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之后的日子,比文馨想象的平静得多。
那五千块钱,阮生没再提过。但她每个月从工资里省下一半,攒着,等攒够了再还他。
她没敢告诉爸爸自己借了钱——他只会觉得她在找借口。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周一到周五,他在香港,不知从何时起,她发现只要他回香港,她值班的夜晚,办公室的电话总会在九点准时响起。
每一次的越洋电话,起初只是汇报工作,后来渐渐变了,两人聊香港的夜景,聊她看不懂的英文订单,聊厂里女工们的家长里短,也聊他读大学时在图书馆待到深夜的往事。
他说香港的茶餐厅,她说老家的稻田。他说起中年移民的迷茫,她说起对未来的恐惧。
电话常常一打就是一两个小时,直到那个月的话费单异常醒目。
经理在晨会上拍桌子:“业务部的电话费超了两倍!必须查清楚是谁!”
会议室里,空气突然安静了。
几个人的目光不自觉地往文馨这边瞟——她是新人,值班最多,嫌疑最大。
这时,一直沉默的阮宝睿轻咳一声:“不用查了,我知道怎么回事。”他的耳根微微发红,“是我打回香港商量急事,次数多了些。”
散会后,他在走廊叫住她:“以后……我们写信吧,用传真。”
第二晚,两人只电话小聊了一会,文馨便催促他:“阮生,我不能再讲了,到时又让经理批评了。”
“好,我现在给你写传真,一会发你。”
文馨挂断电话傻笑了一会,阮生给她写传真信,会写什么呀?她好期待。
听到传真机铃声响起,自动传真吐出了第一封信,他的繁体字信,笔画很多,文馨没学过繁体字,但她从进这个港资厂开始,就天生就会认识这些字一样,她全能看懂香港的繁体字体。
她还在看信,阮宝睿的电话就来了:“担心你看不懂繁体,我给你解释一下:第一行是问昨晚是否睡好,第二行是……”
他在那头逐字解释。
其实她都看得懂——那些字像藏在她记忆深处,可她没说破,只是握着听筒,听他温和的嗓音在耳边流淌,像冬日里喝的一口热茶。
他讲完最后一个字,顿了顿。
“晚安,宝宝。”
她握着听筒的手紧了一下。
宝宝。
他叫她宝宝,不是“文馨”,是宝宝。
这两个字从电话线那头传过来,钻进她耳朵,像他带回来的大白兔奶糖,含在嘴里慢慢地化开——有种别样的甜。
她苦得太久了,能做宝宝真好。
她放下听筒,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对着那台传真机发了好一会儿呆。
宝宝。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真好。
从此,传真信件成了他们之间的秘密河流,宝宝成了他对她专属的称呼。
信之外,还有书。
他每次从香港回来,行李里总夹着几本。
有一晚不用加班,文馨把阮宝睿带回来的书拿出来一一摆好。
繁体竖版的《红楼梦》《百年孤独》《莎士比亚全集》……有些书的版权页显示是绝版。
他给的书越来越高深,而她也很喜欢书里的世界。
她读《红楼梦》,读到黛玉葬花那一节,哭了一场。
读《百年孤独》,被那些名字绕得头晕,但那个被绑在树上的老头,她莫名觉得像村里的谁。
读《莎士比亚》,看不懂,但那些长长的句子念出来,像唱歌一样好听。
她没跟阮宝睿说过这些,只是每次收到新书,都欢喜得很——这是一份很特别的礼物。
别的工友晚上不加班,不是去看一元录像厅,就是约好逛街、去夜市吃好吃的,只有她一有空就埋在书里。
那天她把书叠好放在床头,不小心碰出一叠厚厚的传真纸,是这些日子和阮宝睿来回写的信,她一封一封收着,一页都没丢。
她翻开那些信,忽然发现——最先前那些,有的字迹正在慢慢变淡,热敏纸的宿命。
她莫名慌了,翻出随身带的签字笔,就着灯,一笔一划地描摹那些即将消失的字迹。
笔尖轻落纸上,随着他的笔画游走,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写着他说过的。
描着她的淡淡少女心。
他写“憂”的时候,下半部分要拖很长,她的笔也跟着拖很长。他写“邊”的时候,走之底要拐一个弯,她的笔也跟着拐一个弯。
描着描着,就像和他重新又来了一次对话。
每一晚的甜蜜都在重演。
描到信的最后,落款处,他签了一个名字,不是规规矩矩的方块字,是连在一起的英文,那是他的英文名Robert,他的签名很流畅、很飘逸,弯弯绕绕,像一只飞翔的蝴蝶,她不懂那是什么样的写法,只是轻轻跟着他的笔迹描了一遍,又一遍。
描完把笔放下,双手捂脸,耳朵有点热。
那些字迹每一个都我中有你,你中有我,甜得让人不敢细想。
那些传真信,越积越厚。
