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的城市景观以河流为骨架,橘红色的文艺复兴建筑群竖立于此,建筑间石板小巷错综复杂,这里庄严、静谧、充斥着时间的永恒感。
萨瓦式红陶瓦屋顶的影子彼此斜靠,只露出地面一部分皎洁的日光,车缓缓碾过日光,到达了酒店。
订好房间后,周衍一会还有事想做,只好先拜托周我照顾一下卷卷,周我没说话,打量周衍两眼后欣然答应。
“哐当——”
如周衍所料,刚进门他就被苏小酒抵在了墙上。
虽然是早有预料但他还是被苏小酒的动作惊了一跳,耳边交织着喘气稍显急促的喘气声,周衍抑制语调:“这么着急?”
苏小酒赚钱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买和周衍的同款衣服,今日他穿得很休闲,一套简约的灰色连帽衫,左耳的耳饰换成了黑色。
这件衣服质地很好,摸起来很柔顺,就是周衍几乎抓不住,只能用手勾着苏小酒的脖子。
苏小酒没亲一会眼眶蒙了一层水汽,氤氲的眼睛眨了眨,敛敛笑意,状似不解地摇摇头,手还在周衍的腰身处摩挲:“在想什么?”
周衍顿了顿,抿着唇瓣不说话,下一秒就被苏小酒拽入怀中,从脖颈到耳尖细细地吻着。苏小酒是薄唇,亲起来像是棉花,现在做这样的事,像是轻雨绵绵。
似乎是吻够了,苏小酒将周衍揽入怀中,脑袋靠在他的肩上,喉咙沙哑地埋怨说:“想亲你了。今天有人在我都没怎么亲你。”
“好喜欢你。”
周衍被吻得脑子晕乎乎,勾着苏小酒脖子的手此时抵在胸口,也将脑袋贴进苏小酒颈侧。
苏小酒不仅是个亲亲怪,还是个表白机,他每日总要亲亲周衍,夸夸周衍,再对周衍说“我爱你”。再然后暖暖的气息就会像羽毛一样扑来,他就捧着周衍的脸发笑。
“苏小酒。”
“嗯?”
“苏小酒。”
“在呢。”
“苏小酒,听说里昂的夜景很美,你可以帮我完成一个心愿吗?”
苏小酒幽深的瞳孔闪了闪,拍着周衍的背,从嗓子里划出来的一句:“好啊。”
“周衍,”苏小酒又轻轻地说,“你的无论什么愿望,我都会答应。”
周衍不明所以,但闷闷地嗯了声,抓着苏小酒臂弯的指尖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地紧了紧。
出了酒店大门,两人走在石板路上,导航偶尔冒几句音出来,月色下身旁偶尔会路过几人,但完全不妨碍周衍的“自言自语”。苏小酒不知道目的地,和周衍同频率地走,去到哪里都可以。
风在吹拂着脸颊,周衍转头刚好对上苏小酒的眼睛,粲然一笑,说:“你想要和我在凌晨散步吗?”
散步吗?苏小酒眯眼笑了笑。
夜晚总是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候,这个世界仿佛终于死去,偶尔能看见几个行人,但是周衍能全部忽略,只忠于自己内心对此时世界的描绘。
他觉得世界上就只有他和苏小酒。
他只有苏小酒就够了。
可这样的想法一旦萌生出,他又竭力压制住。他真的能选择苏小酒吗?答案是不明确的。
苏小酒的生命很漫长。
月光下,一双影子鲜明。苏小酒不知为什么周衍忽然耷拉着脑袋,那小影子的脑袋扁扁的了。但周衍一向都是不说的,像是一颗呆呆的树,只能被人观测到他在生长,什么时候凋零叶子,可是看不到这棵树的年轮,也不知道这棵树是如何长大的,根系长得强壮还是虚浮。
但无所谓。苏小酒握紧了周衍的手。无所谓的,他可以等着周衍慢慢回答。
索恩河的河岸边古老而静谧,河面上倒映着对岸里昂老城彩色的建筑,步行道上还点缀着河道中的粼粼波光,蓝调时刻下,周衍拉过苏小酒的手缓缓地沿河走着。
“苏小酒,生命是不是转瞬即逝?”周衍还是忍不住问了。
苏小酒点头。
看吧,苏小酒活了两百年。
而他总不能用自己短暂的生命困住苏小酒,那样太自私了。
“要听歌吗?”苏小酒突然问。
周衍抽了抽鼻子,点头说:“我们去河畔吧,我没带耳机。”他放低声音,“我们悄悄放。”
苏小酒漾开笑意。
河道是幽蓝色的,波光映着光,像是摆动的星星。手机里放着周衍最爱的那首歌。
索恩河的河岸吹来清冽的风,周衍顺着风对苏小酒说:“谢谢你,我的愿望达成了。”
如果周衍能在此刻探究一下苏小酒的笑容,那他一定会发现,苏小酒的笑容其实是苦涩的,他的神色眷恋、目光灼灼。
“你的愿望这么容易达成吗?”
