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chapter15 爱恋

普罗旺斯二月尾声,旷远上的天际线隐没了最后一丝阳光,轻悄悄的白雏菊即将绽放,冬日里最后一个寒潮即将结束,此时壁炉仍在使用,果木隐隐地燃烧着。

“周衍……”苏小酒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哽得厉害。

他每听周衍讲一句就感觉整个灵魂在痛楚着。他想要愤怒,可讲述者是如此平静;他想要悲伤,可讲述者始终带着一丝不起眼的笑意。

周衍静静的,一言不发的。苏小酒知道,安慰的话周衍说不定已经摸着脑袋对自己反复说过很多次了,所以苏小酒此刻只想抱抱他。

周衍垂下的睫毛动了动。他不理解的。

为什么要因为他而产生诸多不开心的情绪呢?

苏小酒是这样,林亓是这样,包括之前认识的一些朋友也是这样。

他不需要怜悯或者心疼。他也不希望自己带给对方的是这样的负面情绪。

周衍仰眸看着苏小酒。苏小酒真的很特别,那三颗痣像是垂泪一般,周衍迷恋特别的事物,他尝试着安慰眼前的人:“没关系的,不要伤心。”

不要因为我而伤心。

“怎么……”苏小酒紧皱着眉,说出的每个字都在抖:“怎么可以没关系呢。”

怎么可以没关系。

周衍眸光闪了闪。

他是最匮乏爱的人,他没有爱,所以分不出爱来,他只能等待着,运气好,就有人分一点给他,等不到就只好死去。

漫长的生命或许能让他懂得更多,但他不可能得到漫长的生命。痛苦曾一度成为他反抗命运的动力,可现在却成了精神生长痛的催化剂。

精神也是有生长痛的。

可偏偏,他又不是个会把决定权交给他人的人,从而不会真正地去等待谁,所以他就静静等死好了。

苏小酒皱着眉,声音颤抖:“周衍,你来普罗旺斯是为了什么?”他怕这个问题太直白,所以又补充说:“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可以给我吃颗糖吗?”周衍问着,始终回避苏小酒的目光。

苏小酒把剩下的那颗糖剥开外壳,递给了周衍,周衍回了句谢谢,低头衔起那颗糖果。

甜腻的味道满溢在口腔中,周衍恍惚觉得牙齿疼,但牙齿早在几年前就被他修补好了,又怎么会疼呢?周衍抬了抬眼帘,继而又垂下,望着自己那道黑黢黢的影子,抿了抿唇,还是不说话。

如影随形。影子是最懂得他的,陪着他历经全部的。

他的影子并没有被海洋鲸吞,他还需要等待着。

他来到普罗旺斯,是来等死的。

这场旅程的终点是他的死亡。

他保持着自己这点权力,也自觉不需要别人来拯救他。

从来没有东西是真正属于他的,他想要创造出只属于他的东西,要全部属于他才好。创造性的工作对于他来说是救赎,而这场救赎持续了七年,他还是没有自救成功。

人人都说不要向外探求,这个道理周衍一早就明白了,他的世界里从来都没有可以停泊之处,他如何向外求呢?

可他向内求,却越发觉得苦涩起来。

内心空洞的人当真能够求问己身吗?

他求问内心,可他的内心是悬崖下的空洞,他的痛苦不单单源于外界或是他的家庭,甚至不是源于他的思考,因为他是生来就痛苦的。

恒河数沙千万,人类的痛苦亦是廉价的,人不是感到痛苦,人是生来就痛苦的。

光阴、爱、志向、信仰、自我……谁要是沾染一点这些,必然痛苦。

有些人染得多了又渡不了自己,只能留在尘世反复折磨;有些人看得太懂,所以呢,就死了。

……

周衍很清楚,自己想要活着,就必须向外求点什么,可偏偏他又理智极了,认为向外求的一切终会归于虚无。所以呢,他好像是必死无疑的。

……

苏小酒的表情始终弥漫着痛苦,周衍不愿意告诉他,他就等着,等着吧,无论多久都可以。

“周衍,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口中的糖慢慢化开,腻得很。周衍终于抬头。

周衍读不懂苏小酒。眼前这人纯粹极了,他不会有工作中的勾心斗角,不会有剥夺资源的念头,他的存在简直就是奇迹,他什么都不需要,所以他永远自由,永远不会被事物和人囚禁。

“……你什么意思?”

