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长时间,周衍都是低着头的,而只要他一抬头,那双看似懵懂、迷惘的眸子就会被染上层明光,像是垂死挣扎的人忽然瞥见了希望。
但这种感觉对于周衍来说是危险的,所以他就只站在那里,就算有些无措,最后也还是把头低下。
苏小酒也不想再吃那颗发苦的糖,转身走去垃圾桶里吐了。
周衍以为是自己的沉默惹得苏小酒不高兴了,把人气走了,不自觉转身,可再一抬头,他就看到苏小酒了。
苏小酒是不高兴,但不是生气,而是悲伤。
周衍不理解。
苏小酒弯下了腰,本来是比周衍高半个头的,现在他反而抬着眼,目光在下,朝上探看着周衍的眼睛,像是要通过那双眼睛看明白全部的周衍似的。
“周衍。我特别想要了解你。”
周衍像做了错事一样,那双盛着星光的眼睛浮现出一丝慌张,他本来是不准备说的,可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特别不想要看见苏小酒不开心,于是他很快回答:“我告诉你。”
苏小酒松了一口气。
……
周衍刚记事时,四四方方狭窄的家中有一个口黑锅,锅里就是他们一家每天要吃的东西。他每天早上上学就要去那口锅里挖一大勺稀饭,自己喝干净,然后背着越洗越烂的书包去上学,对了,喝完后不能忘记把锅给盖上,因为父母还要喝。
人就是活在比较之中的。
金钱的比较往往是最不致命的,爱才是。
他羡慕他的朋友们,但他接受他的生活。只是他不愿意接受自己不被爱的事实。
小学和初中在每日的比较中熬过去了。
……
再长大一些,高中需要住校,周衍把这个消息告诉父母,他的父母欢喜极了,咧嘴大笑,像是终于可以丢弃累赘,急急忙忙地就把他扔在学校里了。
周衍记得高中时候他每次都是交学费最晚的那一个,因为他要反反复复求着父母为他交学费,要求很久,久到“不得不”。
不得不交学费。
人是有自尊心的,他的自尊心仅仅是想要与周围的人平等一些。
他记得每到深夜时,室友会闲聊家里的事,那群青春期的男孩子,张口不是高谈政治就是钱和女人,他不参与这些,他只需要抱着自己的书本就好,可那群人声音太大了,生怕他听不到似的。
无所谓的。他都习惯了,他从小就是羡慕着别人长大的。
话题渐渐深入,连平日里一个不怎么说话的室友都参与了进去,那时他们在谈自己的家人。
“我妈今中午刚给我带的麻辣牛肉,你们吃不吃。”
“吃吃吃,谢谢妈。”
“哟。我也要我也要。”他顿了顿,朗笑了声,“我下次也带我妈弄得那个椰子鸡来,她每次都说要弄,结果全被我爸偷偷吃了,我爸那家伙还拍照给我炫耀。”
“那你让你妈多整点,我可喜欢吃椰子鸡了。”
“家里我爸整饭,他就会弄排骨,不过能整出花样来,什么清蒸、红烧的不在话下。”
……
“来,周衍你先别学了。吃不吃。”
他的话是这样说的,但周衍明确知道对方是处于礼貌才问自己的。
天天冷着一张脸,一副没什么表情的吊样。
整日不知道在刻苦什么,死读书,成绩也就将就。
与人不熟,和周围人说不上几句话,连话也不会接。
从不参加宿舍团建和班级聚餐,是个游离于人群之外不懂人际交往的傻/逼。
多高冷又自带疏离感的人啊。清高个什么劲。
可只有周衍知道,他是自卑的。
他有着不让任何人看不起的自尊心。
“不用了,我不吃牛肉。”
如果比较爱的话,确实能轻而易举地将他的自尊心击碎。
爱是他这辈子都无法触及的东西。
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直到他放暑假才能停歇。
在一个热暑……南方的夏天总是很热,他记得自己天还没亮就得起来做饭,学习,中午去饭店上做服务员,一直到半夜。
汗水渗透整个后背,他觉得自己浑身发臭,还要带上一副假面,带着笑意去服务别人。
好割裂啊。灵魂和肉/体好割裂。
那个时候,夏天的月亮很明亮,挂在天上像一颗宝石,月亮才是真的“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吧。
那晚的月亮将城市的每一条街道照得透亮,又像是在渡化黑夜,已经是凌晨一点了,他走在那条城市中的陋巷,不知怎么的就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他叹了口气。好累啊,真的好累啊,为什么活着要费这么大力气。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明,我不求别的,我只想死。
周衍这么说。
他的精神早已麻木,没有一刻是不在焦虑的,焦虑得他日日夜夜都睡不着,焦虑得他每日真开眼就想死。
生活中充满了穷、自卑、暴力、比较。
这些东西像是软虫,寄生在了骨子里,别人看不到的,但每每想起自己健康的骨骼被残缺了,他就觉得疼痛难忍。
身体里有劣虫在蠕动。
他究竟是什么时候染上的?
