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中秋节。
厂里每年都办中秋晚会,今年也不例外。
往年这时候,阮生多半会回香港陪家人,但今年,他和哥哥阮宝文都留在了大陆,和全厂上下一起过节。
中秋当天,全厂放假,从车间到办公室,每个人脸上都扬着笑,食堂早早飘出烤月饼和炖肉的香气,空气里都弥漫着过节的喜悦。
各部门除了热热闹闹在准备晚上要表演的节目,还和往年一样,都在兴奋地猜测今年的头奖——是一台收录机,还是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
阮生在员工福利上从不吝啬,节礼、年终奖都舍得下本钱,厂里的老员工尤其多,技术骨干几乎没怎么流失,在工人如流水般来去的珠三角,这是个不小的奇迹。
夜幕降临,工厂礼堂早已张灯结彩,几盏走马花灯转着“花好月圆”的纹样,大红灯笼高挂,每个灯下都垂着一条灯谜纸条,已有不少人猜中,举着纸条欢天喜地跑去对奖处领一小包糖果或文具,一派喜庆热闹。
文馨看着这满眼的热闹,更想家了,更想远在家乡的爷爷,出来整整一年了,还没回去过,爷爷的咳嗽好些了吗?信里总说“一切都好”,可那个家,能好到哪里去呢?山捻子更熟了,爷爷是不是又摘了一篮,在等着她回去吃?
她心里发闷,悄悄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晚会早已开始,人事部的两位漂亮姐姐----孔霏和庞丽敏担任主持,一唱一和,把气氛炒得火热。
一个车间的合唱节目刚结束,庞丽敏笑盈盈地再次走上台,手里拿着麦克风,眼睛亮晶晶地扫过全场:“刚刚啊,我和霏霏在后台商量了一下,觉得光看节目、抽抽奖还不够劲。咱们今年,得添点新花样!”
台下立刻起了嗡嗡的议论与期待的笑声。
庞丽敏故意顿了顿,才扬声笑:“大家都知道,咱们阮医生,那可是全厂女同胞心中当之无愧的男神!”
台下顿时爆发出善意的哄笑与更热烈的掌声,不少年轻女工脸颊微微泛红。
“所以呢,”庞丽敏趁热打铁:“我们今天就给所有人一个‘亲近男神’的机会!请阮医生上台,从这抽奖箱里亲自抽一位幸运儿!被抽中的人,要和阮医生合作,为大家表演一个节目!大家说,好不好?!”
“好——!!!”
呼声几乎要掀翻礼堂的屋顶。
孔霏在一旁比了个“嘘”的手势,等声浪稍平,才笑吟吟地接话:“先别高兴得太早呀,这事儿,还得男神本人点头才行。现在,有请——阮宝文医生上台!”
阮医生正坐在前排,饶有兴致地嗑着瓜子,看工友们自编自演的节目。冷不丁被点名,他愣了一下,随即在满场起哄与掌声里放下瓜子,拍了拍手,大大方方起身上台。
灯光落在他身上——一身质地柔软的白衬衫,袖口随意挽着,脸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
他接过庞丽敏递来的麦克风,眉眼温和,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阮医生,这个‘幸运女神(男神)之手’的任务,您愿意接吗?”孔霏笑着问,挥手示意台下安静。
阮宝文扫过台下满是期待的脸,又瞥见弟弟阮宝睿在人群里抱臂看好戏,玩心也起来了,对麦克风清晰地说道“愿意。”
台下又是一阵欢呼。
阮医生却招了招手,示意孔霏附耳过来,两人低头说了几句,孔霏眼睛越睁越大,随即捂嘴笑个不停,连连点头。
等她再转向观众,脸上的笑意更盛,甚至带了几分“搞大事”的兴奋:“告诉大家一个更劲爆的消息!阮医生刚刚跟我说——除了和幸运儿表演节目,他还会额外实现这位幸运儿的一个愿望!什么愿望都行!”
“哇——!!!”
全场瞬间沸腾,惊呼声、议论声炸开了锅。
什么愿望都行?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金馅饼!
孔霏连忙压了压手,等喧闹稍停,才又调皮地补了一句:“当然啦,也不能太贪心。像‘阮太太’这个名衔嘛……咱们暂时还是不能要的,对吧?”