苏小酒向他走了一步,鞋尖落在了周衍的双脚的缝隙中,周衍没有要躲的意思,可是他还是不敢看苏小酒的眼睛,只好往后退,却不小心踉跄。

他惊呼一口气,正要摔倒,苏小酒一把勾住了他的腰,把人捞了起来,周衍下意识扯住了苏小酒手臂,他第一次触碰到了苏小酒,感受到了苏小酒有力的臂弯,以及,苏小酒的温度。

苏小酒也有温度吗?

周衍不知自己怎么了,双腿有些软,下一秒,又被苏小酒稳稳地放在地上,贴靠在沙发背面。

苏小酒双手撑在雪白的沙发上,将周衍圈在怀中,眼睛专注地看着周衍,轻声地对他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意思是。我爱你。并决心想要和你在一起,走下去。”

“就算周衍要推开我,我呢,也会不死不休地缠着你。”

“而你最好别死,我会爱你,接住你的。求你相信我。”

周衍心慌张极了,难道苏小酒真的看穿了他吗?

苏小酒一点一点扶上了周衍的腰。

“你可以拒绝我,可以随时推开我,但不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我此刻在坦陈我爱你。”

“我本来只想要抱抱你,但我还是觉得不够。”

“你要是我的一部分就好了。”

你要是我的心脏就好了。

那样我就知道你什么时候在痛了。

“希望你给出回应,就算之后会你会感到尴尬、会逃避、会讨厌我,但我也会纠着缠你,对不起。”苏小酒的手收紧,摩挲着周衍的腰,他笑了笑说:“周衍,我心也诚挚的。”

然后他吻了上去。

这个吻生疏但令周衍心悸,苏小酒细细地描绘着他的唇瓣,仔细吮吸着他的舌尖,长驱直入,却不小心磕到了周衍的牙齿,但就是这一下,苏小酒便开始更加猛烈地吻他,卷起舌头,磨着他的上颚,而周衍感觉自己脑子里摇摇欲裂的弦终于崩坏了,他开始回应苏小酒,手搭在了苏小酒脖子上,一次又一次地把身体贴向他。

呼吸间,苏小酒将撑在周衍两侧的手放到了周衍的后腰,紧紧地将他抱在怀中。

不知过了多久,苏小酒才结束这一吻,他喘着气贴着周衍,气息不稳地问他:“你愿意吗?”

没等周衍回答,苏小酒就急忙说:“不管你愿不愿意,我这辈子都要缠着你的。”

“对不起。”

“我是要缠着你的。”

“求求你不要讨厌我。”

周衍眼眶蒙了一层水色,唇瓣被吻得绯红,耳尖也露着羞色,他受不了自己这个样子,内心堵塞,但身体在发热,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他想要尝试一次,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他把头埋进了苏小酒的肩上,喉咙沙哑地嗯了句。

苏小酒轻轻地,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周衍的背,笑语殷殷:“周衍,我爱你。”

“……别说了。”

苏小酒却乐此不疲:“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真的爱你。”

……

法国的新年早已过去,此时距离除夕夜也只剩下一天。

据周衍前几日观察,苏小酒的雕刻工艺在短短半个月已然登峰造极,周衍对此感到震惊,调侃苏小酒的真身究竟是玉雕妖精还是刻刀妖精,苏小酒咧嘴,喜气洋洋地接受赞叹,再一个自信回头,撞见了周衍准备的电动雕刻工具。

苏小酒欢欢喜喜地表示自己接受包养,并将金主全身上下给吻了一遍,以示诚心。

此时卷卷弯成一颗腰果模样蜷在周衍身边睡觉,周衍窝在沙发上,带着黑框眼镜看书,他近视两百度,平日里都带隐形眼镜。不过最近几天他被苏小酒感染,也变得坚持、耐心、奋发图强起来,开始了新的创作,觉得摘戴美瞳麻烦,干脆一个黑框眼镜从早戴到晚。

视野里突然“咔擦”一亮。

周衍神色不变,保持着专注的姿态,他对于这件事已习以为常,头也没抬地吐槽说:“非要开闪光灯?”

