假爸爸来接你回家[亲亲][拥抱]
【爸爸】学校今天是不是在搞活动?
【小雨天气】是呀!
周纾雨顺手传了一张会场的照片。
【妈咪】那好好玩,爸爸妈妈不打扰你了哦。
【小雨天气】[嗯嗯]
周纾雨放心地收了手机,如释重负般呼出一口气,申请学校暂时告一段落。
会场内已经放起音乐暖场,这时候她才打量起周围,最后一排并没有什么人坐,多是一些表演同学的物品放在这,比如身边的黑色琴包。
琴包的外表看着很普通,但上边用着银色签字笔做着标记。
周纾雨侧头,在龙飞凤舞的字迹中辨认出是英文名字:Zephyr。
名字旁还有一个乐器简笔画,是贝斯。
周纾雨认不出乐器的牌子,但在花川私立读书的学生用的东西不乏名牌,她不动声色地远离那个琴包,拿起另一边放着的节目表。
节目安排得紧凑,但内容丰富,周纾雨一眼扫过,看到了“乐队演奏”四个大字,思及那个琴包,多半这就是琴包主人的节目。
乐队演奏下面是一排人的名字,周纾雨借着闪烁的灯光辨认着:
路时元、秋岷、陈宥让……
目光所及,口中轻念,心中不自在想,这名字怎么一个比一个拗口。
“不好意思,借过借过!”
拿着节目表的手被人轻撞,随后是一个接一个穿着表演服装的女孩从她面前匆忙经过,她们在周纾雨周围收拾自己的物品,周纾雨缩回自己的脚,拿起放在小桌板上的电脑抱在怀里。
舞台上已经传来主持人的开场词,现场的气氛一下子活跃了起来,此起彼伏的掌声和欢呼声,以至于一个声音在她旁边多次响起却被她忽略。
“同学。”
“嗯?”
不是幻听,周纾雨朝右侧扭头,是一个男生,并没有穿校服,套了一件做旧的烟灰色卫衣外套,室内暖气足,衣服挽至手肘,手腕上叠戴着简单的手链,低领的内搭上露出项链。
“同学帮我拿一下我的琴。”
头发是很浓郁的黑,蓬松柔软,头顶的发丝随着他胳膊抬起指着琴包的动作轻微摇动。
会场内声音嘈杂,两人之间隔着一人,周纾雨听不清他的声音,只能从他的口型和动作中辨认。
周纾雨指了指左侧的琴包,示意他是不是这个。
对方点了点头,周纾雨随即拿过一旁的琴包,但显然低估这把贝斯的重量。
她一手抱着自己的电脑,单手提起琴包有点吃力,动作别扭地绕开其他人,将琴包递了过去。
见状男生赶紧上手去接,过道狭小,男生前倾大半个身体。周纾雨有些使不上力,男生察觉到赶紧拖住琴包,在两人手忙脚乱的动作中,男生无意识地触碰到周纾雨的指尖。
像是触电,周纾雨觉得指尖一热,心底轻呼,赶紧收回手,有些无措的将手指在身侧裙摆上摩挲。
眼神下意识地往男生的脸上游走,但他没有在意到这一瞬的接触,自然地将琴包背在了身上,对上周纾雨的目光,颔首道谢。
没等周纾雨说出不客气,他的身后又跑来一人,是个小卷毛。
“路时元!好了没!”
“好了。”
“快点!”
“来了啊。”
男生勾着琴包的肩带,转过身去。卷毛搭上男生的肩膀,使坏一般将他往下压,嘴里念着“慢死了慢死了,你的宝贝还能忘在这里”。
男生没有回复,不知怎的扭过头来,两对视线像是穿过人群、不止的音符、浮动的颗粒,再一次相遇。
灯光流转,微长的头发虚掩着眼睛,眼底笑意模糊,但周纾雨看清了他抿着的嘴唇和微扬的嘴角。
他做着口型,不夸张但周纾雨一眼便认出来:“谢谢。”
周纾雨同样学着他,担心他看不清还将手伸在胸前摆了摆:“不客气。”
卷毛松开胳膊,路时元抬手摸摸后颈,行动间琴包时不时遮住后脑勺,只看见带着银饰的手指穿进黑发,蓬松的头发被挠乱,最后消失在安全通道门后。
这是周纾雨和路时元的第一次见面。
路时元。
周纾雨知道这个名字,去年的晚会上,他们乐队不论是在校内还是校外都掀起了讨论度,学生时代的帅哥总是容易成为话题人物,更何况是一群帅哥玩乐队。不过去年周纾雨没来看晚会,更没有将他们的脸一一认清过。
会场人多信号不好,周纾雨这时候才发现手机里多了几条讯息。
寝室群里。
【班长-叶茗】纾雨你来了嘛?
【班长-叶茗】[小猫问号]
【小雨天气】我来啦,但是来太迟了我坐在后面了[哭哭]
【陈舒如】坐后面看不清吧,你来前面
【龙雨眠】对啊!
【龙雨眠】今年节目感觉很好看!
【龙雨眠】秋岷路时元他们乐队要表演,千万不能错过[击碎地球]
【龙雨眠】我们班位置这么好,你坐后面太亏了啊啊啊[晕倒]
打字的手指停了下来,思索片刻,将输入栏上的“没关系”删去。
【小雨天气】那我现在过来:P
周纾雨猫着身子找到了位置,重新翻看节目表,路时元的乐队在所有节目的最后登场。好后面哦,周纾雨心里说不上涌起一阵期待。
不过这个时候的她还不知道,好感涌动时最先出现的是好奇。
主持人宣布接下来的节目名时,会场内尖叫声达到这个夜晚的顶峰。
很多年之后再回忆起这个夜晚,好像触及到生命的脉络,每个镜头都是未删减的画面,耳边的心跳声重于一万只蝴蝶的振翅。
路时元是贝斯手,只是站在舞台的一角,微微低着头,手指轻拨贝斯,脖子上的项链在节律中晃动。
舞台的灯光聚集在贝斯solo的他的身上,发丝打上了光晕,他在动作间偶然抬头扫过台下,像风吹纱帘蹭过耳尖,轻飘却格外有存在感,接触到的皮肤发红发痒发烫。
最后一首是几人的合唱《What Make You Beautiful》①
“Baby you light up my world like nobody else
The way that you flip your hair gets me overwhelmed……”
周纾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视线时刻捕捉着路时元的一举一动,甚至不敢眨眼。
如果世界上能有一台保存重现回忆与感知的机器,周纾雨将会无条件地拥护它为最伟大的发明。
“人生最大的遗憾,是一个人无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
对十八岁的小纾雨不懂,但未来的周纾雨明白有些东西是在消失后你才能体会到拥有的珍贵,幸福的感知是慢半拍的。
因为在未来里,不会再有一群少年搭着肩,用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毫无半分地藏掖,大方告诉你:“You don't know you're beautiful.”
青春是在一张框不下所有的胶片里,一段不完整的视频里,或者一场飘渺的浩荡和狂热的精确所交织的梦境里,矛盾、梦幻。
你会忘记很多人和事,模糊了时间,但你会较劲地记着一些眼泪和心脏共鸣的时刻,比如当下。
梦境抹去周遭的一切,像放大镜一般,看到了他脖颈上的细汗,拨动按压琴弦后泛红的指尖,黑红色贝斯上古怪地写着他给自己乐器起的小名字。
梦境就是这么奇怪,它让人无限具像化不曾看到却极度渴求的事物。
①歌词引用《What Make You Beautiful》——One Direction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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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冲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