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冬天,文馨的手就会长满倒刺,那是多年寒冬里洗衣裳,硬生生磨出来的。
在老家,女孩子早早就要担起家务,洗全家人的衣服。
夏天尚且还好,一到冬天,洗衣就成了活受罪。
干农活、做建筑工的大人,衣裤又厚又重,还沾满泥垢,浸了冰水后,沉得比她整个人都要重。
冬日的河水冰彻入骨,她的小手冻得通红发僵,还要攥着搓衣板,用力搓洗那些顽固的泥印。
洗不干净,免不了要被大人打骂,她挨过好几回打,再也不敢偷懒,只能用那双稚嫩的小手,一寸一寸、一遍一遍地搓。
衣服还没洗干净,手上的皮先被搓破了,新伤叠着旧伤,永远都好不了。
所以每到冬天,她的手上总是冻疮和倒刺一起长,从来没有完好过。
倒刺看着不起眼,可一碰水就钻心地疼。
奇怪的是,她竟有些贪恋这种痛感——它能让她真切地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所以她总爱用牙去咬那些翘起的干皮,哪怕咬得满嘴血腥味,也毫不在乎。
阮宝睿早就注意到了。
“宝宝,”他声音放得很低,语气温柔,“手伸出来我看看。”
她下意识地把手藏到背后,指甲缝边的倒刺又冒了出来,红红的,有的还渗着细细的血丝,模样狼狈。
他拿出一把小巧精致的指甲钳,语气轻缓,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手。”
她迟疑了许久,才慢慢把手伸过去。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掌宽大又温暖,完完全全包裹住她冰凉僵硬的手指。
随后便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帮她修剪倒刺,动作轻得生怕弄疼她。
“以后不准再咬了。”他垂着眼,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咬破皮会发炎,会更疼。”
“可是……”她眨眨眼,有些不解,“痛不是……忍一忍就过去了嘛?”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复杂难辨,心疼得一字一句认真地说:“有些痛,不用忍。”
早前云姨托他帮忙买了几支护手霜,他刚好留了一支在身边。
他帮她把倒刺修剪干净,又挤出温润的护手霜,轻轻揉着她的手背,一点点帮她涂抹均匀。
“每天都要涂,”他柔声叮嘱,“这么好看的一双手,不该全是伤。”
她听着,低着头没说话,鼻尖却悄悄泛了酸。
日子就这么慢悠悠地过,转眼就快到年关。
文馨今年依旧不打算回老家,来回的车费太贵,她舍不得这笔钱。
再说留在厂里值班,过年还能拿到一笔不少的补贴,家里正等着她寄钱回去。
可一想到过年,她就惦记着要给爷爷和妹妹们带些糖果。
以往在村里,妹妹们总眼馋别人家的孩子,有外出打工的家人带回的糖果,那些花花绿绿的糖块,比乡村小卖部里卖的,要好吃太多。
她虽然没条件回家,但她也不想自家的妹妹大冷天去人家门口蹲着,就为了守那一颗糖。
而且去守也不一定能守到,在农村,外出打工带回来的都是稀罕物,都要留着自家过年探亲用,再加上村里的孩子太多,给了你家的,不给他家的,也不太好,会说你看不起人,但全给分了,人家主家也没带回来那么多,所以去守糖十有八空。
听大妹提过一嘴,说去年最小的妹妹守不到糖,去捡别人的糖纸来舔。大妹在信里小心翼翼问文馨,姐,今年你会回来吗?
文馨哪里不想回去。
她做梦都想回去。
想看看爷爷,想看看妹妹们长高了多少,想看看后山冬日的松枝霜挂还有没有。
可是家里太缺钱了,来回的车费就够家里维持好长一段时间。
她不能回去。
但糖可以回去。
她买不起车票,但买得起糖。
不是村里小卖部那种硬邦邦的水果糖,是那种软软的、爷爷咬得动的糖。
她不知道哪里有卖,但她知道阮生能买到。阮生什么都能买到。
那是阮宝睿又一次要回香港过周末前的下午。
文馨蹭到他办公室,犹豫了很久,才小声开口:“阮生……你回香港,能不能……帮我买点东西?”
“想要什么?”他从文件里抬头——她很少这样郑重其事地向他开口。
“水果软糖。”她飞快地说,“就是那种……软软的,不粘牙的,各种水果形状的。”
阮宝睿微微一怔,有些意外。
他以为她会要书,要新出的磁带,或是上次在商场橱窗前多看了一眼的发卡——却没想到,是这么孩子气的东西。
“怎么突然想吃这个?”他问,语气里带着温和的好奇。
文馨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声音更低了:“不是给我吃的。是给我爷爷。他年纪大了,牙都掉光了,硬的咬不动,就爱吃点软软甜甜的东西。”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还有给我带些棉花糖吧。有一年一个邻居给过爷爷一颗,爷爷说棉花糖,含在嘴里,像咬了一口云。”
她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卷折得整整齐齐的零钱——一块、两块、五块,推到桌子边缘,抬眼看他:“这是我自己的工钱,够吗?不够我再攒……”
阮宝睿看着那卷皱巴巴的零钱——显然攒了很久,再看向她那双清清澈澈、盛满牵挂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卷钱很沉。
他没有碰那卷钱,只是温和地说:“好,我知道了,钱你收好,糖我会带回来。”
“不行!”文馨却异常坚持,又把钱往前推了推,脸有些红,“一定要用我自己的钱买,这样……这样爷爷吃起来,才觉得是孙女孝顺他的。”
他最终收下了那卷钱,郑重地放进口袋。“好,用你的钱买。”
他回香港的那几天,文馨每天都盼着。
不是盼他回来,是盼那袋糖。
她想象爷爷打开包裹的样子,想象他戴上老花镜,眯着眼看那些花花绿绿的糖纸,想象他舍不得吃,会把糖藏起来,每天摸一摸。
她甚至梦见过一回。
梦里爷爷坐在屋檐下,嘴里含着一颗糖,眯着眼笑得慈祥,脸上的皱纹都被甜味舒展开。
她在梦里跟着笑,笑醒过来,枕头却湿了一大片。
周末他从香港回来,带回来一大袋软糖,不是普通的款式,是包装精致的进口款,满满一大袋,分量很足。
他把找零的零钱,还有一张购物小票,一并递给了文馨。
文馨抱着糖,开心得眼睛发亮。
文馨不知道的是,那张购物小票是他特意让人准备的假小票,这袋糖的价格,远远超出了她给的那点零钱,多了太多太多。
文馨把糖寄了回去。
后来在电话里(村里唯一一部,打到小卖部),爷爷的声音从话筒那头传过来,浓重的乡音里全是欢喜:“囡囡买的糖,好甜!特别是那个软软的、像云一样的糖,爷爷最喜欢。爷爷从来没吃过这么好看的糖,都舍不得吃,每天摸一摸……”
听着爷爷的声音,文馨在电话这头,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很多年后,文馨自己成了能买下任何糖果的人,但她再也找不到那种水果软糖。
即使找到,也不知道该送给谁。
那个需要她用微薄工钱去买糖孝顺的老人,和那个会郑重其事帮她完成孝心的男人,都留在了1997年的秋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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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