全场爆笑,气氛达到了顶点。
“好了好了,闲话少说!现在,有请阮医生——”庞丽敏引他到舞台中央那只红彤彤的抽奖箱前,“抽出我们今晚最最幸运的那一位!”
阮医生微笑着,将手伸进抽奖箱,轻轻搅动里面厚厚的纸条,发出窸窣轻响。
全场霎时鸦雀无声。
每个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只在箱内搅动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运气也搅进去。
有人在心里拼命默念:“是我,是我,一定是我……” 能拥有一个“什么愿望都行”的机会,对这里的绝大多数人来说,恐怕一生也只有这么一次。
阮医生似乎搅得差不多了,指尖随意夹住一张对折的小纸条,抽了出来,看也没看,直接递给孔霏。
“现在,是不是都紧张得不行了?”孔霏接过那张小小却重若千钧的纸条,声音也因兴奋微颤,“别说你们,我手都在抖!万一……万一这幸运儿是我自己呢?”
“吁——!” 台下立刻响起一片善意的嘘声和笑声。
“孔霏你就别卖关子了,快公布!大家都心急等着呢!”庞丽敏笑着催促。
“好好好,这就公布!”孔霏深吸一口气,展开那张纸条,脸上笑容更明媚,眼睛弯成月牙,“嗯……可以肯定的是,这位幸运儿,不是我和敏敏。”
台下又是一阵轻笑。
“那到底是谁呢?……”孔霏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在全场扫视,吊足了胃口。眼看下面有人急得跺脚了,她才调皮地一转身,把纸条塞到了庞丽敏手里,“哎呀,我太紧张了,还是让敏敏来公布这个天选之子吧!”
阮医生由始至终只是含笑站在一旁,看着两位女主持像两只欢快的百灵鸟,把全场的气氛调度得恰到好处。
庞丽敏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脸上也绽开明朗的笑容。她清了清嗓子,用清晰悦耳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宣布:
“今晚的幸运儿是——”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业务部的文馨小姐!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恭喜文馨小姐!有请文馨上台!”
“哗——!”
掌声如潮水般涌起,夹杂着惊叹和毫不掩饰的羡慕,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礼堂灯光昏暗的角落。
阿丽跳得更欢,她比文馨还兴奋,激动得话都快不成句:“啊……啊……文馨是你,是你。快,快,也让我沾沾这运气。”她紧抱着文馨,蹭了又蹭。
文馨还沉浸在思乡的淡淡忧伤里,对台上的一切恍若未闻。
直到阿丽推她、提醒她,她才茫然地抬起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她鼓掌。
她懵了。
怎么回事?她没听清后半段,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周围同事的善意哄笑和催促下,她像一只误入聚光灯下受惊的小鹿,晕乎乎地被推搡着、几乎是脚不沾地地“送”上了灯光炽亮的舞台。
庞丽敏友好地揽住她有些僵硬的肩膀,把麦克风递到她面前:“恭喜你呀,文馨!你可是今晚最幸运的女孩了!”
文馨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和无数双眼睛,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剩茫然无措的眼神。
“来,代表大家采访一下我们的幸运儿,”孔霏适时地接话,把气氛重新带起来,“文馨,你现在最想实现的愿望是什么?快告诉阮医生!他承诺了,什么愿望都行哦!”
什么愿望?
文馨更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巨大的紧张和突如其来的关注让她几乎无法思考。她下意识地摇头,脸越来越红,手指紧紧绞着衣角。
“我……我……” 她嗫嚅着,声音细若蚊蚋,被礼堂空旷的回音淹没。
场面一时有些冷。
庞丽敏反应极快,立刻笑着圆场:“看来阮医生给的惊喜实在太大了,把文馨都‘吓傻’啦!”她巧妙地把目光转向阮医生,“阮医生,您这个‘愿望兑现’,有没有期限呀?别让文馨紧张得今晚都睡不着了。”
阮医生温和地笑了笑,接过话头,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没有期限,文馨小姐什么时候想到了,随时可以来找我,这个承诺,长期有效。”
“哇——!”
