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冬天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白天还能穿短袖,一到夜里,温度就断崖式往下跌,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冒寒气。
云姨下班前给文馨灌了两个热水袋,一个暖脚,一个暖手。
她把热水袋揣进被窝,蜷成一只虾米。
可过了好久,脚还是冰的,手也是冰的。
热水袋早就不热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还是冷。
那种冷,不是皮肤表面的冷,是从骨头缝里一丝一丝渗出来的。
她想起刚来广东那会,睡桥洞,躲查证的治安队,在荒山上过夜,被冷雨浇得透湿。
那时候她以为,只要有个地方睡,有口饭吃,就再也不怕冷了。
可现在她睡在顶楼,盖着蚕丝被,枕着软枕头,却还是冷。
她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手脚冰凉,缩成一团,怎么也暖不过来。
她披了件厚外套,想着阮生应该还没睡,去和他聊会天,聊困了或许就好睡了。
他的房门虚掩着,里面有灯光透出来。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
“进来。”
她推门进去。
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本书,台灯开着,暖黄的光罩着他。
他抬头看她,眉头微微蹙起:“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太冷了。”
“我再给你加床被子。”说完他下床去翻衣柜。
“阮生。”
“嗯。”
“我想在你房间睡。”她咽了咽口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他抱被子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不行,给你多一床被子就好了。”
她没接话,也没走。
阮宝睿把被子从柜子里抽出来,转过身,发现她还站在门口。
抱着抱枕,缩着肩,脚上那双兔子头的拖鞋耷拉着耳朵,小小一团,看着可怜兮兮的。
“还站着干什么?”他把被子递过去。
她不接。
低着头,拿脚尖一下一下蹭地板,兔子耳朵跟着晃来晃去。
“阮生,我那里真的好冷。”
“所以才给你多加一床被子。”
“加两床也冷。”声音更闷了。
“那你想怎么样?”
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阮宝睿等了两秒。
“你的被子比较暖。”她终于憋出一句。
“被子都一样。”
“不一样。”她把抱枕抱紧了一点,下巴抵在上面,“你的被子有你的味道。”
“……什么味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耳根开始泛红。
“……暖的味道。”
阮宝睿看着她。
她大概也知道这话说得莫名其妙,半张脸埋进抱枕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睛看着他,不闹,不躲,就那么看着。
他一时竟接不上话。
“文馨。”隔了几秒他才开口。
“嗯。”
“回你房间去。”
她不说话,脚尖又开始蹭地板。
“听话。”
她还是不说话,抱枕被她抱得变了形。
阮宝睿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把被子塞到她怀里。
她下意识接住,抱枕掉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去捞,被角拖到了地上。她蹲下去捡,抬起头的时候,鼻尖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真的好冷。”她声音有点哑,“不是没被子的那种冷,就是……骨头里面冷,手脚都是冰的,怎么都捂不热。”
她低头把被子抱紧,下巴搁在被子上,整个人蹲在他脚边,小小一团。
“我知道不应该。”她轻声说,“可是你房间好暖。我一进来就觉得暖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阮宝睿垂眼看她。
她蹲在那里,抱着那床他给她的被子,却没有要站起来走的意思,像一只猫,你给它准备了舒服的窝,它偏要蜷在你的外套上,不是因为窝不够暖,而是因为外套上有你的味道。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抱着被子慢慢站起来,低着头往门口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晚安,阮生。”
声音又轻又委屈。
她刚走出去两步。
“回来。”
他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发紧。
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仿佛被这两个字的重量惊了一下。
她停住,转过身。
他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手背因为用力而浮起淡淡的青筋。
灯光从他身后打来,将他的表情藏在阴影里,文馨看不清。
“就今晚。”
她愣了一下。
然后,像是怕他反悔似的,抱着被子小跑回来,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扑到床上。
被子都来不及铺开,整个人先滚进被窝里,把自己裹成一个小卷。
阮宝睿看着床上那团动来动去的被子,叹了口气。