她用一个文件夹把它们收好,放在枕头底下,睡不着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完了,再描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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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他回来,都会带她外出,吃饭,喝茶,逛超市,还有书店。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办公室只剩她头顶那盏灯亮着,她翻了十几页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耳朵一直听着走廊那边的动静。
临出门前阮生接到一个紧急电话,要处理,让她等一下,说一会带她去深圳吃西餐。
西餐,文馨没吃过,只在阮生给的小说上看过,那晚在传真信里她好奇问了一句,西餐是什么饭?阮生当时就说等他订好位就带她去尝尝,这不就订在今晚。
餐厅位于深圳为数不多的涉外酒店顶层,铺着雪白桌布,水晶杯折射着柔和灯光,空气里流淌着舒缓的钢琴曲。
文馨跟着他走进来,脚步都不自觉放轻,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天鹅湖的丑小鸭,还是很饿着肚子的那种。
文馨一落座,就被眼前琳琅满目的刀叉杯碟晃花了眼。亮闪闪的,摆得整整齐齐,却唯独没有她最熟悉、也最让她安心的东西——筷子。
侍应生递上菜单,厚重的皮质封面,密密麻麻的英文。
阮宝睿熟练地点了餐,替她也要了和自己一样的——一块菲力牛排,配一点蔬菜和土豆泥。
点好餐后对她说:“我去下洗手间。”
他起身离开。
文馨坐在宽大柔软的丝绒椅子里,背脊挺得笔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当侍者将阮生点的牛排端上来时,她心里“咯噔”一下。
精致的白瓷盘中央,躺着一块比巴掌还小的、煎得棕红诱人的肉,旁边点缀着两三朵煮过的西兰花和几根胡萝卜条,淋着深色的酱汁。
好看是好看,但……这够谁吃?
她看着面前繁复的餐具,又瞟了一眼邻桌——那些穿着精致裙子的女孩,正用刀叉极其斯文地切着盘中一小块肉,送入口中,细嚼慢咽,仿佛在完成某种优雅的仪式。
她们盘中的食物,也是少得可怜。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手边那堆闪亮的刀叉中最像“工具”的一把——叉子,学着邻座一位穿着优雅裙装女士的样子,笨拙地去切肉。
可牛排比她想象的韧,刀又太滑,她努力了半天,只在肉上留下几道浅痕,肉块在盘子里顽固地打转。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在等阮生讲电话那会儿,她早就饿了。
从东莞开车到深圳,差不多两小时,到这会儿,肚子已经饿扁了。
饥饿感和对陌生环境的本能应对占了上风。
她放弃了研究那好几把大小不一的刀叉,直接伸手拿起了那把最大的叉子。
然后,她做了一件在日后被阮宝睿当作经典轶事,笑了很多次的事:她用叉子精准地,一下子插透了整块厚牛排的中心,然后手腕一用力,将那块比她拳头还大的肉,整个儿举了起来,毫不犹豫地就往张开的嘴边送。
就在那块肉即将抵达她唇边的一瞬间——
阮宝睿回来了。
他站在桌边,脚步顿住,目光落在她高高举起的、叉着整块牛排的叉子,和她微微仰起、正准备咬下去的脸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他脸上惯有的平静神情,出现了不可思议的表情,惊愕、无奈,还有一种迅速被压下去的的笑意。
文馨也僵住了,举着牛排的手停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腾”地红透。
又来了! 就像第一次在他面前吞下口香糖一样,她又在他面前,用最笨拙的方式,暴露了自己与这个精致世界的格格不入。
自卑与羞耻像潮水淹没了她。
然而,阮宝睿什么也没说。
他没有流露出任何让她更难堪的情绪,甚至没有多看那块悬空的牛排一眼,他只是非常自然地走到她身边——不再是隔着桌子的对面——而是拉开了她身旁的椅子,坐了下来。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文馨心跳漏拍的动作。
他伸出右手,轻轻握住了她叉着牛排的右手腕,引导她将那块举了半天的牛排放回盘中,给她把叉子换到左手,接着,他的右手握着她的右手一起拿起了餐刀。
“这样,”他的声音很低,就在她耳边,气息拂过她滚烫的耳廓,如往日教学一样,“先用叉子,轻轻固定住它。”
他的手覆上她的手背,带着她握紧餐叉,按住牛排的一角,另一只手则握着餐刀,从边缘开始,缓慢而优雅地,将牛排切成大小适中、方便入口的小块。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说一句“你应该如何”,只是用行动温柔地覆盖了她之前的“错误”。
他的动作流畅而好看,刀锋与瓷盘接触的声音轻而脆。
切成小块后,他松开了手,将刀叉并排放在她盘边,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再自然不过的帮助,“现在,可以吃了。”
