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楼,阮生住的是二居室的大套间,文馨住的小房间在另一边,不和阮生同一个门口进,虽小但也精致,也有一个小小的浴室。
云姨从阮生那边过来,手里提着两大袋衣服,她把一袋东西放进浴室,一边对文馨说“阿妹,我帮你把洗漱用品放好,你看还缺什么,我再去帮你拿过来。”
“不用了,云姨,这可以了,谢谢您。”
云姨又去拉开那个白色的小衣柜,利索把另一袋子的东西拿出来,是一袋新的衣裤。
她对站一旁的文馨说:“阿妹,我把衣服挂在衣柜里,我都洗好了,可以直接穿。”她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今天你还在休息,阮生就带着我去太平商场给你挑衣服。本来阮生说要给你买些小裙子,然后我就说呀,裙子?那哪行?我们乡下人,穿个裙子露着腿,走哪都被人盯着看,多不自在。裤子多好,干活方便,走路也利索。还有我去还借那个女孩的睡衣,她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拿着那套睡衣在宿舍里转了三圈,逢人就说:“你看!阮生送的!这可是商场里卖的那种,我在店里看过,一套要一百多块呢!……”
云姨说得眉飞色舞,文馨听着,手里的毛巾攥紧了一下,一百多块,她默默算了一遍,够她爸买多少肥料,够她几个妹妹再不必为了迟交学费而被学校刁难,够她爷爷多买好几包止咳药。
她没接话,转身进了浴室,关上门。
站在洗手台前,她对着那一整套崭新的洗漱用品,发了很久的呆。
牙膏是她从没见过的牌子,包装干净素雅。牙刷柄上印着细碎的小花,素淡又温柔,不像夜市上那些粗糙刺眼的颜色。
旁边并排放着两个瓶子,一个印着洗发露,另一个是沐浴露。
沐浴露——她们打工的,没几个用得起这个。
她有点受宠若惊。
宿舍的女工里,也有人用沐浴露。只是她们买的那种,香味浓得呛人,洗完一趟,整个走廊都飘着挥之不去的甜香。同事笑着说,越香越好,要的就是一走过,所有人都闻得到。
只有她舍不得。
那东西有点小贵。
她一直用的,是几毛钱一块的固本肥皂,或者硫磺皂,一块能用上很久。就连力士、舒肤佳这种稍微好点的香皂,她都舍不得买,更不用说一瓶瓶的沐浴露了。
可此刻,这瓶小贵的东西就摆在她面前,是专门给她的。
她轻轻拧开盖子,凑近鼻尖,愣住了。
是桂花香。
却又不是市面上那种浓得冲鼻子、甜得发腻的桂花。
很淡,淡得像一个人走在安静的村口,有风把远处的桂树上的花香悄悄送来。
若有若无却又挥之不去,始终淡淡萦绕在身边。
她忽然想起阮宝睿身上的味道,就是这种淡淡的桂花香。
有时候他站在她旁边,低头看文件,看她写的单据,那股淡淡的香气就会轻轻飘过来,她以前一直傻傻以为那是洗衣粉晒过太阳的清香,又或者是熏香的味道。
原来都不是。
原来就是这种沐浴露的香气,和工友们那些浓烈刺鼻的香味,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东西。
她把沐浴露轻轻倒在手心里。
透明的,滑滑的,比水稠一点,比胶水稀一点,落在掌心轻轻一搓,就起了很多泡沫,细腻、柔软,不像香皂那样洗得皮肤发涩、发干。
她往身上抹。
一遍。
两遍。
三遍。
热水从头顶淋下,泡沫越来越多,小小的浴室里,很快就被那股温温柔柔的桂花香填满。
她站在升腾的热气里,看着镜子表面慢慢蒙上一层白雾,看着自己的脸在雾里一点点模糊,像在做梦。
她居然住进了顶楼,住在了阮生的隔壁。
居然用上了和他同款、同味道的沐浴露。
洗完澡,她用干净的毛巾把自己轻轻擦干,穿上他让人提前准备好的那套棉质睡衣。
料子柔软舒服,只是袖口稍微长了一点,她轻轻把袖子挽起一截,露出细细的手腕。
手腕上,还沾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香。
她凑近,轻轻闻了闻。
不是那种凑很近才能闻到一点的淡香。
就是那种——搁在那儿,你不去管它,它自己就在那儿的味道。
和他身上的一样。
小小梳妆台上还摆着一套没拆封的护肤品。
文馨拧开那罐面霜的盖子,一股淡雅的清香飘散开来,立刻充满这小小的空间。
她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剜了一点,学着电视广告里的女人那样,点在脸颊,然后轻轻抹开。
皮肤立刻被温柔滋润,皮肤滑溜又香喷喷的,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也会有城里女孩子的待遇。
那一晚,她躺在顶楼小房间的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被子是刚晒过的,干净、蓬松,裹着阳光气息。
枕头软软的,比她长这么大睡过的任何一个枕头都要软、都要舒服。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悄悄漏进来,这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不像在多人宿舍里那样尽管困但总被人打拢睡眠。
她抬起手腕,又凑近闻了闻。
那股桂花香还在。
她闭上眼睛,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人盖在被子里,被子里也有了这种桂花香。
和他身上的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睡着前想了一个很羞赧的——
原来把自己慢慢“腌”成和他一样的味道,是这种感觉。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温暖的阳光已经铺满了半个房间。
她躺在床上,愣了好几秒,才慢慢回过神,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顶楼。
阮先生的隔壁。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大小姐,你起来了吗?”