苏小酒摸摸鼻子,一脸幽怨地看向被闪光灯亮得半睁眼的卷卷,这个罪魁祸首经常趁他不在意踩他的手机,他本来都设置好了要偷偷拍周衍的,这下……

苏小酒划到刚刚拍的照片,心底一暖,鹅黄的暖灯照在周衍的鼻尖,跃动到他修长白指上,再将卷卷照得暖烘烘的,真是可爱。

也行吧。

很不错。

很可爱。

很周衍。

周衍在工作时总要放上音乐,此时带着些忧郁又温柔的曲调萦室。

“谁带我踏上孤独的丝路。”

“追逐你的脚步。”

“谁带我离开孤独的丝路。”

“感受你的温度。”

这首歌周衍已经循环一上午了。

“怎么一直放这首歌。”

周衍推了推眼镜,戏谑一笑,表情生动得让苏小酒看呆住了,他又听周衍说:“你猜啊。”

苏小酒压不住嘴角,噌噌地就朝周衍贴了过去,轻手轻脚地把他抱在怀里,吻了一番后,询问他:“你很喜欢。”

周衍盯着电脑屏幕,语气没有变化:“是最喜欢。”

周衍补充:“猜对了两个字,你真厉害。”

这句话说出之后,苏小酒直觉自己犯了可爱侵略症,心痒痒的、碰碰乱跳,想要咬一口周衍。

太可爱了太可爱了,这么可爱还要发出如此可爱的夸奖,真是太可爱了!

结果刚凑到周衍脖子边上,就被瞪了一眼,苏小酒只能“赫赫”一笑止住。

o(∩_∩)o

“赫赫,不咬不咬。”他把周衍圈在怀中,盯了几秒,用犬齿轻轻磨起了周衍的耳廓。

周衍收了收脖子,又被苏小酒轻抓在手中揉,他无奈吐槽:“还说不咬。小狗。”

“哼哼,这不算嘛。”

周衍没理他。

“没忍住。我知道错了。”苏小酒佯装叹息,“那只能让你咬回来了。”

周衍推了推眼镜:“呵呵。”

“新年要到了,我给你做饭好不好呀。”苏小酒又贴着他问。

周衍想,苏小酒是中国幽灵,自然要过中国的新年。但是……

“你居然会做饭吗?”

周衍狐疑地转头,没盯几眼就又被苏小酒吻了上来。

“嗯嗯,你要是喜欢,我每天都做给你吃。”苏小酒把脸贴着周衍的脖子蹭了蹭,嘟囔着解释说:“我可会做饭了。”

“小玉雕也会做饭?”

苏小酒的手开始胡作非为起来,声音黏糊起来:“人家田螺姑娘不也会吗?”

周衍想到什么,回头又被苏小酒吻了一道,他推开苏小酒,又被苏小酒抓着手腕,在腕骨处细细摩挲着。

“你冷静点。”

“冷静不了一点。我好激动。”

“又在激动什么?!”毕竟苏小酒看起来像是随时随地在激动。

“没什么,就是很开心,和周衍在一起就是超级开心。”

周衍轻咳了一声,步入正题:“我刚刚突然想起一件事。上次从戈尔德回来,你不是问我要搬去哪里吗?”

“嗯嗯!”苏小酒笑道,“我们要去巴黎了吗?”

“嗯哼。我才想起来,我们还要去找幽灵先生的本体。”

周衍选择来法国的时间本就不适合旅游,他不喜欢热闹,一开始打算地是想要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他国的土地上走走,以此寻找灵感。

但这个时间似乎做什么都很好,无论是散步或是去景点游玩,人都不多,当然,也包括和苏小酒一起去任何地方。

“你好爱我。我也爱你。”苏小酒吻在周衍的手腕处,“我们多久去?”

