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见阮宝文,是在一个月后。
那天文馨正埋头整理文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她抬头一看,阮宝文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浅棕色的纸袋,白衬衫依旧干净挺括,神情温和得如春日暖阳。
看到办公室里只有文馨,他先笑了笑:“阿睿呢?”
“阮生在开会。”文馨连忙站起身,礼貌地问,“您先坐,要不要我去会议室叫他?”
“不用,我没急事。”阮宝文摆了摆手,自在地在沙发上坐下,“我等他就行。”
他随手把纸袋放在茶几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很自然地补了一句:“上次答应你的鸡蛋仔。”
文馨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一个月前初见时,他随口说过的那句玩笑话。
她压根没放在心上,更没想到,他竟然真的记到现在,还特意从香港带了过来。
心里轻轻一暖,她伸手接过纸袋,有些不好意思:“谢谢阮医生。”
她低头看着那个纸袋,心里有些恍惚,一个月前的话,她自己都忘了,阮医生却记得,她忽然想起阮生——他也总是记得她说过的话:想吃西餐,就带她去深圳;想要摇椅,顶楼就多了一把。
可阮生是每天在身边的那个人,记得也正常,而阮医生……只见过她一次……
原来被人放在心上记住,是这么让人安心的事。
阮宝文靠在沙发上,目光柔和地看着她:“不打开尝尝?香港带过来的,还热着,趁热最好吃。”
文馨依言打开纸袋,甜香立刻飘了出来,金黄酥脆的鸡蛋仔整整齐齐码在里面,还带着刚出炉不久的温热,她轻轻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外层微脆,内里松软,甜度刚好,一点不腻。
“好吃。”她眼睛立马亮了起来,真心实意地说。
阮宝文看着她的样子,浅浅笑了笑,没再多说,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他的肩头、发梢,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温温和和,不带一点压迫感。
文馨转身去泡了茶,端到他面前,他依旧是双手接过,轻声道了谢。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文馨站在一旁,手指微微攥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本就不是会主动找话题的性格,更何况对面是老板的哥哥——哪怕他再温和、再没有架子,身份差距摆在那里,她还是忍不住拘谨。
阮宝文大概是看出了她的局促和不自在,主动开口打破沉默:
“文馨是哪里人?”
“广西。”她小声回答。
“家里还有兄弟姐妹吗?”
文馨的动作猛地顿住。
这个问题,她几乎从不主动对人提起。
六个孩子,实在太多了。
一起进厂的工友,家里最多也就四个,还大多是最小的那个,受尽宠爱。
不像她,是家里的大姐,从小就要担起照顾弟妹的担子。
最让她难堪的是从前流浪那段日子,有人问过她家里有几个兄弟姐妹,她老老实实地回答,对方却脱口而出一句刺耳的话:“怎么你妈生这么多,又不是母猪。”
那一刻的羞耻与无地自容,她记到现在。
可此刻面对阮宝文,她却毫无防备地说了实话:“有六个,三个妹妹,两个弟弟。”
说完她就有些后悔——这些话说出来,会不会让他觉得她家很离谱,又穷又这么爱生,很丢人?
