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盒止痛药，她一直没舍得吃。每次打开抽屉看见那个牛皮纸袋，她就会想起他那天涨红的脸，和差点撞到门框的样子，然后羞怯笑笑，把抽屉关上。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业务部的电话，从来没有慢慢响过，每次都是一阵急促的短音，催得人心里一紧。
“业务部。”
文馨接得又快又干脆，指尖已经习惯性地握住笔，准备随时记录。
忙到脚不沾地的时候，她甚至还偷偷学了厂里老员工的小滑头，电话一抄起，就只冷冷清清一个字：“说。”
简短，有力，不浪费一秒钟。
车间、仓库、采购、人事打进来的，全是急事，没人讲究客套，一开口就是直接说事。
“文馨，XX订单的料到了没有？”
“文馨，下午三点去仓库对一下数。”
“文馨，这边有张单据缺签字，你赶紧过来一趟。”
她一边听，一边在手里的单据上飞快地记，嘴上稳稳应着“好，知道了”“马上过去”，手没停，耳朵也没闲着。
同一时刻，脑子里还要飞快对应订单号、进度、数量，半点错都不能出。
一旦是外线电话打进来，她整个人的腔调立刻就换了。
前一秒还干脆利落，下一秒便沉稳柔和：“您好，信诚皮具业务部。”
声音稳了，语调慢了，字正腔圆，像电视里正经播音的人。
这是阮生一个字一个字、一遍一遍教出来的，她记在心里，半点不敢忘。
业务部的电话，十通里有□□通都是找她的。
偶尔是找别人，她头也不抬，只朝对面工位扬声喊一嗓子：“阿丽，电话！”
阿丽小跑着过来接起电话，她便立刻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核对手里的单子，仿佛刚才那声呼喊，不过是顺手做的一件事。
——
三点多，办公室里正忙得昏天黑地，电话又一次尖锐地响起。
文馨几乎是条件反射抓起话筒：“业务部。”
那头是仓管老周粗哑的声音：“文馨，XX订单的料下午到，你下午四点过来。”
“好，四点是吧？我过去。”
她干脆应下，笔尖在日程旁轻轻打了个勾。
挂了电话，她低头继续整理手里一叠厚厚的单据，数字密密麻麻，看得人眼睛发花。
没一会儿，电话再次急促响起。
文馨抓起话筒，语气已经自动切换成标准外线模式：“您好，信诚业务部。”
这次是香港跟单那边打来的，一开口就是流利的粤语，语速又快又急。
文馨听得半懂不懂，心里却一点不慌，只静静抓着几个最关键的词—单号、数量、交期。
她快速翻出笔记本，对着上面记录的信息，一字一顿重复确认了一遍。
对方听完，只说了一声“OK”，便干脆挂了电话。
她轻轻放下话筒，连口气都没喘，继续埋首在单据堆里。
这就是一个业务部文员最平常的日常。
大部分是内部沟通，吵吵闹闹，直奔主题；
小部分是外线，需要耐心，拿出体面礼貌。
忙起来的时候，连紧张的空隙都没有，只知道事情一件接一件，要快速处理做妥。
——
阮宝睿从香港回来的时候，正是业务部一天里最热闹的时段。
他没有立刻回办公室，而是站在走廊里，静静看着里面热火朝天的景象。
每个人都在各忙各的，电话此起彼伏，几乎没有停过。
文件摞得老高，大家脚步匆匆，却乱中有序，每个人都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他的目光，轻轻落在文馨身上。
她正低头接着电话，一手稳稳握着话筒，另一只手在纸上飞快记着什么，眉头微微蹙起，神情专注又认真。
刚放下电话，立刻又拿起另一份单据，指尖一行行划过，嘴里还轻轻念念有词，在心里默默核对。
电话再一次响起。
“业务部。”
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也不带一丝怯意。
阮宝睿站在门外，欣慰地笑了笑。
那时候她刚来不久，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怕。
连传真机放在那里，她都不敢随便碰，生怕一碰就弄坏，生怕一出错就被赶走。
他问她传真机哪里不会，要她指给他看。
她指向面板上那个绿色的英文按钮，声音细若蚊蚋：“这……这个，是什么意思？我不敢按……”
“Power。电源，启动键。” 他看了一眼，用清晰的普通话解释，然后伸出手指，轻轻按了下去，机器发出低低的运转声，指示灯亮起。“你看，它没有坏，机器而已，按错了也不会爆炸。”他语气里全是鼓励的笑意，这是他第一次手把手地教人，还是教最简单的办公工具。
“……大概就是这样，剩下的，多用几次就熟了。”
那天他站在传真机旁边，看着她紧张地把第一页纸慢慢塞进去。
机器“吱嘎”一声响，开始缓缓吞纸。
她盯着那缓慢滚动的滚筒，手心全是汗，眼睛一眨都不敢眨，连呼吸都放轻了。
纸终于完整吞进去，绿灯轻轻亮了一下。
她长长松了口气，转过头，刚想怯生生说一句“发好了”。
“行了。”他淡淡开口，“发过一次，下次就会了。”
她点点头，小声应了一下，转身准备回工位。
“还有一件事。”他忽然叫住她。
她立刻回头，眼神里带着一点茫然的紧张。
他靠在桌边，语气认真得有点严肃：“接电话的时候，不能一开口就‘喂’。”
文馨一下子愣住了。
在老家，在村里，接电话从来都是“喂”——
喂，找谁？
喂，等一会儿。
喂，不在。
那是她唯一会、也唯一知道的方式。
村里的电话都是这样接的，从来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更没人纠正过。
他看着她茫然无措的样子，放慢语速，一个字一个字教她：“外线电话进来，要先说‘您好，信诚皮具’。”
顿了顿，他又补充：“内部电话，就说‘您好，业务部’，这些都是接电话的最基本礼仪。”
她认真听着，嘴唇轻轻动着，在心里一遍一遍默念那两句话，生怕一转头就忘。
“我怕我说不好。”她声音很小，带着一点不安。
他看着她紧张的小模样，耐着心说道：“刚开始都这样，熟能生巧，多说几次就熟练了，现在试试？”
“现在？”她猛地睁大眼，又开始手足无措。
他靠在桌边，手臂轻轻环在胸前，一副安安静静等着听的模样。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空气，小声开口：“您好，业务部。”
声音紧紧的，嘴巴像塞了一个鸡蛋。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再来一次。
她又用力吸了口气，稳住心神，这次声音稍稍放松了一点：“您好，信诚皮具。”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他这才轻轻点了点头，眼里带着赞赏的笑意：“可以，以后就这么接。”
他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走到门口，又不自觉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还站在传真机旁边，低着头，嘴唇依旧轻轻动着，一遍一遍默念那几句简单的话，认真得让人心软。
——
有人从业务部走出来，差点撞到他，他侧身让了让，思绪才从那个下午，慢慢收回来。
目光再次落回业务部里那个接电话的女孩身上。
“业务部。”
干脆，利落，沉稳，自如。
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连一句“喂”都不敢改、连传真机都不敢碰的小姑娘了。
她已经稳稳站在这里，成了业务部里最让人放心的那一个。
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出声叫她。
只是在走廊里安安静静站了一会儿，像在看一段静静成长的时光。
随后，他慢慢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而隔着一层玻璃，业务部的电话依旧在响。
她清晰、稳当、利落的声音，轻轻传过来：
“您好，信诚皮具业务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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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