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段时间文馨的痛经痛得厉害,止痛药从每日一颗变成一日三颗。
阮宝睿看着她吞药时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在一个周末说:“这样不行。”
一向不信中医的他,托他哥辗转找到一位隐退的老中医。
药方传真过来,密密麻麻的繁体字,他亲自去药材铺抓药,用从没下过厨的手,在顶楼的炉前守着砂锅,笨拙地熬煮那些根茎草叶。
第一碗药端到她面前时,那股浓郁苦涩的气味让她瞬间皱紧眉头。
“必须喝。”他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调理身体。”
她从小最怕中药。
因为童年时生病,如果熬几天还不好,母亲就会按一些土方子,从山上找来一些奇怪的药草熬,端来的土药汤总混着奇怪的腥味,喝下去能从舌尖苦到胃里。
那种苦不像生活的苦,生活的苦可以忍,可以麻木。但这种苦不行,它一来就占满了整个嘴巴,连呼吸都是苦的。
所以她们姐妹几个最怕喝这些。
那时候还很羡慕有钱人,生病可以吃药片,而不是喝这种苦不堪言的所谓中药。
于是她开始了与中药的游击战。
第一次,她当着他的面捏着鼻子灌下去,转身就跑进洗手间呕吐。
第二次,
他站在门外,又无奈又心痛地问:“真有这么苦?”
第三次,她趁他去接电话,迅速把药倒进窗台上的茉莉花盆里。
第四次,
棕黑色的药汁渗进泥土,她想,就当给花施肥了。
第三次、第四次……她像个狡猾的孩子,总能趁着他不注意,把苦水倒进花盆、倒进洗手池、倒进任何能倒的地方。
直到那盆茉莉的叶子开始发黄。
那天阮宝睿站在窗前看了很久,那盆茉莉的叶子卷了边,蔫蔫的,他伸手摸了摸花盆里过于湿润的泥土。
然后他转过身,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让她很是心慌,可她又不知怎么解释。
她不知道,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回了香港。
这不像他平时回香港的作风,平时他要回去,总是左叮嘱右叮嘱的,这一次不但一句话没有,还是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走的。
第一个晚上,文馨是带着点倔强和委屈的,但她照旧守在电话机旁,心里甚至排练好了如果他打来,要么故作冷淡地“嗯”一声,让他知道自己也在生气。
然而,听筒一夜沉默。
她最终在失望和一点点“凭什么我先低头”的恼怒中睡去。
第二个晚上,恼怒发酵成了气闷,她开始有些心浮气躁,书也看不进去。
对着无声的电话机,那点赌气又变成了细微的恼火:小气鬼,还真不打了?
空气依旧寂静。
那份故作轻松开始变得勉强,心里空落落的。
“不打就不打。”她对自己说,拉过被子盖住头,就算他打来,她也不接了。
第三个晚上,她没那么气了,却开始慌了。
他从来不会这样。
即便是最忙的时候,也会有简短的电话或留言。
现在这种情形还是第一次。
她开始坐立不安,频繁看向电话,甚至怀疑是不是线路坏了,拿起听筒,里面清晰的忙音证明一切正常。
她第一次慌了——他是不是真的生气了?
第四个晚上,慌乱变成了清晰的恐慌。
她像一只被遗忘在巢穴的幼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忍不住想,是不是那天自己的行为,真的不知好歹到了让他厌恶的地步?
她是不是碰了他那条不能碰的线?他会不会觉得她太不懂事,太不领情?
一边是他对她好的样子,一边是她倒掉药的样子,两幅画面在脑海里反复交战,最终都被一个恐惧的念头压倒: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脏猛地一缩。
第五个晚上,是周五,按惯例,他该从香港回来了,文馨早早做完手头的事,甚至偷偷补了点口红,然后状似无意地溜达到厂门口,在那个能最早看见他车子进来的位置徘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早已超过他平时到达的时间。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车子仍然没有回来。
路灯依次亮起,车来车往,却没有一辆是她熟悉的那辆黑色轿车。
心里强撑的那点镇定彻底瓦解。
整个周末,他都没有出现。
连顶楼的花都显得有些蔫头耷脑,那个充满他气息的套房,安静得可怕。
文馨在里面待不住,又无处可去。
她后悔了,是真的后悔。
而香港那边的五个夜晚,同样漫长。
第一夜:
晚上九点,阮宝睿下意识地拿起电话,刚拔了区号,手指猛然顿住。
习惯是多可怕的东西。
过去无数个夜晚,这个时间,线路那端会准时传来一个带着些许依赖、又充满雀跃的声音,絮絮地讲述工厂的琐事,顶楼的花,或是又学了什么新词。
今晚,电话沉默着。
他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起初,他甚至觉得有点清静——终于不用分神去哄那个闹脾气的小丫头了,他试着把注意力放回文件上。
可是办公室太安静了,只有空调嗡嗡响,窗外远远有车流声。
平时那种被一个人需要、被一个人等着的踏实感,一下子空了。
他看不进文件,目光总往那部沉默的电话上飘。
第二夜:
烦躁感在第二夜悄然滋生。
“不打就不打。”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赌气时鼓起的脸颊。
这种想象非但没让他心软,反而添了份烦躁。
他刻意安排了紧凑的会议,用工作填满每一分钟。
当下属汇报时,他竟走了神,想起教她用传真机时她那笨拙的侧脸。
晚上,他试图约一位世交打壁球,对方却讶异:“Robert,你周二不都是雷打不动的‘私人时间’吗?”
