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阮宝文，是在一个星期四的下午。
阮宝睿临时去见客户，临走前交代：“我哥今天过来，你帮我招呼一下，给他泡杯茶就行，别的就不用理了。我尽快回来，晚上我们三个一起吃饭。”
文馨点点头。
三点刚过，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走进来，卡其裤，无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看着文馨，笑了笑先打了招呼：“Hello,你好!”
“您好，阮医生，”文馨站起身迎了上去，“阮生临时出去了，说让您等他一下。”
“我知道。”他把书放在茶几上，很自然地走到窗边，“这个位置看出去，比他那边的视野还好。”
文馨愣了一下，没接话。
这是阮生的地方，他自然知道哪个位置视野好。
他回头看她，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怎么，他没提过我？”
文馨老实摇摇头。
“也对。”他在沙发上坐下，随意地靠进靠背里，“他提别人，一般不说什么好话。”
文馨忍不住笑了。
她转身去泡了热茶，端到他面前。
阮宝文双手接过，温声道谢，随后便靠在沙发安静看书——是一本厚厚的英文医学专著。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书页被翻的细微声响。
阮医生没有阮生身上那种久经商场的锐利锋芒，只有柔和干净的书卷气。
文馨站在不远处，静静望着他低头翻书的侧影，忽然就发了呆。
如果人生能按最初的计划走下去——
如果她爸真的让她读了书，读了师范，当了一名语文老师。
那么未来，或许真的能遇见这样一位温和的医生。
在乡下人的婚姻观里，老师和医生是绝配。
一个拿粉笔，一个拿听诊器，体面、安定、门当户对。
下班一起买菜，周末去公园散步，逢年过节回乡下，长辈们会羡慕笑着夸一句“般配”。
不用躲暂住证，不用睡稻草铺，不用在冰冷的雨夜里死死咬破嘴唇才能撑着活下去。
那些她从十五岁就开始经历的、别人一辈子都不会碰上的苦，统统与她无关。
她站在那里发呆，发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
直到——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连我回来都不知道？嗯？”
阮宝睿的声音猝不及防贴在耳边。
文馨吓得浑身一颤，猛地转头，才发现阮生不知何时已站在自己身后，西装外套搭在臂弯，气息微喘，分明是一路急急忙忙赶回来的。
她脑子一片空白，话已经先一步脱口而出：
“看你哥。”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彻底坏了。
阮宝睿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先看了她一眼，再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沙发上的哥哥，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扫了一个来回。
那眼神很轻，却让文馨后背莫名一紧。
“发花痴是吧？”他声音不高，甚至嘴角还勾着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可以啊，我介绍给你。”
文馨一下子慌了神，下意识想补救：“不用介绍，刚才已经认识了……”
说完，她更想找地缝钻进去。
阮宝睿紧盯着她，眼神说不上是生气，却绝对称不上温和。
沙发那头，阮宝文忽然笑出了声。
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被逗乐、忍不住的轻松笑意。
他合上书本，靠在沙发上望着这边，眼里全是笑意。
“这小姑娘有意思。”他开口道。
阮宝睿没理会她，径直走向哥哥。
兄弟俩轻轻拥抱了一下，阮宝文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你瘦了，不是说晚上才回？”
“事情办完，就提前回来了。”阮宝睿应着，再认真瞧了瞧两年没见的人：“你也瘦了，也黑了不少，不过回来就好。”
再回头看向文馨，语气干脆，“今晚不用等我吃饭。”
文馨愣了愣：“那不是说好的……”
“我哥跟我吃。”他直接打断她，“你忙你的。”
文馨低低“哦”了一声，心底泛起一阵失落——她本来还暗暗期待，今晚能跟着去蹭顿好的。
阮宝文这时温和开口：“如果方便的话，带上她吧，小姑娘应该还没吃晚饭。”
“她有事忙。”阮宝睿回答。
快得几乎没有停顿。
阮宝文看了弟弟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的意外，随即又被笑意掩盖。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朝文馨笑了笑，便跟着他弟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挥挥手：“文馨，下次见。”
文馨连忙朝他点头。
阮宝睿站在一旁，淡淡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等他们的身影彻底走远，文馨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阮生刚才那句“她有事忙”，根本不是在说事实，而是在干脆利落拒绝她一起。
她能有什么事？她什么事都没有。
她只是，不被允许跟着去而已。
今晚已经通知云姨不用做饭，这会只能去食堂吃了，这么晚了，好菜估计都没了，也不知道还能吃什么？
果然，食堂阿姨已在哐哐收拾着大菜盘，看见文馨来了，临时给她炒了个蛋炒饭。
食堂阿姨见她脸色闷闷不乐，心疼地多给她打了三个鸡蛋。
食堂阿姨走后，她扒着饭，越想越气。
那个“发花痴”算什么意思？
她多看两眼又怎么了？
更何况，她看的又不是什么外人，是他亲哥！
她狠狠戳了一下盘子里的鸡蛋，戳得蛋黄碎成一小块一小块，混在米饭里，黄澄澄的一片。
她盯着那片碎蛋黄，忽然又想起阮医生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样子——安安静静的，阳光打在他肩上，整个人像一幅画。
她戳得更狠了。
她就是爱看，看两眼怎么了？人家阮医生都没意见。
阮医生长得这么好看，还不让人看了？
气归气，她终究没敢问。
另一边的饭桌上，美酒佳肴，但明显有人心不在焉。
阮宝文调侃弟弟：“她有什么事忙？”
阮宝睿夹了一筷子菜，没说话。
阮宝文看着他，忽然笑了：“我说怎么我一来你就往回跑。”
“吃你的饭。”阮宝睿把菜碟往他那边推了推。
“人家小姑娘还等着蹭饭呢。”阮宝文慢条斯理地说，“你倒好，‘她有事忙’。”
阮宝睿没接话。
阮宝文摇了摇头，笑着叹了口气。
他没再问下去，但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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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阮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