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 宝宝

爸爸的信比爷爷的信件延迟了半个月,那封信抵达时,东莞正下着大雨。

爸爸终于知道文馨抛弃了高工资的工作,去做少了一半工资的,爸爸在信中仍没问她过得好不好?想家没有?第一句话就是责怪她不懂事,骂了不少不好听的话,他还在信里列了一张长长的用钱清单,小猪吃得很多,又要买饲料,上次赊的账还没给,现在人家不肯再赊账,还有田里的稻苗也该打虫了,农药还没着落,你妈这个月也生病,用了不少钱,你弟弟明年要上学了,报名费要提前攒等等,清单下面的合计金额是5000元。

这么多要用钱的地方,让文馨看着办,文馨能怎么办?她捏着信纸在座位上发呆,四百元的月薪,加上全勤和加班才五百多一点,除去寄回家的、买必需品的,她手上还不到一百元。

五千元——她要存多久才能够。

也许是爸爸不相信她换了这么好的一份工作,工作会这么低,会觉得她在日资厂当工人都能月入九百,现在坐写字楼了,工资肯定不会比做工人时少,要不就是傻,要不就是藏私了。

她不怪爸爸,爸爸确实也不容易,那么一大家人,老的老,小的小,能挣钱的只有她,爸爸除了要耕田,还要去镇上建筑工地打短工,活累钱少更是被包工头不当人看,要知道他也曾是天之骄子。

而她又为了所谓不一样的未来,在最缺钱的关口放弃了那么高的工资,确实是不懂事,脸上什么时候爬了泪她也不知道。

“怎么了?”阮宝睿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她慌忙把信纸塞进抽屉,转身时已换上笑脸:“没什么,阮生。”

他走过来,雨水的湿气随着他一同靠近,目光落在她来不及完全关严的抽屉缝上,那里露出信纸的一角。

“家里有事?”他问得直接。

她咬住下唇,那些关于原生家庭的不堪如何与人说。

他不再追问,只是说:“你来我办公室。”

在他寂静的办公室里,她半坐在沙发上,不敢坐得太深,一直低着头。

“想和我说说吗?”

这一问出来,她真的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像找到了依靠,压力终于可以分一下,她哭着说家里等着钱用,爸爸来信要五千元,可是她拿不出来,爸爸会不会觉得她不孝和没用?

阮宝睿边递给她纸巾擦眼泪,边安慰说:“这多大的事,让你哭成这样?”

文馨挂着泪珠猛地抬头看他,这还是小事情?

他转身去了内间,把保险柜打开,数了5000元崭新的钞票就那么递给她。

五千元。

新钞的锋利边缘硌着指腹,像老家河滩上的卵石,沉甸甸的。

阮先生靠在办公桌边,把这叠钱递过来的时候,没有让她写借条,没有问她要什么抵押,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像是在递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文件。

但文馨知道,这叠钱有多重。

在这个年头,三百块能养活一个家,她一个月的工资四百,这五千块,是她不吃不喝一整年的收入。

更重的是——他什么都没要。

没有身份证复印件,没有担保人,也没有“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的抵押物。

交通不便,通讯不畅,一个外地女孩,如果有心拿了钱,随便往哪个乡镇一躲,这辈子都找不到。

这种事,在当地的工业区,不是没发生过。

他不可能不知道。

但他还是给了。

“阮生……”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等了几秒,微笑问:“还有事?”

有事的。

她有一件事,从第一天就在骗他。

她指甲深掐进那些钱里,崭新的钱立刻有了折痕。

手里的这些钱太烫了,烫着她的手,烫着她的良心。

她咬着唇告诉自己,不能说,说了,这份工作就没了。

说了,他眼里的信任就会变成失望。

说了,她可能又要回到那个馒头吃一天、睡稻草铺的日子。

可是……

“阮生。”她还是开口了,声音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她豁出去了。

他停住,探寻的目光看向她。

她头低得更低了。

阮宝睿只能看见她绷紧的后颈,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这个姿态,他不熟悉。

前些日子在办公室,她对着传真机手足无措时,是无助,是摊开手掌,什么都写在脸上的单纯。

而现在,她把自己缩成一团,像是在防备着什么,又像是在纠结什么。

“嗯?”