他这才发现,那根电话线,不光拴住了她,也拴住了他自己。
他对着镜子打领带,冷冷地跟自己说:这次必须让她长记性,但他最后还是扯掉领带,推掉了邀约,回到空荡荡的公寓。
坐在书房,文件摊在眼前,字迹却模糊成她委屈撇嘴的模样。
没有电话,夜就特别长。
他打开电视,又关上;拿起一本书,翻了几页便索然无味。
往常这个时间,他或许正在听她抱怨,哪棵花浇了那么多水,施了那么多肥,光长叶不开花,又或是在笑着纠正她某个字的粤语发音,更会是教她一些简单的英文。
而现在,只剩一片寂静。
“倒药……” 他无意识地重复这两个字,眉头紧锁,怒火早已平息。
他气她的不懂事,更气自己那瞬间的严厉和抽身就走,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
她毕竟还小,怕苦是孩子的天性。
可正因她小,才更不能惯着她糟蹋自己的身体。两个念头在脑子里打架。
最终,他比平时早两小时上了床,却在黑暗里清醒地躺了很久。
第三夜:
时间开始变得难熬。
他发现自己总是不自觉地看向时钟,算她现在在做什么。
审阅一份合同时,他竟无意识地在页边画了几颗歪扭的星星——那是她叠幸运星的样子。
他烦躁地划掉,将纸揉成一团。
晚上,他拒绝了所有邀约,独自开车去了僻静的海边。
咸湿的海风也吹不散心里的滞闷。
他抽了很多烟,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识到——断了联系,受罚是他自己,那些惦记和担心,一点没少,反而越来越重。
第四夜:
习惯是件可怕的事情,到了那个点,他就开始分神,耳朵总是不自觉地支起来,等那声铃响。
他甚至有一次在洗澡时,恍惚听到电话铃,匆忙裹着浴巾出来,却发现只是幻觉。
空出来的夜晚,他不想去见那些商业伙伴或酒肉朋友。
他开始担心,不是担心她继续倒药,而是担心别的——她会不会因为自己这样不声不响就回香港而害怕?会不会偷偷哭?会不会……以为他真的不要她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猛地一揪。
第五夜:
周五,是他平常返回大陆的日子。
一整天,他处理公务都有些心不在焉。
下午,他罕见地提前结束了工作,让司机送他去关口。
坐上车,他才惊觉自己这个动作是多么的“习惯成自然”。
车快到隧道口的时候,他叫停了司机。
“调头,回公司。”
他靠在车后座,闭上眼,不能回去,他就该生气,就该让她长长记性,这次回去了,下次她还会犯,规矩就立不住了。
他必须让她明白,有些界限,不能碰。
可这一调头,周末就再没好过。
周六下午,他鬼使神差地开车去了浅水湾,阮宝文的公寓。
开门看到是他,阮宝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又懂又欠揍。
“哟,今天什么风,” 阮宝文倚着门框,语调悠长,“把您这位大忙人吹到我这寒舍来了?不用陪你的‘小女儿’了?”
“小女儿”三个字被他刻意咬得有些暧昧。
阮宝睿知道哥哥什么都看出来了。他懒得说,只走到落地窗前站着,看外面的海。背影里全是烦躁,还有一种他从没有过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阮宝文递给他一杯冰水,打量着他:“脸色这么差?跟你的‘宝宝’吵架了?” 他用了那个私下才说的称呼。
阮宝睿接过水杯,没喝,只是握在手里,冰凉的感觉在掌心蔓延。
他依旧没说话,可那抿紧的嘴和浑身上下那股闷劲儿,什么都说了。
阮宝文在旁边的沙发坐下,收起调侃,语气正经了些:“真闹别扭了?为什么事?”