苏小酒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索恩河上的月光。
周衍回答:“嗯。当然。”
他**不多,从来都是如此。
“还有其他的愿望吗?”
周衍点头,朝苏小酒比了一个一,意思是还有一个愿望。
“爱上了你之后我开始领悟。(《丝路》)”
苏小酒掀起眼皮,抬手覆盖着周衍的指尖,一点点将一根拇指掰成了五根。
掰第一根的时候,苏小酒说:“周衍要和苏小酒一起去看小玉雕。”
“爱上了你之后我从来不哭。(《丝路》)”
掰第二根的时候,苏小酒说:“周衍要按照他说的,告诉林亓,他有喜欢的人了。周衍要带着苏小酒去见林亓。”
“谁是谁的旅途。(《丝路》)”
掰第三根的时候,周衍使力,缩了缩,又被苏小酒蛮横地掰开:“周衍要……让苏小酒猜测到他来普罗旺斯的目的。”
“爱上了你之后我开始领悟。(《丝路》)”
“……够了。”
“可是苏小酒还有愿望呢。”苏小酒忽略周衍的错愕,平静地说,“苏小酒陪着周衍实现了愿望,周衍也得陪苏小酒实现吧。”
周衍眨了眨眼睛,睫毛明显地一颤:“……你有什么愿望?”
苏小酒敛着唇笑了笑:“先不告诉你,等周衍实现了前四个愿望再说。”
此时此刻音乐全然如索恩河流水一般轻悄悄地流逝,周衍能感受到的唯一是苏小酒,他不知道苏小酒为什么要说这些话,他想不过来,此刻只能他望见苏小酒如浓雾般的眼睛,看见苏小酒如泣泪般的薄痣,听见苏小酒低沉悠扬的嗓音……
产生恍惚和怯懦。
两人继续漫步在索恩河畔,音乐悄声播放,周衍忽然说:“亲爱的,你是缥缈的。”
在时间长河中居无定所,虚无缥缈。
苏小酒并不意外周衍的话。周衍总会突然冒出很多的看似奇怪的话,也不知道他究竟想到了哪里。周衍告诉他说,从前自己也会这样,不过没人听,又担心别人嘲笑,就只能记在本子上,就是苏小酒偷看的那个本子。
苏小酒捏了捏周衍的手,和周衍十指相扣,呢喃着接着他的话:“亲爱的,你才是缥缈的,是羸弱的,是我触不可及的。”
很熟悉的话。
周衍愣了愣,如溺水之人遇到浮木般,他心头涌起慌张,又很惊喜。一种可以算是宿命的东西在他的记忆里横冲直撞,穿破他羸弱的灵魂,告诉他,他或许很早、很早以前就见过苏小酒了。
在不知哪一个时间维度,不知世界的哪一个角落。
这句话或许原本是这样说的:
“你是缥渺的,是羸弱的,是我触不可及的。”
“亲爱的,让我抓住你。”
“别拒绝我,我要抓住你。”
这是周衍的一个梦境,那是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他迎着残阳,伸手触碰他的爱人,可他总是抓不住自己的爱人。这种无力感攫取着他的灵魂,将他拽入了一层更深刻的梦境,在那个梦境中,他甚至与爱人永远隔绝,他拥有爱人最为亲昵的触摸,可他无论如何都触碰不到爱人。
后来周衍醒了,就把自己的感受写进他的故事中,将他的感受凝练成了这三句话。
“苏小酒。”
“嗯?”
