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种子

昨晚文馨她耍着赖,钻进了阮生温暖的被窝。

那是她逃离家乡后,睡得最暖和踏实的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在他规律的起床动静中迷迷糊糊醒来,心里还有着暖烘烘的惬意。

直到他洗漱完毕,穿戴整齐去上班,她拥着留有他气息的被子坐起身,一个迟来的念头,才后知后觉地涌进她脑海——

“男女睡一张床,要怀崽的!”

“可不,沾了男人的气,种子就种下了!”

老家那些婶娘阿婆们聚在村口晒太阳时,挤眉弄眼在闲话里总夹杂些只言片语,说男女躺一张床上,会‘过气’,过气就会怀崽!又或者是告诫一些年轻的女孩,要离男人远点,挨着了就要大肚子!等等模糊流言,瞬间无比清晰印在脑海。

她整个人僵在床上,血液好像都凉了。

完了。

她脑子里只剩这两个字。

像做了天大的错事,她怀上了?怀上阮生的孩子了?她刚十七岁!怎么办?他会怎么看她?她会不会被赶走?巨大的恐惧和羞耻淹没了她,比昨晚的寒冷更刺骨。

孩子从哪里来?大人们对此讳莫如深。

她听到的版本支离破碎:从河里捞的,从山里捡的,庙里求来的。

再长大些,在浑浊的河水边,听洗衣的嫂子们压低声音嬉笑:“……跟男人睡一张床,沾了男人的气,肚子里就会长娃娃了。”

她们说得含糊又暧昧。

跟男人睡一张床,这句话像一颗种子,埋进了她心里。

但对“睡一张床”具体意味着什么,依旧是一片模糊的未知。

于是,这个荒谬的碎片就成了她生孩子的唯一认知:和男人睡在一张床上,就会怀孕。

而她,昨晚,和阮生,睡在了一张床上!

这个认知让她瞬间如坠冰窟,脸色煞白,温暖的被窝此刻成了烙铁:她要有孩子了。

她红着眼,小心翼翼地从床上下地,记忆里隔壁的婶子也是这样,怀孕后走路都不敢走快,生怕动作大一点,就会惊动肚子里那个“已经存在”的孩子。

接下去的日子,她活在一种绝望的煎熬里。

她每天提心吊胆地观察着自己的身体,任何一丝异样都让她魂飞魄散。胃里有点堵?一定是害喜!头晕乏力?肯定是怀了孩子的征兆!

她变得魂不守舍,做事丢三落四,总是下意识地摸肚子或发呆。

阮宝睿很快察觉了她的异常。

他看着她迅速消瘦下去的脸颊和眼底浓重的青黑,眉头紧锁。

“宝宝,你是不是不舒服?”他问,语气带着关切,“脸色这么差。”

“没、没有!”她像受惊的兔子,猛地摇头,内心却在哭:“都怪你!现在我怀了你的孩子,可怎么办?”

她怎能告诉他?告诉他,她因为和他睡了一觉,怀了孩子,现在吓得快死了?这种话,光是想想,就足以让她羞耻得想要立刻消失。

他显然不信,伸手想探她的额头。

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躲开,转身就跑,留下他一脸错愕地站在原地。

她又不敢去问云姨,那种孤立无援的恐惧,几乎要把她逼疯。

她吃不下,睡不着,工作频频出错。

心里翻腾着无数可怕的念头:孩子生下来怎么办?阮生会怎么看她?他是否也“知道了”,是否在暗自盘算如何处置她。

她会不会被赶出去?她会像村里那些未婚先孕的女人一样,被唾沫星子淹死吗?

最要命的是,这个月的月事,竟然迟了。

她掰着手指头算日子,平生第一次如此热切地期盼,每月那件让她腹痛难受的麻烦事快点到来,婶子们说过,来麻烦事就不会有孩子,如今它成了她的“赦免令”。

一天,两天……一个星期过去了,那片熟悉的红色依然没有到来。

完了,真的完了。

那七天,于她而言如同七年。

每一天都在等待“宣判”的煎熬中度过。

她小腹没有任何熟悉的胀痛感。

工友里流传的那些关于“未婚先孕”、“浸猪笼”的可怕故事,全都在脑子里翻腾起来。

就在她几乎要被自己的恐惧压垮,甚至开始绝望地盘算着要不要偷偷跑掉、找个没人的地方自生自灭时——小腹传来一阵熟悉的、沉闷的坠痛。

那一刻,她把自己反锁在卫生间里,看着那抹熟悉的红色,先是愣住,随即,又喜又委屈,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她瘫坐在冰凉的地面上,背靠着门板,不是悲伤,是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庆幸。

她还能活着。

情绪的大起大落让她筋疲力尽。

她把自己收拾干净,走出去时,脚步虚浮,但脸上多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阮宝睿在客厅,见她出来,目光落在她哭过却异常明亮的眼睛上,停了一下。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一杯温水递给她。

当她终于恢复常态,不再神经兮兮时,阮宝睿似乎也松了口气,揉了揉她的头发:“总算正常了,小糊涂虫。”

他永远不知道,在这“正常”的背后,她历经了一场怎样的惊心动魄,却又纯稚可笑的惊惶。

而这场惊吓,仅仅是因为,在她们那片贫瘠的土地上,从未有人告诉过一个女孩,孩子究竟从何而来。

她们关于身体和生命的恐惧,都是由大人的一些碎片,和自我猜度拼凑起来的。

她还很清楚记得,第一次来月经,看到裤子上那片刺目的红,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得了绝症,她要死了。

她不敢告诉任何人,躲在柴房里瑟瑟发抖,等待死亡的降临,甚至偷偷哭着想该给爷爷留什么遗言。

是隔壁大娘发现后,用粗糙的手递给她一卷草纸,教她垫在内裤上,再含糊地说一句“女娃都这样,麻烦”。

胸部开始发育,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巨大的羞耻和恐惧。

她觉得那鼓起的弧度丑陋至极,像两个多余的瘤子,特别是在读书上体育课要跑步,只穿一个没托举的小背心,晃动着羞耻,让她们这些女孩子只想用最紧的布条狠狠勒平,勒回之前平坦的、“正常”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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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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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 CALL机上的夫君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