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馨一直都不太明白，爷爷为什么总爱坐在太阳底下，一晒就是大半天。
小时候问过，爷爷总眯着眼说：“晒太阳补钙，骨头硬了，走路不摔跤。”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不是为了补钙，是太阳晒着，身上暖，心里也暖。
就像此刻，她趴在阮生脚边，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安安静静晒一晒冬日的太阳。
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舒服得让人发懒。
她把手里的书搁在一边，侧躺在他脚边的毛毯上，仰起头看他。
手指无意识卷着他垂下来的家居服裤脚。
一股莫名大胆的好奇心让她开口：“阮生，” 她叫了一声，然后顿了顿，带着点试探还有点顽皮，“有没有人……叫过你全名？阮、宝、睿。”
她一字一顿地，将这三个字念了出来。
音调有些生涩，仿佛第一次品尝一种陌生水果，新奇又刺激。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叫。
只是“阮生”叫了这么久，叫顺了，叫习惯了，忽然想试试别的。
试试他的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是什么味道。
他原本也在看书，听见这三个字，目光缓缓从书页上移开，落在她仰着的小脸上。
金边眼镜后的眼睛，先是闪过一丝细微的惊讶，随即，带着纵容的笑意合上书，身体微微前倾，更近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她那会无法完全读懂的东西。
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微笑，而是藏着满足的低低笑声。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动作亲昵得像在对待一个异想天开的孩子。
“你现在，” 他声音里半留着笑意，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就在叫着。”
她愣住了。
她现在……就在叫着。
这句话像一道黑夜里的闪电，在她一直混沌懵懂的心，轻轻劈开了什么而她又不自知。
是啊，她刚刚叫的，是“阮宝睿”。
不是她天天挂在嘴边的“阮生”，不是下属口中恭敬的“老板”，而是没有任何距离的三个字——阮、宝、睿。
这意味着什么？
她隐约感觉到了不一样，却又说不清楚。
她只是随口叫了一个人的全名，可心里偏偏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因此变得不一样了。
她的意识好像抓到了一点什么，终究是年纪太小，阅历太浅，她还是没能读懂——
“阮宝睿”这三个字，在他那个世界，属于怎么的责任与契约。
看着她更加迷糊晃着个小脑袋，似乎还在想已一闪而过的东西，懵懵懂懂，可可爱爱的，让他失笑，大手揉乱她的长发，心情前所未有的好：“小傻瓜，别想了，晚上我有个饭局，是香港几个老朋友过来，你想不想去？有很多好吃的哦。”
说到好吃的，瞬间把她从想不懂的迷局里拉出来：“我能去吗？”
“可以，去换衣服，我们去吃好吃的。”
包厢里灯火通明，弥漫着鱼翅羹和XO酱的香气。
来的几位都是阮宝睿的旧友，穿着讲究，谈笑间全是文馨听不懂的粤语和商业术语。
她安静地坐在阮宝睿身边，吃着阮宝睿夹过来的菜。
朋友们的目光全投过来，带着打量。
这个年代，港商带一位年轻漂亮的内地女孩出席私人饭局，其意味不言自明。
很快，酒过三巡，气氛松弛下来。
有个姓罗的，脸喝得通红，举着酒杯，目光在文馨脸上转了一圈，笑着用粤语说，那语气听着就让人不舒服：“阿睿，你条女唔错啊，又乖又靓。”
“条女”两个字，像恶心的苍蝇，飞进文馨的耳朵里。
她脸一白，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了，下意识地看向阮宝睿。
阮宝睿脸上的客套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放下酒杯，声音不高，但谁都能听出那股冷意。
“罗生，唔好噉样讲笑。佢係我个女。” （罗生，别这样开玩笑。她是我女儿。）
桌上静了一瞬。
那个姓罗的愣了一下，像是听到了极好笑的笑话，夸张地笑起来：“你個女？阿睿你婚都未结，边度走出来個女啊？识玩喔！而家興玩契爺契女呀？”（你女儿？阿睿你婚都没结，哪跑出来的女儿啊？会玩啊！现在流行玩干爹干女儿了吗？！）
这笑声和话语，把那些藏在桌面下、大家心知肚明却不说破的东西，一下子全抖了出来。
文馨听懂了，那是在说她，也是在笑他。
阮宝睿没笑。他看了那人两秒，然后不紧不慢地拿起湿毛巾，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擦。包厢里的气压一下子就低了。
“我讲，佢係我个女。”他重复了一遍，字字清晰，确保在座每个人都听懂。“呢种玩笑，唔好笑，我唔钟意。”
最后四个字，已经带了明确的警告意味。
那位罗生的笑容僵在脸上，一桌子人都不知该往哪看了，场面极度尴尬。
另一位友人忙赶紧打圆场：“哎呀，饮多两杯讲笑啫，阿睿唔好当真……文小姐，对不住，对不住。”
那顿饭的后半程，气氛始终没有回暖。
阮宝睿话很少，脸上没什么表情，原本约好吃完饭，众人还包了K房唱歌，经过这么一出，众人都没了心情。
散场时，阮宝睿都没有再看那个姓罗的一眼。
回去的车上，气氛沉默。
文馨心里也堵着，既屈辱，又为他的维护感到一阵酸楚。
“对不起。”她小声说。
“为什么道歉？”他看着窗外，侧脸在流转的霓虹光影里显得有些疲惫，“错嘅唔係你。”（不是你的错）
他给自己深吸了几口气，语气终于缓了回来：“以后我不会再带你去这种没品的饭局。刚才没吃饱吧？要不我们去夜市再吃，你上次不是心念念要吃夜市的炒牛河，我们现在就去。”
“可你不是老说那些摊位不卫生，**得很，不准我去吃，怎么？良心发现了？”
“是，我良心发现了，那这位小朋友，要去吗？”
“可外面好冷。”
“你手放我口袋就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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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三章全名的咒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