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馨洗完头,坐在摇椅上,发尾还滴着水,她时不时低头嗅着自己的发尖,香香的,是她以前从来没闻过的味道。
云姨看见了,笑她:“大小姐,这么喜欢这个味道?”
“嗯,”她把发尾绕在指尖,“像阮生身上的。”
云姨愣了一下,不知怎么接话。
文馨自己也愣住,她怎么把心里的话也说了出来。
她红着脸低着头,赶紧岔开话题和云姨闲聊起来:“云姨,你老家是哪里?”
“湖南的,山沟沟里。”云姨放下水壶,在她旁边坐下来,感慨地说:“我们那会儿,哪有什么洗发水,都是用茶籽饼洗头。”
“我家也是!”文馨坐直了身子,像找到了知音,“那个茶籽饼砍碎了熬水,褐色的,像泥水,味道涩涩的,洗完头发干枯得很。过滤不好,还弄得一头碎渣。”
“对对对!”云姨拍了一下膝盖,“可那时候,有茶籽饼用就不错了。”
“嗯。”文馨点头,“不过那个茶籽饼还有个妙用——捣碎了撒进稻田边的水洼,能把小鱼小虾闷晕。我们小时候最爱去捡鱼,那是难得的荤腥。”
云姨笑了:“是呀,那是乡下孩子的乐趣。”
云姨笑完又叹口气说:“还是城里好,乡下哪有什么洗发水和沐浴露。我们老家,好一点的家庭就去买上海药皂——红彤彤的那种,一块洗头洗澡一起用。可那个味道我不喜欢,太浓了,像消毒水。”
“我家里也用过那种。”文馨也跟着说,“有一年,一个外出打工的舅舅回来,给我妈带了一块。我妈像得到宝贝似的,没舍得用,还用旧手绢包好,锁进樟木箱底。”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云姨闷着声音说:“乡下孩子,大多是用白水随便洗洗。家里大人忙着做农活,都是大点孩子给小的洗,随便搓两下就算了。孩子又是满山野地跑,脏得很,洗不干净,好多孩子头上长虱子。乡下人不懂,用敌敌畏去捂……我最小的妹妹就是这样没的。”
文馨愣住了。
她老家现在还有人这样做。她从来不知道,这样也会出人命。
“不说这些了。”云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阮生今晚回来,可能会晚些,他让你不用等他。”
“哦。”文馨应了一声,低下头,把发尾绕在指尖。
洗发水的香味还在。
可她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在镇上读初中时,她最羡慕镇上那些女孩。她们的手指不会像她一样,一到冬天就布满冻疮和裂口。
她们身上总有一股香到让她自卑的“雪花膏”味儿。
她呢?手被冷风和泥水皲裂出口子,流血生疼。
妈妈教的土法子是,用吃饭剩的一点猪油,趁热抹在裂口上。
油腻腻的,带着荤腥气,能暂时封住伤口,但治标不治本。
还有那盒亨氏营养米糊。
舅舅那次回来,给不到一岁的小弟弟带了一盒。
纸盒上印着个笑呵呵的胖娃娃。
母亲严格按照说明,用白开水冲调了一小碗,喂给弟弟。
弟弟吃了小半碗就饱了,推开。剩下的小半碗糊糊,和粘在锅壁、勺子上那一点点香甜的残留,就成了她和妹妹们眼中至高无上的美味。
她们围着小锅和小碗,眼巴巴地看着母亲。
母亲叹口气,把碗递过来。
她们便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刮下碗壁最后一点糊糊,放进嘴里吮吸,或者争先恐后地去舔勺子和锅边上已经干涸的印子。
那点香甜味,能让她回味好几天。
她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苦。
是因为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
她现在坐在顶楼的摇椅上,头发是香的,用的是城里女孩才用的洗发水。
“大小姐?”云姨叫她。
“嗯?”她回过神。
“头发不吹干会着凉。”云姨递过来一条干毛巾。
她接过来,包住头发,忽然问了一句:“阮生……几点回来?”
