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这个港资厂两个多月了。文馨终于约到了李慧——那个当初给她线路图、让她来东莞的同学。
文馨到的时候,李慧已经坐在那里了。
上次见李慧,还是她来信诚皮具见工那次。两人隔着工厂铁门没说上几句话,李慧就到点上班了,匆匆跑进去,回头冲她挥了挥手。
这回不一样了。
文馨上班的厂就在李慧附近。等了这么长时间,好不容易等到李慧不用加班到太晚,两人总算能坐下来,好好说几句话。
路边的糖水铺,简陋得只有几张塑料凳子、两三张折叠桌,但胜在便宜。
一块钱一碗绿豆沙,打工人的天堂。天热下晚班能来一碗冰凉的糖水,这一天的疲倦全消。
桌子有点黏,上一拨人吃完没擦干净。
文馨用纸巾抹了两下,才把胳膊放上去。
两人要了两碗绿豆沙。
李慧瘦了。
颧骨比上次见面时更突出来,眼睛下面两团青黑。
明明才十九岁,看起来像熬了三十年。
“你咋瘦这么多?”文馨坐下。
李慧没接话,低头搅着那碗绿豆沙,搅了半天,才说:“我那厂,做化工的,臭得要死,天天闻那个味,吃饭都想吐。”
文馨看着她,不知从何安慰。
这就是她们打工的环境,没得挑。
“再呆下去,估计身体就坏了。”李慧说,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换一个啊。”文馨说,她握着李慧的手,那手上和她一样,有茧子。
毕业那天,她们曾意气风发地发誓,一定要在珠三角闯出个名堂。现在才多久?每个人都被抹去了心性,棱角被磨平,都屈服于现实,变得麻木。
李慧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去了。
“工作哪里这么好找。”她用勺子戳着碗底,“我读书又差,写字又不好看,什么都不会,能有个地方要我就不错了。”
文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想说什么?说“我也是这样过来的”?说“我以前也什么都不会”?
可她现在已经不是了。
她坐在糖水铺里,穿着写字楼文员的衣服。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三个月前还被镊子磨出茧子,被冷水冻得发红。
现在还是那只手——但会打字了。
“我原来那个厂,”她开口,“日资的,你还记得不?”
李慧抬头。
“最近好像又在招工。”文馨说,“我出来的时候,听拉长说过一嘴。你要不要试试?”
李慧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文馨又说,“我那会儿进去,难是难了点,但至少……比黑工厂强”
李慧没说话。
但文馨看见她攥勺子的手,松了一点。
“那地方,”文馨想了想,“吃得住得都还行,工资也准时,就是累,要站一天,手不能停。”
“我不怕累。”李慧说,声音忽然有了劲。
“我怕的是……不知道还能熬多久。”
文馨没接话。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路边有摩托车突突开过,带起一阵灰。
“还是你好。”李慧说。
文馨没接。
她自己也知道——她哪里好。
她只是运气好一点,赌对了一次。
她自己也才刚站稳脚跟,未来是怎么样的谁也不知道。
但李慧的眼睛亮着,像看见一点光。
“那你什么时候去问问?”李慧说。
“明天。”文馨说,“我明天帮你问。”
李慧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但文馨看见了。
文馨低下头,把最后一口绿豆沙喝完。
甜的,凉的,脾胃都舒畅。
第二天文馨还在想着李慧的事,突然收到阮宝睿的内线电话:“你进来一下。”
“好。”
她拿着阮宝睿从香港给她带回来的书,想回工位,转身刚迈出半步,整个人就定住了——疼。
那种疼她太熟悉了。
像有人攥住她的小腹,慢慢拧,慢慢绞。
不是一下子要命的疼,是小腹又钝又沉要往下坠的那个痛。
她咬着牙,扶着桌角,没动。
阮宝睿正低头写合同,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可写了几个字,他忽然停了。
不对。
他抬起头。
文馨背对着他,肩膀绷着,一动不动。
她一只手扶着他的办公桌边缘,另一只抓书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他放下笔,站起来。
“文馨?”
她没回头。
他走过去。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然后他愣住了。
她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脸色白得不像话,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虚得站不住。
“怎么了?”他的声音一下子紧了。
文馨抬眼看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可那笑容还没开始,就被下一波疼给绞散了。
“没事。”她说,声音是虚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这叫没事?”阮宝睿急了,抬手想探她的额头,可手伸到一半又生生顿住——不合适。
他攥了攥拳,把手收回来,语气却收不住了:“脸色都这样了,去看医生。”
“看医生也没用。”
“你都没看,怎么知道没用?”他嗓门大了,急的,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急。
文馨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攥着他的桌角,在忍受疼痛的过去。
阮宝睿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特别没用,他不知道她怎么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做什么才能让她不那么难受。
“文馨。”他放软了声音,“你到底怎么了?”
文馨的脸,腾地红了。
红得不像个病人。
她低着头,睫毛垂着,耳朵尖都是红的。
书早已掉在地上,她的手指攥着他的桌角更紧了。
“……每个月都这样的。”她的声音低得像蚊子。
阮宝睿愣住了。
一秒。
两秒。
这话在他的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
每个月——疼——看医生没用——脸红了——
然后,他突然懂了。
他的脸也腾地烧起来,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
他别开脸,眼睛不知道往哪儿看,最后落在地板的书上,手搓了搓,又搓了两搓,最后弯腰把书捡起来。
“我……我去给你倒杯热水。”他的声音也低了,低得不像平时那个说一不二的阮总,“你先去沙发上躺着,躺着会好点。”
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快又乱,差点撞到门框。
那天之后,他什么都没说,文馨以为他忘了。
但四天后,文馨正在写订单,桌面被敲了两下。
她抬头,阮宝睿站在她的桌前,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牛皮纸袋。
他把纸袋放在她桌上,眼睛没看她,看着窗外。
“什么来的?”文馨疑惑问。
“药。
文馨笔尖一顿,她怎么不知道自己有病要吃药?
“就是你每个月……”他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痛的那个的时候吃的。”
文馨的脸开始烧红。
阮宝睿没看她,继续往下说,语速有点快,像背书:“医生说这种止痛药最好,吃过十分钟就不疼了,一次吃一片,不痛就不要吃了,我买了三盒,你先吃着,吃完了跟我说。”
他把纸袋往她手边推了推。
文馨低着头,看着那个牛皮纸袋,袋子上印着香港某家药房的字样,袋口折得很整齐。
她眼眶忽然有些湿润。
她想起在老家的时候,来那个了,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草纸要藏在大旱厕的角落偷偷烧掉,不能让家里的男人看见,用后的卫生带更要放在男人看不见的地方阴干。
在厂里,买卫生巾要用报纸包着,塞在衣服最里面,像做贼一样。
她从来不知道,这件事在他那里可以这么光明正大。
她不知道他一个大男人,是怎么走进药店跟店员开口的。
不知道他站在那里等药师拿药的时候,有没有被人多看两眼。
不知道他拿着这袋药过关回大陆的时候,海关查没查。
她只知道,她从来没跟他说过自己疼。
可他记住了。
他不仅记住了,他还去问了医生,买了药,大老远从香港带回来。
“愣着干什么?”阮宝睿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放好啊。”
阮生给她的特例太多,都快让人眼红了。
她不是没听见有人在茶水间议论说‘老板怎么对她那么好’。
她不知道怎么解释,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这会办公室只有她一个人在,文馨赶紧收好。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阮宝睿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文馨偷偷打开牛皮纸袋,里面的三盒药,说明书是日文,她偷瞄了一盒很久,一个字都看不懂,还好他说了吃法,要不自己真不好意思去问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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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 止痛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