文馨红着脸,小声说了句“谢谢”,这才小心翼翼地用叉子,叉起一小块肉,放进嘴里。
肉质鲜嫩多汁,酱汁浓郁,是她从未尝过的美妙滋味。
她太饿了,吃得很快,风卷残云般解决掉了第一份。
看了看阮宝睿面前几乎没怎么动的食物,又看了看自己空空的盘子,她犹豫着,以前在工厂干一天活,或者在家干农活,哪一顿不是实实在在的大碗米饭或面条?这一小块肉,在她看来,塞牙缝都不够。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阮生,他吃得慢条斯理,似乎很享受。
他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抬眼,温和地问:“还要点什么吗?”
文馨脸一热,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说:“我……我还能再吃一份这个牛排吗?”
阮宝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笑意,抬手示意侍者:“再来一份相同的,七分熟。”
第二份,第三份……当她几乎要叫第四份时,眼角余光瞥见邻座那个穿着优雅连衣裙的女孩,正用叉子尖挑起一小片蔬菜,细嚼慢咽,面前的牛排还剩一大半。她猛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吃得……太多了,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羞耻,觉得自己像个饭桶,破坏了这里高雅的气氛。
她立刻噤声,不敢再要了。
“怎么了?”阮宝睿察觉了她的犹豫。
“没、没什么。”文馨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再次空掉的盘子,声音细若蚊蚋,“我是不是……吃得有点多?” 这小小的几块肉,对她常年被碳水填满的肠胃来说,有些“不顶事”。
但她不敢说了,心里盘算着一会儿回工厂,一定要去夜市吃上一碗1块5元的炒牛河。
他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和空盘,眼神温和,再次抬手示意侍应生。
“同样再来一份。”他对侍应生说,然后转向她,“这里的牛排不错,多吃点。”
第四盘很快上来,文馨鼓起勇气,继续战斗,空盘再次出现。
阮宝睿没说话,又一次抬了抬手,又要叫第五盘,被文馨拦住了,“阮生,我不吃了。”
文馨总觉得侍应生几次上餐,看她的眼神里不觉间带着惊讶,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邻桌好像也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她如坐针毡,头几乎要埋到胸口,耳朵红烫得惊人。
“不好意思……我看她们都只吃一点点……”她想起工友们说的,城里小姐吃饭都是“猫食”,自己这样,恐怕像个饿死鬼投胎,丢尽了他的脸。
阮宝睿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嘲讽,反而有种真实的愉悦。
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因为进食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我喜欢看你吃饭。”他说,语气是毫不掩饰的欣赏,“看你吃饭,我也觉得好有胃口。”她把自己藏得这样低,却不知在我眼里,她吃得理直气壮的样子,比这满屋的水晶灯都耀眼。
他早已厌倦了商场应酬中那些程式化的、充满算计的推杯换盏,也习惯了家中精细却总缺了点烟火气的饮食。而她吃饭时那种全神贯注、心无旁骛,仿佛每一口都是上天恩赐的珍惜与满足感,让他觉得食物重新拥有了意义。 “真的,” 他嘴角噙着笑意,眼神很认真,“你无论吃什么,都能吃出一种……‘天下第一美食’的劲头,很香,很满足。不像我,吃什么都觉得不过如此。”
文馨诧异地抬起头,更加不好意思小声说着:“没法子……我们家从小就要干很多体力活,所以吃得比一般人要多,这个……改不了。”
“不用改。” 他语气平静,不容置疑的肯定,“吃得下是福气。” 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下次,我们换一家分量更实在的餐厅。”
她愣了一下。
下次。
他说“下次”。
他们之间,还有很多个“下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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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 第四块牛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