“……她把药倒了。” 阮宝睿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那么艰难才请出来的中医泰斗,我辛苦熬的药,她转头就给倒进花盆,还不止一次。”
阮宝文挑了挑眉,想笑,但看到弟弟黑着脸又忍住了。“就为这个?至于气一星期?小姑娘怕苦很正常。”
“不是苦不苦的问题。” 阮宝睿转过头,眼里有挫败,“那是调理她身体的!她每次都痛成那样……她根本不懂珍惜,也不懂我是为了谁!”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
阮宝文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他想起不久前,阮宝睿曾为药太苦的事专程跑回香港找他算账——
那时阮宝睿连西装都没脱,眉头紧锁,像个来找茬的坏学生:“大佬,你介绍的那个咩鬼中医?”语气里满是不善。
阮宝文从厚厚的医学报告中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怎么了?方子不对症?文馨喝了不舒服?”
阮宝睿更气了:“不是不对症!是开的药太难吃了!又苦又涩又臭!是人喝的还是猪喝的啊?”
阮宝文愣住了,放下笔,身体微微后靠,满眼疑惑:“……你怎么知道药难吃?”
阮宝睿正在气头上,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我喝过啊!要不然我怎么知道!”
话音落下,他自己也僵住。
公寓里死一般寂静。
随后,他便看着哥哥脸色从震惊到恍然,接着低下头,用手死死捂住脸,最后实在憋不住,直接笑出了声:“噗……哈哈哈……阮宝睿……你真是……‘我喝过’……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
阮宝睿的脸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黑,神色尴尬又恼羞。
“……笑够未?”
阮宝文止不住笑,带笑调侃着弟弟:“够,够。所以……阮老板,你是专门跑过来,就为了投诉我介绍的中医,开的药……苦到了你?”他特意强调了“你”字。
阮宝睿恼羞成怒,生硬地辩解:“……我是说她喝得难受!你找的医生靠不靠谱!”
阮宝文恢复了一本正经,但嘴角仍旧抑制不住地上扬,走到弟弟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下次别自己尝了,想知道苦不苦,问我这个医生就行。我明天和叶老讨论一下,看能不能改一下药方,减减苦味。”
阮宝睿这才满意,转身就走。
这件事直到现在阮宝文想起都想笑,但他看着一脸苦恼的弟弟,笑意也不敢表现得太过,那个自小就怕吃苦药的弟弟,如今心甘情愿去试药,看来是真的栽进去了,他既担心又无奈:“Robert,你是在用你的方式对她好,这没错。但她有她的感受和认知。你突然消失,冷着她,她只会害怕,不会真正明白你的苦心。她才多大?你指望她跟你一样理性?打算晾她多久?”
“……不知道。” 阮宝睿终于吐出三个字,目光投向窗外,没有焦点。“得让她知道,有些事不能由着性子来。”
“阿睿,你这不是在罚她,你是在罚你自己。” 他指了指弟弟眼底的阴影,“看看你这副样子,电话线一断,魂都没了半条。”
阮宝睿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海面。
那个周末他哪里都没去。
公寓太大,太安静,他待不住。
索性回了公司,用工作把自己埋起来。
可一到深夜,停下来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大陆,全是顶楼,全是那个可能正忐忑不安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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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深夜,恐慌和悔恨终于冲垮了文馨所有倔强与自尊。
她几乎是跑着去拿起电话,手指发抖,拨了好几次才拨通。
润迅台的小姐声音甜美,问她要留什么言。
她嗓子是哑的,音量不大,语速却很快,像是怕自己下一秒就没勇气了。
给机主留下了一句近乎哀求的留言:“阮生,我错了。我以后都不倒药了,真的。”
留言成功,然后呢?他会看到吗?看到了会回吗?会不会已经觉得她无可救药,懒得再理会?
同一时刻,香港,他几乎彻夜未眠。BB机突然在床头震动,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几乎是瞬间抓起来,屏幕的白光照亮他满是血丝的眼睛,上面只有一行字——阮生,我错了。我以后都不倒药了,真的。
心脏被轻轻攥住,酸涩得发疼。
他立刻原谅了她的一切“不懂事”。
没有犹豫,他抓起电话立刻回复,颤抖的指尖甚至拔错了CALL台号码:
【周一早上8点我会到。】
挂了电话,这一周的那些烦躁、不安、自我怀疑,一下子全散了。
文馨盯着毫无反应的BB机屏幕,眼眶发酸,这CALL机是前些天她十七岁生日阮生送她的,说方便他白天不方便接电话时,文馨可以留言给他,她还是第一次使用。
“嘀嘀…嘀嘀…”
BB机几乎在她发送完的下一秒,就在她掌心震动起来!屏幕亮起幽光,无比清晰跳出一行字:
【周一早上8点我会到。】
秒回。
文馨盯着那行字,眼泪一下就涌了上来。
她抱着BB机,把脸埋进枕头里,那一夜,她翻来覆去。
他在香港也没睡,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窗外,天快亮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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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冷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