两人你一言他一语地,决定去巴黎租个房子,现在就开车过去,年夜饭就在那边做,等到薰衣草花开再回到这边旅游。

苏小酒吻了吻他,兴致冲冲地去收拾行李去了。

蔚蓝的海岸线上,棕榈树被覆盖了一层层冷色,风呼啸着棕榈叶微微摇曳,树木活像童话里走出来的。

周衍的车刚行驶出门就停了下来。

老婆婆门前站了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女子,一头卷发随风摆动,她单手夹着烟,烟雾袅袅上升,骤然又全部隐没。

周衍下了车:“你好。”

“你好。”

女子礼貌地笑了笑,周衍把手机和那小本子递给女子,暖声开口:“不好意思,我看了里面的东西。”

“没关系。”女子自我介绍:“周我。”

“周衍。”

“她是被冻死的。警方说冬日里没有暖气,她家连个热水器都没有,在水槽边清洗新买的碗,手凉、身体也冻,加上体质虚弱,心脏和腿都有些毛病,颤着身体倒在了地上,冷着冷着就死了。”

女子眉眼不动,只是又吸了口烟。

周衍观察着女人的反应,斟酌了一下,还是说:“她说,你一定会回来的。”

周我露出一丝苦笑,她沉默了一会,弹了弹烟灰,转瞬间,那份苦笑变成了释怀:“心太软。”

这时候苏小酒放下卷卷,也跟着下了车。

“或许是善良。”周衍不喜欢给别人下定义,继而不再深入,只是说,“但你自由了。”

“谢谢。”周我也是个藏着自己许久的人,举目无亲之地真的会让人无所顾忌,所以她这会话不自觉多了些,“但我一直觉得人生来是不自由的。现在我也并没有自由的感受。”

周我感慨道:“人活在各种羁绊中,或成为母亲、父亲,或者成为谁的爱人、谁的朋友,一旦这些羁绊产生,人就被困住了,做事畏畏缩缩,顾盼左右,羁绊形同牢笼。”

“嗯,我赞同你的观点。”

“谢谢。”

烟雾盘旋,弥漫入冷天。

如果按照周衍以往的社交方式,话到这里也就结束了,可他多了一嘴:“我也赞同你说的……人活着是为了痛苦。”

“是吗?”周我侧着身子盯了周衍一眼,那是一双好看极了的眼睛,只是眼神被蒙了层灰尘,周我红唇一勾,“那你也真是……”

这句话没说完便戛然而止,那双蒙了灰尘的眼睛闪了闪,周我向周衍伸出了手:“交个朋友吧。”

“好。”周衍握了上去。

两人沉默了会,周我把那根烟吸完,垂直扔在地上,用脚碾熄了火,再勾身用纸把烟头包了起来。

周衍观察了对方一会,始终觉得她被浓浓的悲伤覆盖了很久,久到自生疏离。

周我眼底苍茫:“马上除夕了。”她往前数10年,每个年夜都孑然一身,但不知怎么,可能是今年多了一段感情吧,让她有些不太习惯孤独,周我皱着眉,又说,“……算了。”

周衍看到了她身边的行李箱,显然是刚到这边。他忽然感叹起人与人之间的际遇和交流真是一种奇怪的东西。

他询问说:“我正要去巴黎。朋友,可以邀请你一起跨年吗?”

周我放空的眼睛闪了闪,风荡在耳边,将脸颊旁的发丝吹偏,周衍看到了周我明显的笑意。

然后她说:“好啊,我的朋友。”

……

周衍把着方向盘,任由窗外的风吹向自己,普罗旺斯湛蓝如洗的天空之下,一辆黑色越野车绕过一道道蜿蜒的道路,往它的方向平稳地驶着。

从阿/□□/翁到巴黎需要六个半小时,周衍和周我决定在里昂停一夜,苏小酒再询问今晚会订几间房后,立马高兴了起来,表示对行程没有任何意见。

歌曲是梁静茹的《丝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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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chapter15 爱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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