文馨打开门,是云姨:“早,云姨。”
“早,大小姐,阮生说了,让你收拾好就过去吃早餐。”
大小姐??文馨这回听清了,云姨叫的是她?她刚才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明明昨晚云姨还是叫自己阿妹,一觉醒来就成了大小姐?
“云姨,你别这样叫我,就叫我文馨就好。”
云姨笑而不答,进来要把文馨的东西归类,文馨连忙上前帮忙,“不用,云姨,我自己来就好。”
“大小姐,这是我的工作,你快去吃早餐吧,阮生在等你了。”云姨笑眯眯推她出房间。
“早,阮生。”这两天这么麻烦他,文馨很是局促。
“早,昨晚睡得好吗?今天你不用这么着急上班,你再休息多一天。”
阮宝睿放下手里的财经报纸,招呼她过来吃。
小饭桌上的早餐很是多样,但份量不多,饺子,包子,油条,还有粥,有牛奶和豆浆,还有切好的水果。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病愈后,文馨回到办公室,心里是做好了准备的。
她搬进了顶楼,在阮先生隔壁住下,这是不争的事实。
在这么保守的工厂环境里,一个年轻女员工被老板亲自安排住进其私人公寓隔壁,这无异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炸弹。
她预想着会看到异样的眼光,听到压低的窃窃私语,甚至可能收到几句不阴不阳的“关心”。
但是,什么都没有。
一切如常,阿珍依旧对着小镜子描眉,看到她进来,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阿丽友好迎了上来问,文馨,好点没有?
其他文员各自忙着手头的工作,偶尔交流也是正常的业务往来。
晨会上,经理布置任务,语气平静。
就连生产线上的女工们,在食堂遇见她,目光也寻常得仿佛她只是休了个再普通不过的病假。
文馨也没想太多,很快便投入繁重的工作中。
那天老陈开车,送他们去见一个供应商,老陈为她拉开车门,很自然地躬身道:“大小姐,当心头。”
文馨愣在车边,脸腾地红了,慌忙摆手:“陈叔,别这么叫,叫我文馨就好。”
老陈只是憨厚地笑笑,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不再多言。
文馨坐在后座,尽量靠边,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咝咝声。
“阮生,大小姐,系好安全带。今天路上有点塞。”老陈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语气熟稔而恭敬。
大小姐。
这个称呼又一次响起,文馨下意识看向身边的阮宝睿。
他正看着手里的传真文件,闻言,只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老陈叫的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个称谓。
没有纠正。
没有解释。
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文馨想起自己之前提过的那次抗议。
那时她鼓起勇气说:“阮生,让陈叔和云姨别叫我‘大小姐’了,我听着……很奇怪。”
他当时从文件上抬起头,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一个称呼而已,他们习惯了,随他们去。”然后指了指桌上的燕窝糖水,“趁热喝,你病刚好。”
话题就这样被他带过了。
她当时想再说点什么,却不知从何开口。
现在,她又有了那种感觉。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见供应商时,对方是个精明的中年男人,目光在阮宝睿和她之间转了转,笑着用粤语调侃:“阮生,呢位係你新请嘅靓女秘书?好醒目哦。”(阮生,这位是你新请的漂亮秘书?很机灵啊。)
阮宝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才说:“唔係秘书。係我个女,带佢出来见识下。细路女,唔识世界,陈生你多多指教。”(不是秘书。是我女儿,带她出来见识一下。小孩子,不懂事,陈生你多指点。)
他说这话时,目光甚至没落在文馨身上,只是平静地看着对面的陈老板,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但就在“我个女”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他搭在膝上的左手,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很快,快得几乎看不出来,随即又恢复了原样。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像真的在说自己家孩子。
陈老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容立刻客气了许多:“哎呀,原来是阮生千金!失敬失敬!怪不得气质这么好,虎父无犬女嘛!”