……
邻居家里有一位和蔼的婆婆,姓梁,她遇到周衍就会和周衍聊上几句,因为家里的小孩贪糖吃,她就买了很多糖果,老婆子每日和周衍闲聊时就要给他几颗。
周衍一开始还很害怕这样的人,因为他从小被教育说这个社会有多险恶,世界上谁都不能相信,周衍用最坏的恶意去揣测那位老人。
可他不知道该如何看她,他很悲伤,也太累了,没有力气再去揣测一个给他糖的坏人。
毕竟父母都不曾给过他糖果吃。
同一个巷子里还有个老婆婆,姓阮,周衍的饭店工作就是阮婆婆介绍的,他们几乎一个时间点上下班,阮婆婆身上有一种让周衍极羡慕的品质,她似乎从来都感知不到自己是痛苦的。
她会大声笑着说:“今天吃了员工餐,八块钱,好贵啊。”
“那鞋子要20块!都够我活一周了!”她哈哈一笑,说自己在盆子里和街道后面里种了点葱、白菜和折耳根,说这些都不用买,能够吃很久,等换季了,又种其他的。
“其实那老板呐,也是个心眼好的,给了我一袋东西,明早煮煮还凑合。”
“昨晚牙齿疼等得我咋也睡不着,奥哟,真羡慕你们年轻人啊。”
“好好读书!不然你以后要一辈子这么干下去,虽然反正也是打工的啊……我的命就适合做这个,你呢,小衍你有出息的。”
……
其实老板也给了周衍一袋东西,那就是他们中午员工吃剩下的肉渣子。
其实周衍也牙疼,营养不够身体就哪哪都不好,他牙齿疼到半夜五点,整个脑子都疼得发胀,牙龈里像是又虫子在钻,他坐在床上,疼得睡不着就只能发呆,发着呆,眼泪不知怎么的流了下来。但周衍觉得阮婆婆一定比自己还要疼,也就忍住了。
命吗?
要是他没读过书、没接触过那些人就好了,如果他不会思考就好了,他说不定就能坦然接受自己的命运。
……
周衍跪在地上,膝盖被磕得生疼,从破口袋里跌了两颗化掉又凝成不规则形状的糖果。
糖果摔进了月光里。
他的牙齿好疼。
好不容易熬过了高中,在上大学前,周衍觉得自己需要一部手机,钱花了一个多月才攒够,他看着从夜幕里走来的父亲,问了一嘴:“可以买部手机吗?”
“手机?你妈之前不是有一个吗?”
“智能机。”
“你就拿来打电话,要智能机做什么。”
“我自己有钱,我买。”
“多少钱?”
“1631。”
“那你拿去交学费吧。”
……
周衍的指甲几乎要嵌近血肉中,但他还是没什么表情,或者说,他的表情早就麻木了。
“你不觉得自己很罪恶吗?”周衍不知自己怎么了,那天就恰好想要这么说话。
身体像是愤怒的容器,愤怒在血液里沸腾,膨胀着热气,涨得心脏和皮肉生疼,周衍忍不住颤抖,无数次想过要割破它,割破这个容器,要灵魂自由。
可他太理性了。也太怜悯自己。
他不想要这样对自己,明明已经够可怜了,为什么自己还要伤害自己?为什么还要变成伤害自己的帮凶?
他不要这样。
而他这句话迎来的是父亲的勃然大怒:“你以为我很容易吗!你以为我没有压力吗?”