但阮宝文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露出半点惊讶或轻视的神情。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听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文馨悬着的心,终于回落了一点。她见过太多人听到“六个”时的表情——惊讶、嫌弃、批判,或者那种让她更难受的“你好可怜”。
但他都没有,他只是听着,然后点了点头,好像她说的不是“六个孩子”,只是“今天天气不错”,而这种平常的理解,让她忽然有点想哭。
他沉默良久,目光慢慢落在她脸上。
然后,忽然笑了。
“你眼睛好大,”他语气真诚,“怎么会有人眼睛长得这么大、这么圆,这都超出医学范畴了。”
文馨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愣了愣,随即脸颊发烫,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耳根都悄悄红了。
她低着头,手指攥着鸡蛋仔的纸袋,不敢抬起来。
她知道自己脸红了,耳朵也在发烫。
她偷偷骂自己没出息——人家只是夸你眼睛大,你脸红什么?可那种被人认真看着、认真夸奖的感觉,她实在不习惯。
阮生从来不夸她好看,阮生只会说“宝宝”“乖”“吃得下是福气”,她忽然想,如果阮生夸她眼睛大,她会怎么样?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脸更红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阮宝睿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坐着聊天的两人,脚步极轻微地顿了一下,那停顿短得几乎看不见,可文馨就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心里莫名一紧。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阮生每天从外面走进来,她见过无数次了。
他的脚步她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快的是赶时间,慢的是刚开完会累的,稳稳当当的是心情不错。
可今天这一停顿,她从来没听过。不是快,不是慢,不是累,是……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不是脚被绊,是眼睛被绊了。
他看见她和他哥坐在一起,看见她在笑,看见她手里的鸡蛋仔,然后他的脚步就停顿了,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但就是怕了。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他走过来,很自然地站到她身边。
不是正对着,也不是贴着,而是稍微靠前一点的位置——一个介于保护和宣示主权之间的姿态。
“在夸文馨眼睛好看。”阮宝文笑着说,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弟弟那微妙的站位。
阮宝睿淡淡“嗯”了一声,没接话。
他侧头看了文馨一眼,那眼神说不上冷,却绝对不是平时看她时那种温柔的态度,沉得让人摸不透头脑。
文馨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低着头不敢说话,暗暗懊恼自己是不是又哪里做得不对。
那天阮宝文没待多久就回了香港。
临走前,他对着文馨挥了挥手,语气轻快:“大眼睛,下次再给你带好吃的。”
文馨连忙抬头,冲他点了点头。
一直等他的车开远,彻底看不见影子,阮宝睿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他叫你什么?”
“大眼睛。”文馨老实回答,“阮医生说我眼睛大。”
阮宝睿轻轻扯了下嘴角,那不像笑,倒像被什么刺了一下:“是挺大。”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大得都快看不见别的了。”
说完,没再看她,转身径直进了办公室,门被合上,把她挡在了外面。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好几秒。
她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是问他怎么了?还是问他,她是不是又哪里做错了?
最后她也不知自己能问什么,只得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拿起笔,对着面前的文件发呆,一行字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记住,她的目光一直往那扇门的方向飘。
门一直关着,最后她坐不住,借口送文件进去,他头也没抬,只说:“放着。”公事公办那种客气话。
平时她进来,他都会放下手里的工作,和她聊上几句,会问一句“今天忙不忙”,有时候还会说“累了就歇一会儿”。可今天头也没抬,就那么冷冷的两个字。
她出来的时候,轻轻带上门,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这个下午好长,莫名觉得自己委屈。
那天下午,他几乎没怎么出来过。
傍晚的时候,云姨悄悄找到她,一脸疑惑:“阮生今天怎么了?晚饭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心事重重的?”
文馨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也许是阮生生意场上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所以才一整天都心情低沉。
文馨心思单纯,那天的不愉快很快就忘了,看着阮宝睿还有些臭臭的脸,她小心翼翼靠近,但还是不敢打搅他工作。
阮宝睿余光也看到她悄悄靠了过来,也拉不下脸,借故想喝点水,端起杯才发现杯是空的。
“哎,我来,我来。”文馨很狗腿上去给他倒水。
看着她笑得没心没肺,他的心早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用指头点了一下她额头,“你这个没良心的。”
“有,我有。”文馨学了电视上面抗日片的台词:“良心我大大的有。”
两人终于和好如初。
“阮生,你到底在生气什么?”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在生气?”
“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你近视眼,你看错了。”
“我才没有近视,我视力好得很,五点三,云姨也觉得你这两天不对劲,她不会也近视眼吧?什么事嘛?说来听听。”
“就你贫嘴。”
日子又恢复了温馨的日常,他回香港,晚上准时有电话和传真信过来,她在大陆,除了上班,就是看他带回来的书,还有等他电话,等他回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