他放轻了声音。

不是因为心软,而是他意识到,接下来她要说的,可能不是一个小事情那么简单。

“我有一件事……一直在骗你。”

空气骤然凝固。

阮宝睿脸上的温和缓缓敛去。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身体微微后仰,双手抱胸,目光落在她脸上,不重,却让人无处可躲。

他听过太多谎言了。

狡诈的、拙劣的、精心编织的。

每一种他都能一眼看穿。

可这个女孩此刻的样子,和那些都不一样。

她的声音快要碎掉,却还在拼命撑着——像是明知道前方是悬崖,还是闭着眼往前走。

“说来听听。”

语气很平。

平到没有任何情绪可供揣测。

她闭上眼,语速极快,像怕慢一点就会后悔。“我的身份证……是假的。”

“我出来的时候还不到十六岁。”

阮先生的目光微微一滞,但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等着。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钱币,声音更小了。

“本来……本来没想造假。”

她顿住了,像是在找一个词——一个能解释那个年代、那种处境的词。

“我们那会儿乡下,生孩子都是请接生婆上门的。哪有什么出生证明?一张纸都没有。我奶奶说我是在她床上生的,接生婆姓陈,村里人都叫她‘陈老娘’,剪刀用开水烫一烫就当消毒了。”

她的声音高了一会又低下去,像是怕这些太粗粝的话惊着眼前这个男人。

“第一次人口普查,手写登记。村干部在村口大榕树下摆张桌子,是会计老陈登记的。他整天醉醺醺的,翻着那本破户籍册,随便问了奶奶几句就填了。我奶奶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哪还记得清楚哪年哪月?都是估的。奶奶把我们几个姐妹的出生年,都往大里报了两岁。”

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

“我爸后来翻他自己记的本子——他有个本子,专门记我们姐妹的出生日子,一对比——才发现错了。但户口已经报上去了,我爸就想着反正也没碍事,大点就大点。”

她攥紧钱,似乎想借些力量。

“所以我不是故意骗人的。我只是……从出生那天起,就被记错了。后来又有一次人口普查,可以改的。”她继续说,没等他开口,“但我爸也没去。”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爸说,女孩子大两岁也好……可以早点出去打工。”

空气安静了一瞬。

阮宝睿没说话,但他看着她的目光,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终于明白,她为什么那么小就一个人站在这里。

她没抬头,继续说,语速更快了,像是要一口气把所有秘密倒干净:“那个中专毕业证……更假。我们那儿有那种,不用上学,年末去考一次就能拿的证。我妈说,有个证好找工作,就给我报了名。我连教室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去考了一场试……”

她终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所以阮生,我什么都没有,年龄是假的,学历是假的,我这个人……都是假的。”

每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硌得喉咙生疼。

“所以你面试时写的十八岁……”

“是假的。”她声音小得像蚊子,“我今年……十一月才满十七。”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她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咔,咔,咔,像在给她的职业生涯倒计时,仿佛在嘲笑她的愚蠢——为什么要坦白?为什么要毁掉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

她不敢睁眼,却在脑海里疯狂预演:他会猛地走过来,眼神冰冷地让她放下钱离开;还是会失望地摇头,说她辜负信任;最坏的是,他也许会叫保安,或者报警……

良久,她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几乎轻到听不见。

然后,是他恢复了平静的声音:“抬起头来。”

她睫毛颤抖着,睁开眼,视线模糊地看着他的平静。

没有想象中的雷霆震怒,没有鄙夷失望,甚至没有多少惊讶。

那双眼睛里,此刻是一种释然的深邃。

“就这事?”

她愣住了。

“在不知道一个人的底细时,”他缓缓开口,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商业原则,“我会看学历,看简历,那是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苍白的小脸上巡视,“但你,这几个月的表现,我看见了,肯学,负责,字写得也漂亮。”

他看了一眼她脸上未干的泪痕。

“现在,你也够坦诚,所以这件事,”他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和她距离,把她的狼狈尽收眼底,“到此为止。”

她嘴巴微张,几乎不敢相信听到的。

“所以,除了我。”他声音严肃:“别再对任何人说,人事部那边,我会处理。”

这句话打开了她心中最沉重的枷锁,不是宽恕——是同盟。

然后,他微微偏头,眼神掠过一丝荒诞与无奈。

“所以,”他声音柔和下来,“你现在,实际是16周岁?”

她怯怯地点头,像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

他看着她——那么小的个子,总是努力挺直单薄的肩膀,眼睛里还残留着属于孩童的惊惶,却又早早被生活磨出了倔强的硬壳。

一种混合着震惊与无法言喻怜爱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

“你真的好小……”他喃喃道,不像在对她说,更像是在对自己确认这个事实。

他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叫她什么。文馨?太正式。小文?太生分。

他想了片刻。

然后,紧绷的气氛忽然松动——笑意从他眼底漫上来,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疼惜。

“小宝宝一个。”他说,声音很轻。

不是玩笑,不是调侃。

而是他重新认识她之后,心底涌出的两个字。

“宝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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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 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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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 CALL机上的夫君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