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年一过,阮宝睿在香港陪家人待了几日,一过完年便早早回了大陆。
离工厂开工还有好几天,两人便整日窝在顶楼,看书、养花、偶尔上街闲逛,日子慢得像顶楼的阳光。
年初四下午,他喜滋滋跑上楼,语气里藏不住欢喜:“到了,终于到了。”
“什么到了?”文馨正在小厨房准备两人的晚饭。
在云姨的教导下,她厨艺早已不算生疏,虽算不上好,却也比刚开始时像样太多。
“留声机,我托人从日本带回来的。去年中秋节看你一直盯着我和我哥跳舞,眼神舍不得挪开,就早早订了这个。趁我还在休年假,好好教你。”
很快,留声机被搬了上来,木质的喇叭像一朵盛开的花,黑胶唱片在灯下泛着墨色的光,指针落下,流淌出舒缓的、带着沙沙底磁的华尔兹。
他站在光影里,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那不是老板对员工,甚至不是老师对学生,而是一个最标准的、舞池里的邀舞姿势。
她怯怯把手放上去,被他温暖的大手轻轻握住。
另一只手,被他引导着,放在他肩上。他的另一只手,则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扶在她腰侧。
“这是慢四,很简单,别低头,看着我的肩膀,或者随便看哪里,就是别看你自己的脚。”他的声音在音乐里显得格外磁性好听,“你放松,跟着我走就行,我退你进,我进你退。相信我就好。”
起初,她紧张得全身僵硬,像一块木头,明明在心里默数着拍子,还是频频踩到他的脚,要么就慌得同手同脚,乱作一团。他也不恼,只是耐心地停下来,重新带她起步,不厌其烦地带着她重复着基本步,嘴里哼着旋律,手臂给她清晰的引导。
一曲下来,她不知踩了他多少脚。
每一次踩下去,她都慌忙缩脚,身子一僵,嘴里含混地“啊”一声,像是自己做错了天大的事。
他像没感觉似的,只轻声说:“没事,继续。”
“放松,宝宝,别像上战场一样。跳舞就是信任,把自己交给音乐,交给带你跳的人。”
他带着她缓缓旋转。
她低头盯着自己的脚,生怕再踩到他。
他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说了别看脚,看我。”
她抬起头,对上他带笑温柔的眼睛,忽然就不那么紧张了。
又练了几遍,她终于能顺顺利利走完一整首曲子。
停下时她抬头看他,他也正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这不就学会了吗?”
她微微喘气,心跳得飞快,分不清是因为跳舞,还是因为他眼底的笑意。
他再没说话,随着新的音乐,带着她,一圈一圈地旋转。
她个子只到他肩膀,仰头看他时,能看清他下颌的线条和专注的眼神。渐渐地,她找到了那种“跟随”的感觉。
他后退,她便前进;他引导转身,她便顺势旋转在他的臂弯里。
在这个由他主导的节奏里,她竟然真的跳了起来。
慢四之后是快三。
旋转,旋转,再旋转。
她转得头晕目眩,步子开始发飘,身体不由自主往一边倒。
他一把稳稳扶住她,收紧手臂,把她圈在怀里,低声说:“别怕,我在。”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稳了稳神。
他的掌心贴在她后背,隔着衣料传来温热的温度。
她闭上眼,把脸埋在他肩窝,任由他带着她在音乐里旋转。
这一次,她不再数拍子,不再想脚步,只是把自己交给他。
他的呼吸拂在她额前,他的手臂稳稳圈着她,她觉得自己像一片叶子,被风托着,飘在阳光里。
伦巴更慢,更缠绵。
他的手从她腰侧移到后背,轻轻把她带近了一些。
她的脸颊贴在他颈窝,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桂花香。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脚步慢得像在水里走。
她没抬头看他,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音乐快。
“你心跳好快。”她小声说。
他顿了一下,没回答。
只是把她圈得更紧了一些,紧到她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两个人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牛仔舞最活泼,要跳要踢腿。
她学了半天还是同手同脚,跳起来像一只不协调的小鸭子。
他忍不住笑出声,她也跟着笑,笑到蹲在地上站不起来,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弯下腰,伸手把她拉起来,她顺势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笑得浑身发软。
“算了,这个不急,慢慢来。”他说。
手掌落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
她赖在他怀里不肯起来。
他也不推她,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慢慢梳理她被风吹乱的长发。
留声机自顾自转着,唱针在唱片上一圈一圈地走,沙沙的声音像时光在流淌。
那个晚上他们跳了很久。
留声机的唱片换了好几张,她跳累了就靠在他肩上喘气,歇够了又被他牵着手拉起来继续。
有一支曲子特别慢,慢到几乎不需要移动脚步。
他们只是站在原地,轻轻晃着,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
她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时间停住了。不是变慢了,是真的停了。整个顶楼,整个世界,只剩下留声机的沙沙声,和他胸膛的起伏,还有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她学会了慢四的从容,快三的旋转,伦巴的温柔。
他说她有天赋,学得快。
她也真的以为,自己彻底学会了跳舞。
很多很多年以后,她已不再是那个需要人庇护的小姑娘。
在一场推不掉的商务酒会上,衣香鬓影,乐队演奏着经典的《月夜》。一位彬彬有礼的男士向她邀舞。
她步入舞池,手搭上对方的肩,慢四的节奏响起——可她的脚却钉在了地上,完全没了节奏,不知道该往哪走。
她脚步迟疑,动作僵硬,频频踩上对方的脚。
她匆匆道歉,
她逃出舞池,站在水晶灯下,看着旋转的人群。空气中浮动着昂贵香水混合的味道,甜腻,复杂,却唯独少了那缕熟悉的、清冽的桂花香。
那一刻她才明白——她从来没有真正学会跳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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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