“你盖你自己的。”
“嗯嗯嗯。”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含含糊糊的,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他从柜子里拿了个新枕头扔过去。
“各盖各的。”他强调了一遍。
那团被子探出一只手,把枕头捞进去,又立刻缩回去了。
他关了大灯,在床的另一边躺下。
被子被扯过去大半,他拽了一下,没拽动。
“被子。”他说。
那团小卷往里面滚了半圈,让出一角。
他扯过来盖好,躺平。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
“阮生。”
“嗯。”
“你的床真的好暖。”
他没应声。
又安静了一会儿。
“阮生。”
“……又怎么了。”
“谢谢。”
他没说话。
黑暗里,她一动不动地缩在被子里,呼吸放得很轻,不想让他发现她还醒着。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那团蜷缩的轮廓,伸手把被她蹬开的被角掖了掖。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含糊不清。
等了许久,直到他的呼吸终于变得平稳绵长,她才慢慢睁开眼。
房间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微光。
她睁着眼,望着什么都看不见的天花板。
被窝里渐渐暖了,可脚还是冰的。
她蜷起腿,膝盖抵着膝盖,两只脚掌贴在一起,互相蹭了蹭——凉的,还是凉的,怎么都捂不热。
这种冷她太熟悉了……
小时候在老家也是这样。
南方的冬天,屋里比屋外还冷,被子永远潮乎乎的。
她缩成一团,脚冰得发疼,整夜睡不着。
那时候她跟爷爷睡。遇上这样的冷夜,爷爷会掀开她的被角,把她两只冰凉的小脚丫捞出来,捂在掌心里,或是夹在他腿肚子中间。
她就能安安稳稳睡上一整晚。
“囡囡的脚怎么跟冰块似的。”爷爷总这么说,粗糙厚实的掌心裹着她的脚,一点一点焐热。
那暖温温的,像冬天里的烤红薯,捧在手心,从指尖一直暖到心口。
后来大了,不能再跟爷爷睡了,跟妹妹挤一张床,她就再也没暖透过脚。
她眨了眨眼,脚还是冰凉,可阮生那边,明显暖和得多。
她悄悄把脚从自己的被子里伸出来。
冷空气一下上来,脚趾本能地蜷了蜷。她停了一下,听着身边平稳均匀的呼吸,像是已经睡熟了。
脚尖往前探了探,碰到他的被沿。被子压得很实,她勾了一下,没勾动。
又勾了一下,指尖捏住被角,轻轻往上提。
被子被掀开一条小缝,冷空气钻进去。他微微动了一下。
她瞬间僵住,屏住呼吸。
他没醒。呼吸顿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她把脚趾探进去。他的被子里是热的,热气像罩子,裹住她的脚尖。她慢慢伸,脚掌、脚心、脚踝,一点一点地探进去,像怕惊动熟睡的他。
脚趾碰到他的小腿。
他没有动。
她停在那里,不敢再往前了。
脚掌贴着他小腿侧面,隔着睡裤的布料,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很烫。和爷爷那种粗糙厚实的暖不一样,他的暖是滚烫的,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碰上去的瞬间,凉意就少了一大半。
脚一暖,全身就跟着舒服起来。虽然还没完全暖和,可比刚才好太多了。真好,真暖,好久没有这样了。
儿时爷爷也是这样给她捂脚的。
可和阮生的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只觉得心跳得快,很快。
她突然有点想哭。
脚趾又蜷了蜷,再贴紧了一点。
阮宝睿一直没睡着。
从她脚丫伸过来那一下,他就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她的脚,冰得吓人。
“你脚怎么这么冰?”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带着压抑的沙哑。
她没说话,破罐子破摔似的,另一只脚也飞快地伸了过去。
一阵安静。
然后她听见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气。
跟着,他的被子动了动,一只温热的大手伸过来,稳稳握住了她的脚。
比小腿更暖,热得烫人,一下子裹住她冰凉的脚。
没一会儿,两只脚就被捂得暖融融的,不再是冰块了。
她总不能让他一整晚都用手给她捂脚,能这样,她已经很开心、很满足了。
可下一秒,他轻轻托着她那双已经暖透的小脚,稳稳夹在自己两腿中间。
和爷爷当年一模一样。
这种暖,是可以暖一整夜的。
她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眼眶猛地一热。
“小时候,爷爷冬天也这样给我捂脚。”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鼻音。
他沉默了一会儿。
“嗯。”
只是一个字,低低的,散在夜里。
她没有再说话。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浸进枕芯。
那一晚,她睡得很沉很沉。
梦里没有南方湿冷的寒气,没有老家潮冷的被子,只有掌心与腿间那一点稳稳的暖,像冬天里最后一颗烤红薯,捧在手心,甜意和暖意,从指缝里一点点漏出来,暖透一整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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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