周衍摇摇头:“没事。”
在悠扬明亮的路灯下,周衍钻进了苏小酒的怀中。
“怎么啦?”
“没事。”
“哎呀,又不是不让你抱。”苏小酒揉着周衍的头,“抱紧一点嘛。”
……
第二日中午,门口突然被叩叩敲了两声。
周衍眨着恍惚还置身睡梦的眼睛,刚要起身就被苏小酒摁了回去。
“我去开门。”
周衍笑着拉住苏小酒的手:“你去?人家还以为撞鬼了。”
敲门的人很有耐心也很有礼貌,每次只敲两声,隔了两三分钟再敲了一次,刚好门被打开了。
周我指尖夹着的烟刚掐灭,用纸巾将其包裹起来。她今日没有化妆,虽然气色不如昨日好,但透着股清冷感,她勾着嘴角问:“朋友,出发吗?”
周衍挠了挠头发:“好啊。”
周我盯了他两眼,回了句“OK”,顿了顿又说:“半小时后楼下等你。”说完她很是贴心的将门给带上了。
这时站在身后的苏小酒才贴了上来:“这人还挺有边界感。”
周衍笑笑,那位新交的朋友确实很有意思。
“走吧,收拾东西。”
半个小时后,周衍身后跟着个会自动跟随的行李箱,一人一箱同步来到了酒店楼下,引得人频频注目,
周我像个大姐姐一样,一手抱着卷卷,一手勉强拿着两块三明治和一瓶矿泉水,把吃的给了周衍:“退房吧,我先上车?”
“谢谢。”周衍把车钥匙递给她。
等周我走后,苏小酒揽过周衍的肩膀,发出疑惑:“咦,她为什么给你两块啊。”
周衍淡淡道:“幽灵先生,请把行李给我。”
苏小酒哈哈一笑。
因为里昂到巴黎自驾将近五个小时,所以周我提出和周衍一人开两个半小时。
周衍点点头。
“没有意见吗?”周我问。
像是很多重男轻女的家庭里会有的情况,姐姐总有追求公平的意识,毕竟在成为谁的姐姐之前,她先成为的是谁的女儿,周我将这种追求平等的观念持续到了现在。
周衍笑了笑,跟她说:“我还可以多开一会。”
周我坐在后座,中控镜里她唇角一勾:“我可以抽根烟吗?”
“心情不好吗?”
“心情很好也想要抽,想要心情平静就会抽。”她问,“你要来根吗?”
周衍摇摇头:“现在戒了。”
副驾上的苏小酒今日因为周衍而穿着情侣款黑色风衣,耳饰还是昨夜的黑色纽扣状,再听到周衍这句话后浓眉稍皱。
“你呢?”
车内骤然沉默,等了一会,苏小酒侧着脸回头。
“呵,”周我轻笑一声,“别人真的看不见你啊。”
周我面部表情很少,收回了递出去的大观园,单手食指打开烟盒,从里边抽出一根夹在无名指和中指指间,再抽出一根夹在食指和中指间,“咔”的一下先点燃了上面一根,在随身灰匣烟灰盒里抖了抖灰。
“我会打扰你们吗?”她问。
主驾的周衍回答:“你吗?你看起来不像是会打扰别人的样子。”
苏小酒眉间的困惑未消,淡淡说:“我没意见。”
周我点点头,看着窗外流动的风景,或许是没意思,又低头玩起了手机。
没一会,后排座位上传出来了激战声。
周我一手夹着两根烟,一手夹着小烟灰盒,双手间捧着手机,各种炫酷的点击音效频频传出,而后一声:
自摸。
六筒。
胡。
……
……
自摸。
……
胡。
稀里哗啦的音效结束。
周我吸了口烟,脸上神情舒展,看样子是赢了。
歌曲是梁静茹的《丝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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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chapter16 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