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铁筛子

得到阮宝睿肯定的回答,文馨心里那点不安瞬间被雀跃取代。

下班回顶楼的路上,晚风轻柔,她脚步轻快,甚至忍不住轻轻哼起了乡间的小调。

阮宝睿走在她身侧,听着她不成调的哼唱,眼里满是笑意,还真的是个孩子,不过是为他做一顿饭,就能开心成这般模样。

他只当这是小女孩一时兴起,像玩过家家,不过心里还是带着期待,期待她亲手做的饭菜。

站在厨房,看着冰箱里琳琅满目的食材,文馨彻底傻眼了。

好多食材她见都没见过,一时之间竟不知从何下手。

平日里看云姨在厨房得心应手,煎炒烹炸样样熟练,轮到自己,怎么就发懵了。

在她们老家,做饭是最轻的活计,五六岁那年,她就踩着小板凳做饭,后来年纪稍长,便要跟着大人下地干农活,做饭的活计,就落到了更小的妹妹身上。

她努力回想母亲当年教她的样子,深吸一口气,拿起油壶,犹豫了一下,只倒了极少的一点点——这已经是她在心里默默乘以三的分量了。

热锅,油星都没怎么冒,她就把洗好的青菜整个倒了进去。

“刺啦”一声,微弱的响动。她拿起锅铲,翻炒几下,看着青菜在锅里显得有些干瘪,眉头蹙起。

下一步,不是继续翻炒逼出镬气,而是像妈妈那样,拿起了水瓢。

“哐当”一声,一勺清水被她毫不犹豫地浇进锅里。清水瞬间淹没了青菜,沸腾起来,将绿色迅速焖煮成黯淡的黄色。

她还想做顿荤菜,可老家哪有福气吃正宗的红烧肉,她不会做,最后只能拍了几瓣蒜头爆炒五花肉。

说是爆炒,做法和水煮青菜别无二致,没放多少油,也没加酱油,全程靠着一点清水焖熟。

忙活了好一阵子,文馨终于把饭菜端上桌。

一碟软塌发黄的水煮青菜,一碗寡淡发白的炒五花肉,还有一盆干松散硬的米饭。最后,她还格外殷勤地盛了一碗乳白浑浊的汤水,轻轻放到阮宝睿面前。

阮宝睿早已坐在桌边,摆好了碗筷。可看着桌上这几样饭菜,他脸上惯有的温和笑意,凝滞了。镜片后的目光,从菜碟,缓缓移到她因为忙碌而微微泛红的脸上。

“快尝尝!”文馨催促,眼睛亮亮的带着期待。

他认知世界里的炒青菜,青菜必须是碧绿脆嫩的,用上好油快速爆炒,锁住鲜甜。

而不是面前这种发黄的绿色,软塌塌地趴在盘子里,不但油光很少,盘底还积着一层菜汁。一看便知,不是猛火快炒,而是用水“焖”或“煮”出来的。

他维持着良好的教养,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送入口中。

然后,他咀嚼的动作,缓慢地停下。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味道:菜叶软烂,熟过头近乎糜烂的口感,没有镬气,没有油脂的香,盐又放得过咸,这完全颠覆了他对“炒青菜”的认知。

他又尝试了一块炒五花肉,肉质很紧,有咸味可以理解,为什么还会有焦苦味,小炒五花肉他听过,但不是这样的——又柴又苦。

他嚼得很慢。

两碗米饭的质地也有些奇怪,很松散,没有半点饭的米香味,他记得云姨买的是泰国香米,断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他尝了一口米饭,那干燥、松散的口感,印证了他的猜测:这不是用电饭煲或任何他熟悉的方式煮出来的米饭。

但对面的文馨丝毫不受影响,吃得正欢。

看阮宝睿半天没扒饭,她边吞口里的饭边问:“怎……怎么样?你吃不习惯?可我们老家……都是这么做的,菜咸是咸点,但好下饭。”

阮宝睿放下了筷子,指了那碗有点浑浊的水,问:“这一碗是什么?”

“米汤呀,怕你吃饭咽着,专门给你装的。你要知道在我们乡下,是没开水喝的,我们都是喝这种米汤,又营养又能饱肚子。”

“所以你告诉我这米汤哪来的?还有这饭——”他顿了顿,“你是怎么煮的?”

“就你厨房不是有一个大锅吗?”那口大锅,阮宝睿记得云姨是用来煮洗澡水的,这里偶尔会停水。

“然后呢?”

文馨愣了一下,他怎么突然对这个这么感兴趣,但她还是老实回答:“我就是用大锅烧开水,水开了把米放进去煮,煮到米心熟了,就用铁筛子把米捞起来,沥干水,就是饭了。剩下的就是米汤了,米汤可以喝,很养人。”

她说起这个流程时,语气平常,甚至带着一点对“米汤养人”的自豪, “你这里的铁筛子很轻,不像我们家那个,我小时候得两只手才端得动,还经常烫到手,大人都说做饭是轻活,可我们就觉得太难了,那个大锅很大,我们又很小,总怕掉进去,还有把米倒进去,要一直用一个大铁勺搅,不然米会粘锅底,糊了全家就要饿肚子,还会被大人打。有时候米不够,就多加水,米汤能喝个水饱,也挺好。就是……就是容易饿得快,半夜肚子总咕咕叫。”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分享一个生活小窍门,“捞饭剩下的米汤,放凉了上面会结一层皮,我们叫‘米油’,那个最营养了。小时候,我和妹妹们总是眼巴巴守着,用筷子抢着挑。谁挑到的多,谁那天上午就不容易饿得心慌。”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那点光亮也黯了些,“不过,那层油皮通常很薄,很少……大多时候,米汤要混着野菜、泔水,拿去喂猪。猪吃得饱,才长得快,年底才能卖上好价钱。”

听到喂猪两个字,阮宝睿整个人都不好了,他摘下了眼镜,指尖用力按了按眉心。

这个动作,文馨很熟悉,通常在他极度疲惫或处理棘手问题时才会出现。

“宝宝。” 他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是艰难挤出来,“你以前……在家里,就吃这样的东西?”

“是呀,这挺好吃的,比我们老家吃的好吃多了。”

在乡下,大人们都要忙田地里的农活,做饭都是落到五六岁孩童的身上,孩子做饭,能有多美味,都是煮熟就好。

尽管文馨已跟阮生吃了一段时间云姨做的饭菜,但她做饭的本能还是来自孩童那会。

他没怎么动筷,只是看着她吃,看她把那些他难以下咽的东西,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

铁筛子捞饭。

阮宝睿感觉心脏像是被那只看不见的“铁筛子”狠狠筛了一下,所有的想象和有隔阂的认知,都被筛得七零八落。

他眼前浮现出的,不再是模糊的“农村贫困”四个字,而是具体的画面:巨大的铁锅、翻滚的米汤、费力捞起米粒的铁筛、以及餐桌上永远不够油水的饭菜。

他终于明白了那盘黄叶青菜的由来——不是因为不会做,而是因为舍不得放油。

在物资缺乏的农村,油特别珍贵,日常饭菜没有美味可言,唯一的功能就是能填饱肚子。

他捧在掌心里的宝宝就是在这样贫瘠的土壤里长大。

“以后我让云姨教你做一些简单的菜式。”

“好。”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铁筛子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1997 CALL机上的夫君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