“没具体说几点,他让你不用等。”
“哦。”她把毛巾往头上按了按,没再问了。
她没跟云姨说,两个星期没见他,是有点想念。
车子驶进厂区,已经快十一点了。
阮宝睿闭着眼靠在椅背上,疲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香港那边的事像一团乱麻,电话里吵了两个小时,嗓子都是哑的。
他应付得累了,连下车的力气都没有。
司机老陈轻声提醒:“阮生,到了。”
他睁开眼,下意识抬头看向顶楼——
灯亮着,不是走廊的灯,是客厅那盏。
那扇窗户透出一点暖意,在夜色里安静地亮着,她还没睡。
他忽然想起以前——每次从香港回来,顶楼是黑的,客厅是空的,连空气都是冷的。
他以为他习惯了,直到看见那扇亮着的窗,他才知道——那种习惯,只是没办法。
现在不一样了。
有人在上面,可能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也有可能已经困得在沙发上歪着,手里还攥着他给她的书——不管她在做什么,那盏灯都是为他亮着的。
他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南方特有的潮湿。
他快步走进大楼,按了电梯,数字一格一格跳,他盯着,忽然有些嫌慢。
电梯门开的时候,他听见屋内传有节奏的响声——好像是她在哼歌,断断续续的,调子跑得厉害,但她哼得很认真。
他听了一会儿,没听出是什么曲子——大概是从收音机里学的,学了一半,忘了另一半。
他忽然笑了。
香港那些烦心事,好像也没那么烦了。
回来听她叽叽喳喳说着厂里的琐碎事,听她哼跑调的歌,听她说今天食堂的菜咸了、淡了、土豆切得太大了,也比和那群老古董玩有趣多了,他决定给自己放假,让自己的助理Peter去应付接下来的事。
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
门里的声音停了。
然后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像是从沙发上跳下来的,紧接着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哎”了一声,很轻,像是撞到了茶几角。
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他给她买的睡衣,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困意,但眼睛亮亮的。
“阮生,你回来啦?”
他“嗯”了一声,他换鞋,“怎么还没睡?”
“看书。”她看了一下墙上的时钟,“又没多晚。”
走进去。
客厅的茶几上摊着一本书镜花缘,倒扣着,旁边是一杯喝了一半的水,沙发上有她躺过的凹痕,毯子揉成一团。
到处都是她待过的痕迹。
以前这个客厅,干净得像没人住。
现在——乱是乱了点,但有了人气。
他忽然觉得这个客厅,从来没有这么满过。
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她低着头,假装在看书,但半天没翻一页。
“别看了,早点去睡。”
“好。”
“阮生。”她忽然叫他。
“嗯?”
“你吃晚饭了吗?”
他愣了一下,还真没吃,开完会就赶着过关,过了关又堵车,一路堵到现在。
“吃了。”他撒了个小谎。
她抬头看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把书放下,站起来,往厨房走。
“你干嘛?”
“我给你留了一碗汤。”她说,“云姨晚上煮的,西洋参炖鸽子汤,我给你热热。”
他想说不用,但嘴张了一下,没说出口。
厨房里传来锅碗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热汤出来,放在他面前。
嘴里念着‘好烫好烫’,两只手捏着自己的耳朵散热。
“谢谢。”他说,把她的手拉到自己的掌中,“有没有烫到?”他握着她的手,看了几秒,白嫩的小手指有一丝发红。
“我没事,你快喝,喝完早点休息,看你很累的样子。”
“好喝吗?”她问。
“好喝。”他说。
她笑了一下,把脸埋进抱枕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亮亮的。
他忽然想,以后回来,顶楼有人等,有汤喝,还有个人坐在沙发上问他“好喝吗”。
——这种感觉,好像还不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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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 那盏亮着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