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都陷入了对爷爷的思考中:
一个想着石磨何时再能转动,豆浆还那么滑嫩。
一个想着下次回祖宅,该如何应对祖父关于婚期与业绩的垂询。
阮宝睿把一盒包装精美的日本糖果拆开,递到文馨面前。
五彩的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夺目的光,炫丽像一道彩虹。
文馨捡起一颗,剥开糖纸,含进嘴里。
很甜很滑,但不是记忆中的那种味道。
“好吃吗?”他垂眼看着仍伏在膝头的她,眼里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文馨点点头,又摇摇头。
把糖用舌尖顶到一边,腮帮子鼓起一小包,含糊地说:“好吃。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阮生,”她转过头,眼睛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你知不知道,我们小时候的零食,是什么味道的?”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今天的自己是怎么啦?说完爷爷又说乡下的东西。
平日里她从不敢跟他说这些,怕他觉得太土、太野,上不了台面。
可今天不知怎么了,也许是阳光太好,也许是那盒糖太甜,甜得让她想起了小时候。
阮宝睿微微一怔,随即放松身体,靠进沙发里,做了一个“愿闻其详”的手势。
她讲山捻子: “又叫桃金娘,紫红紫红的,像个胖胖的小坛子。摘下来,咬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甜丝丝的籽。但不能吃多,吃多了,”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拉粑粑会像羊粪蛋一样,一颗一颗,拉不出来,可难受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微微红了一下,觉得跟他说这些“不雅”的事太冒失。
可他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半点嫌弃。
她讲鸡母酸和“子弹战争”: “没熟时青硬,熟了红得像小灯笼,最后变黑,酸酸甜甜,特别解渴。上山砍完柴,我们都会在山上玩一会再挑柴回家,这时我们就拿出自制的小竹筒当‘枪’,把青果子塞进去当‘子弹’,‘砰’地打出去,打在光膀子或脸上,都会红一小片,可疼了!但大家那会都玩疯了,没人在意。”
她边说边比划,整个人都生动起来,像是又回到了那个漫山遍野疯跑的年纪。
“我们还去捅黄蜂窝,吃蜜糖,每次捅都被蛰得肿成猪头,眼睛肿起一条线,又或者被蛰成大小脸,那样子要多滑稽就有多滑稽,但为了那一口甜,一时容貌丑点就丑点。”她笑起来,笑得明亮,像山野里吹来的风,“农村的日子是真苦,但那种漫山遍野的自由也确实好玩。”
他听着,没接话。
“我们还吃过……宝塔糖。”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打蛔虫的药。但那会儿我们不知道是药啊,就觉得是彩色的,又是甜的,可馋了。村里真有小孩偷吃多了出事的……后来我们才怕。”
她没再说下去。
她讲大自然的“自动售货机”:砍柴口渴了,就嚼鸡母酸那酸得让人龇牙的叶子;打霜后,松针上挂着的白霜是“天赐的砂糖”;美人蕉的花蕊,能吸出一点点可怜的蜜;茶树上变异膨大的“茶包”,是春天最好的惊喜。
“其实也不是有多好吃,”她解释着,“就是那时候太饿,太馋了,什么都想尝一口,山上能吃的,我们差不多都吃过,我妈说我们是‘野人’。”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野人”就“野人”吧,总比什么都没吃过强。
她又说起那些古怪的野果—— 吃得满嘴乌黑、互相扮鬼的地脚菍;像虫子一样弯弯曲曲、却甜得质朴的拐枣;还有那场风灾后,镇上随处可见5分钱一把香蕉,便宜到疯狂,女生们众筹在宿舍买了一堆堆成小山的香蕉——“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香蕉可以当饭吃,吃到后来,看见香蕉都想吐。”
“后来很多年,我都不吃香蕉。”她小声说,“一看见就想起那时候,想起一宿舍的人蹲在地上吃香蕉的样子,又好笑又心酸。”
阮宝睿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目光从好奇,逐渐变得深沉。
他仿佛透过她的描述,看见了那个在贫瘠山野里、像野草一样找糖吃的小女孩。
最后,她讲到了那一本书,和那四个字。
“镇上有一家书店,我一放学就去蹭书看。有一本破旧的《猎夫记》,书皮都磨起毛边了,角也卷了,我看了好多遍,看完那天,我也不知道怎么了,鬼使神差地,就在那本书的第15页,用铅笔写了很小很小的四个字……”
她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瞟了他一下,又垂下,轻轻笑了一下。
“‘我等你来。’”
“写完就把书放回去了,后来再去,那本书就不见了,也不知道是被买走了,还是被老板收起来了。”
她轻轻呼了口气:“现在想想,觉得自己真是傻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自嘲,也有一种“你看我当年多傻”的坦然。
“这世上,怎么会真的有人,拿着那本又破又旧的书,翻到第15页,看到那几个小字,然后……就真的来找我呢?”
她声音更低了,像是怕他笑话:“是不是很好笑?”
阮宝睿一直静静听着。
听到“我等你来”四个字时,他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
她手指微凉,他掌心滚烫。
“宝宝。”
“嗯?”
“以后,我带你吃遍世界上所有的糖,把那些没吃过的,都补上。”
她愣住了,说不出话。
他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你写给那本书的四个字——你不用去找了,他已经找到你了。”
文馨回看他,谁找到谁了?她听不懂。傻乎乎地看着他,觉得今天的阮生好奇怪。
但她听懂了那句——“带你去吃遍世界上所有的糖。”
她眼眶忽然就红了,低下头,眼泪砸在手背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知道他说要带她去吃糖心里就酸酸的。
夕阳西下,给顶楼镀上一层金色。
那盒日本糖果静静躺在桌上。
他握着她的手,再没松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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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 我等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