文馨坐在旁边,脸上发烫,手里的笔差点握不住。
她成了他的“女儿”。
在这样一个场合,被他用这种方式,定了。
回程的路上,车厢里很安静。
文馨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心里乱成一团。这个称呼,太突然了。
“阮生,”她终于忍不住,声音很小,“陈叔他……还有刚才那位老板……”
“怎么了?”阮宝睿从文件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老陈跟我很多年,知道分寸。外面的人,给他们一个明白的说法,省得他们胡乱猜测。”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她,“你年纪小,一个人在这里,名声很重要。这样对你最好。”
说完,他又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对你最好。
他总是这样说,也总是这样做。
文馨不再说话,转头看向窗外。
阮宝睿低下头,继续翻文件。
翻了两页,忽然停下来。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孩,缩在座椅角落里,肩膀窄窄的,头发扎成一个小马尾,发尾微微翘起来,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眉头轻轻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能说什么?
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确实不是那个意思。但“不是那个意思”是什么意思,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前面老陈在开车,收音机里放着粤语老歌,正是那首《千枝针刺在心》。
他想起刚才在供应商面前说那句话的时候,她的表情,先是愣住,然后脸慢慢红了,手里的笔差点握不住。她没有看他,但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不明白,为什么是“女儿”。
他自己也不明白。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她第一次在办公室哭?从她吞下口香糖说“可惜”?从她说起香蕉皮和中药渣里的红枣?还是从她烧得滚烫、缩在他怀里叫爷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看见她站在办公室手足无措的样子,他心里堵得慌,看见她发着烧还惦记全勤奖的时候,他气得想骂人,看见云姨拿回那套借来的卡通睡衣的时候,他第一次觉得——她不应该过这样的日子。
但“不应该”之后是什么?他不敢想。
她是他的员工,她十六岁,她叫他“阮生”。
他能给她的,只有这些——一个住的地方,几件像样的衣服,一个“女儿”的身份。这样对她最好,没有人会说闲话,没有人会用那种眼神看她,她可以安安心心地在这里待下去,学东西,长大,然后——
然后什么?
他没想下去。
他低下头,继续翻文件。翻了两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车窗外的路灯还在往后退,她的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车子停在工厂后门的公寓楼下。
老陈拉开车门,文馨下车,脚刚落地,就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早点休息。”
很简短,像平时说“晚安”一样自然。
她回头,他正从车里出来,领带松了,衬衫袖口卷到手腕,路灯的光打在他身上,他微微眯着眼,看起来有些疲惫。
“阮生也是。”她说。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文馨站在角落里,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桂花香——和她身上的一模一样。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心跳有点快。
电梯到了,门开了,他侧身让她先出去,然后跟在她后面,走到那扇门前。
“晚安。”他说。
“晚安,阮生。”
她推门进去,轻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见他的脚步声往另一边走,然后是开门的声音,关门的声音,一切归于安静。
她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到窗边。
窗外是工业区的夜景,远处有零星的灯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凑近闻了闻——桂花香还在。
她把脸埋进袖子里,轻轻吸了一口气。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隔壁房间,阮宝睿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路过那扇紧闭的门,门缝里透着一线微光——她还没睡。
他在门前站了一会儿。
没有敲门。
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他在床上躺了很久,睡不着。
他想起她刚才在车上说“可是”的时候,那小心翼翼、不知道该不该开口的样子,她想说什么?她希望他说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在心里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这样对她最好。
说多了,自己也就信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7章 第十七章 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