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石磨与威权

春天来了,顶楼的茉莉冒了新芽。

一个闲适的周末午后,文馨犯了春困,伏在阮宝睿膝头,像只慵懒的猫。

他背靠沙发,一只手拿着份未看完的报告,另一只手则极其轻柔地梳理着她披散下来的长发。

指尖穿过发丝,带来轻柔酥麻的触感,让她舒服得几乎要哼出声。

她正给他讲自己的家,讲她的爷爷。

这是她极少主动展开的话题,话匣子一打开,便有些收不住。

“……家里总有忙不完的活,砍柴、喂猪、下田,带弟弟妹妹……”她的声音带着回忆的酸涩,“所以呀,我们小时候都特别喜欢下雨。一下雨,就不用出门干活啦!可以赖在床上,美美睡上一个懒觉。” 她眯起眼,仿佛能听到雨点敲在瓦片上的叮咚声。“不过更开心的是,大人们都会趁着雨天,在家里做很多平时没工夫做的小吃。”

阮宝睿的手指顿了一下,目光从报告上移开,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他难以想象“盼下雨为了睡觉”是一种怎样的生活节奏,那与他世界里精确到分钟的时间表截然不同。

“比如呢?”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被感染的快乐。

“比如各种米籺,艾糍,叶贴,用不同颜色的植物汁液染了,做成小鱼小虾的样子,蒸出来又香又糯。我妈妈做的红豆馅艾糍最好吃。”

她的语气欢快起来,“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爷爷磨豆腐。只有下雨天,他才有空搬出那副沉重的石磨。爷爷磨豆腐的时候,我们几个小孩就蹲在旁边等。石磨一圈一圈转,白花花的豆浆从石缝里流出来,滴进下面的大木桶里,滴滴答答的,像下雨。我们等啊等,终于等到豆浆煮开,满屋子都是豆香。爷爷就用纱布把豆渣滤掉,剩下的豆浆又浓又白。点卤水是最神奇的一步——清汤一样的豆浆,点进去,慢慢就凝成了一朵朵云。爷爷舀出第一碗,一定是给我的。他会在碗底先放一勺白糖,再把滚烫的豆腐花浇上去,白糖在热豆腐花里慢慢化开,甜味渗进去特别美味。爷爷会用搪瓷勺舀起一小块,吹了又吹,才递到我嘴边说:‘囡囡,尝尝,看爷爷今天点得老不老。’”

她忍不住咂了咂嘴,仿佛那滑嫩的口感还在舌尖,“又嫩又滑,就那样放点白砂糖,我能吃两大碗!”

她沉浸在回忆里,没注意到上方那只梳理头发的手,不知何时已停了下来。

“只不过,”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怅然,“最近两年,爷爷岁数太大了,推那副石磨越来越力不从心,我出门前一天,他说要给我磨一次豆腐花吃,看他磨一会儿就要歇好久,气喘得厉害……”

她没有再说下去,那画面让她心里发酸。

阮宝睿静静地听着。

报告早已被他放到一边。

他看着她因回忆而发亮的眼睛,因说起美食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还有那种毫不掩饰的、对祖父的眷恋。

这种直白又热乎的亲情,跟他从小习惯的那种客气又疏离的家庭关系,完全是两回事。

“看你和你爷爷的感情很好。” 他低声说,语气里有一丝无人察觉的……欣赏与羡慕。

“嗯!” 她用力点头,转过身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只有在说起爷爷时,她才会这样毫无保留地眉飞色舞,“我爷爷对我可好了!小时候我爸妈骂我,他总是把我拉到身后。有什么好吃的,也总偷偷给我留最大的一份。”

她觉得“隔代亲”嘛,爷爷和孙子,哪有不亲的。所以她理所当然地以为,他的爷爷对他也一定很好。她带着那种分享秘密的欢快语气问他:“你呢?你爷爷和你感情好吗?””

她随口一问,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心底那片没人碰过的深潭。

阮宝睿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盛满好奇的眼睛,那里面映着他自己有些模糊的倒影,随即,苦涩的笑容,浮上他脸庞。

他摇摇头,目光投向前方,仿佛在回忆某个遥远而清晰的影像。

“我爷爷……”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确认某种事实,“他很威严。是那种,不需要说话,只要坐在那里,整个房间的气压都会降低的威严。”

他再顿了顿,寻找着更准确的描述:“我和他……说不上特别亲近。我们这一辈的子孙,都有些怕他。见他之前,要整理好衣冠,想好要说的话。在他面前,不能失仪,不能乱说。他关心的是家族的生意、子孙的课业、还有……我们每个人是否在‘正确’的轨道上。”

文馨趴在他膝上,眨着眼睛,似懂非懂。

她无法想象“怕”自己的爷爷是一种什么感觉。

她的爷爷是温暖的怀抱,是粗糙手掌的抚摸,是偷偷塞进她手里的、带着体温的烤红薯。

在她的认知里,爷爷是和庇护、偷藏零食、温暖掌心联系在一起的。而“威严”,是一个太过抽象的词汇,它属于戏文里的皇帝,不该是一个孩子对祖父的感受。

文馨想再听他多说一些,沉默了一会儿,她小声问:“你小时候……和爷爷一起做过什么吗?”

阮宝睿想了想,想了很久。

“每年春节,家族聚餐,所有孙辈要轮流给爷爷敬茶。穿正装,排队,一个一个进去。敬茶的时候要双手捧杯,鞠躬,说‘爷爷新年好,祝爷爷身体健康’。不能说太多,说多了显得轻浮;也不能太少,太少了显得敷衍。要恰到好处。爷爷接过茶,点一下头,说一句‘乖’,然后就到下一个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流程说明。

“没有别的了?”她问。

“没有了。”他说。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爷爷会在她发烧的时候背着她走十里山路去镇上看病,会在她考试考好了偷偷塞给她两毛钱买零食,会在她离家的时候站在屋檐下一直挥手,直到看不见。

他呢?小时候他爷爷有没有背过他?有没有偷偷塞过东西给他?有没有站在门口等过他回家?

她忽然不敢问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心忽然揪了一下,忽然意识到,她的爷爷是石磨边温热的豆浆,是雨天里香甜的米籺,是可以用脸去蹭的、粗糙却温暖的手掌。

他的爷爷,则是权威的符号,是孩子们需要恭敬行礼、谨慎应对的对象,是“威严”二字的具象化。

那一刻,文馨忽然对他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怜悯。

她拥有过他或许永远无法体会的、来自祖辈最质朴无私的疼爱。

而他,坐拥她难以想象的财富与力量,在最原始的情感土壤上,可能比她更为贫瘠。

她悄悄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放在膝头的手背上,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那样贴着。

他手指微微一动,然后翻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温热,力道沉稳。

阳光静静移动,将两人依偎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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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石磨与威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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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 CALL机上的夫君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