台下再次爆发出羡慕的惊叹和掌声。
长期有效!这简直比中头奖还要让人心跳加速。
阮医生说完,还特意朝台下某个方向眨了眨眼。
阮宝睿正靠在椅背上,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不知是无奈还是觉得有趣。
“太贴心了!阮医生不愧是暖男!”孔霏适时送上赞美,又不忘打趣,“未来的阮太太真有福气!既然我们文馨‘惊喜过度’,暂时说不出愿望,那不如……我们给今晚再留一个悬念?”
她转向观众,提高了音量:“大家想不想猜猜,文馨的愿望会是什么?咱们搞个有奖竞猜怎么样?猜中的,可以去找阮生领一份额外大礼!阮生,您说好不好呀?”
她俏皮地朝着台下的阮宝睿喊话。
众目睽睽之下,阮宝睿笑了笑,很给面子地点头,随即招手让工作人员过去,低声嘱咐了几句。
很快,一张写着奖品的纸条被送到了孔霏手上。
孔霏看了一眼,眼睛一亮:“哇!阮生太大方了!这份礼物虽然比不上‘一个愿望’,但也绝对不简单!想要的朋友,从今晚开始就可以猜啦!猜谜箱就设在人事部门口,大家把答案、部门和名字写清楚放进去。记住哦,要写名字,不然猜中了我们也找不到你,那这份礼……我和敏敏可就笑纳啦!截止日期嘛……就到文馨找阮医生兑现愿望的那一天为止!”
不得不说,这两位主持人实在太懂控场、太会调动情绪,一番话下来,刚才因文馨冷场而稍落的气氛,再次被推向**,掌声和欢笑声几乎没停过。
“好啦,愿望的事先放一放,大家可别忘了,”庞丽敏适时地把话题拉回正轨,“被抽中的幸运儿,还要和阮医生合作表演节目呢!现在,给两位半个小时的准备时间。他们会带来什么样的惊喜呢?是唱歌?跳舞?还是别的什么?让我们拭目以待!”
“在这段准备时间里,请大家欣赏下一个节目——由A栋第一车间带来的舞蹈《春日采茶》!掌声欢迎!”
音乐响起,演员上场,文馨却像做梦一样,被阮医生礼貌地引着,晕乎乎地走向临时搭建的后台。
一进后台,隔绝了前方的音乐和喧闹,文馨刚才强撑的镇定瞬间瓦解。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打转,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怎么办……我什么也不会啊……”她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巨大的压力与会当众出丑的恐惧攥住了她。
看到阮医生被几个人围着商量表演内容,她更觉得无地自容。
犹豫再三,她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一点点挪到正在和工作人员交代事情的阮宝睿身边,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阮宝睿回头,看到她惨白的小脸和泛红的眼眶,愣了一下。
“阮生……”文馨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孤注一掷的哀求,“我……我能不能用刚才那个‘愿望’……换我不要上台表演?”
“……”
阮宝睿被她这异想天开、慌不择路的提议弄得一时无语。
哪有人这么“浪费”一个珍贵愿望的?他看着她眼里的泪花和恐惧,觉得好笑,又有些心软。
这丫头,是真吓坏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尽量用缓和的语气引导她:“先别急,愿望不能这么用,你想想,你最擅长什么?说出来,看看我哥能不能配合你?”
擅长什么?
唱歌?她只会学校里教的《歌唱祖国》、《学习雷锋好榜样》,在这种场合唱,实在不合时宜,现在的流行歌曲,她一首完整的都不会,跳舞?更是见都没见,写字?她倒是写得一手不错的毛笔字,可上台表演写字?那也太奇怪了……
越想越绝望,文馨的眼圈更红,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眼看就要掉下来。
看着她可怜兮兮、走投无路的样子,阮宝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拿你没办法”的纵容,还有一点点恶作剧得逞般的惬意。
他微微弯下腰,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慢条斯理地说:“行了,别哭了,我替你上台。”
文馨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阮宝睿直起身,看着她傻掉的表情,嘴角的弧度加深,又压低声音,带着点怂恿和看好戏的意味,补了一句:“记得,愿望留着,以后……宰我哥的时候,宰狠点儿。”
“啊?”文馨猛地抬头,泪眼里全是惊愕。
阮宝睿嘴角勾起一抹狡黠,声音压得更低,“顺便想想,帮我也‘‘宰’上一份。”
他说完,不再看她震惊的表情,转身走向正在一旁悠闲喝水、仿佛事不关己的阮医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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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中秋(上)天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