“我没这么说……”
他被怒声打断:“你觉得自己读的书很了不起是不是啊,没有我你能有今天吗?别人孩子现在都去打工了,你读大学不花钱吗?钱你自己能出吗?你那一千块钱很多吗?你知道自己的学费有贵啊,你看看人家……你别用这个眼神看着我,劳资压力很大。”
“我就没有压力了吗?爸爸。”
“你那点压力算什么啊,算什么!没良心的,你长着么大什么时候体贴过我?要用钱就不要多话,你只要一天住在这个家里,你就没有资格和我顶嘴,你知不知道!吃着我的喝着我的!你有什么资格和我生气?!”
周衍再也不说话了。
良久,他的母亲也回来了,母亲好意地阻止了父亲即将开始的暴力,因为眼前的这一切光是看到就有够火大的了,她累极了,不想看到那些晦气场景,于是随口问了一嘴:“做饭了没。”
“你的好儿子!长大了管不了了,你他娘的自己管!”
“他不是你的儿子!我管!?”
尖叫声、吵骂声又开始了,周衍沉默不语,转身扫开帘子,开始做饭,那口黑锅自从他出生开始就在了,他把柴木点燃,屋内顿时烟雾缭绕,周衍坐在板凳上,听着两人激烈的骂声,有一瞬停滞,两人开始咳嗽起来,屋子里全是白茫茫的,周衍静静地看着那一团团翻腾着的火苗,轻笑了一声。
“怎么不开窗!”
他看着走进的母亲,开口问了一下:“你们有爱过我吗?”
人生其实并不是慢慢毁掉的,人生随时可能毁掉,人生从一出生便毁掉了。
微茫的希冀如正股股往外风蹿的白烟,转眼就散了。
“你发什么神经。”母亲咳嗽着把窗户拉开,“好好读你的书,我们要求你做什么了吗?就要个手机,你有钱你就买呗,我们说你什么了。”
周衍喉咙有些哽咽,拼命地想要忍耐住,可怎么、怎么都忍不住,眼眶中的泪水瞬间就模糊了视线,泪珠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流。
“你们既然这么厌、厌恶我,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呢?”
“我真的不想活着。”
“不想活着就去死,你以为我过得很容易吗啊。”她转身走了。
穷是一种慢性病,咬蚀着躯体,寄生灵魂。
大二前的住宿生活,对于周衍而言,都算他有记忆以来最舒心的日子。
可惜,也仅仅只持续了两年。
一天他刚完成部门答辩,他很开心,一切实质性的成绩都让他很有成就感。
周衍脚踏实地地一步步让自己取得成绩,慢慢地努力修补自己。
而也正是在与朋友欢声笑语聚餐庆祝时,他借到了阮婆婆的电话,那电话的内容是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
“小衍,你快回家,你家里出事啦!”电话那头是抽噎声,“哎哟,真是造孽啊。”
周衍赶到那条黑黢黢的街巷时,他家门口的房梁全塌了,家里还烟雾缭绕,一把火,一口气烧了个干净。
四面墙壁都被熏得灰黑,就像那口锅一样。
他记得当时自己就站在门前,只是站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没做,他仿佛与这个世界隔绝了,看不到也听不到,只是站在那里,听见身边人对他说他的父母被抬走了,还没到医院就咽气了。
后来,他拿出来了那个自己花钱买的智能手机,信号不好,操作也卡顿,他才加载出消息:
“小衍啊,明天回家,我们今天下班得早,那老板知道你生日还给我们多结了一百块呢,爸爸妈妈一起去买了好吃的,有你喜欢吃的牛肉,等你明天生日,回来了就做给你吃啊。好好读书。”
这是一条语音。
而他因为聚餐并没有看到。
周衍自从有意识开始,脑子就几乎没停下来过,不是焦虑,就是想着学习、工作和各种琐碎小事。而只在这一瞬间,他什么也不想了,一种巨大的疲惫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自己不是应该哭一下吗?
他为什么没哭?
眼泪早就流干了吗。
一条干涸的河流该如何哭泣?
他沿路返回,站在16岁向神明乞求的那个位置,把手机搁在了衣服包里,看了看自己的那双手。
那是一双很粗糙的手,掌心有一道长口子,是他第一次学着做饭时被菜刀划伤的,在这道口子附近是混乱的掌纹,再往上是粗糙的指腹,那些指尖他曾用来握笔,硬生生地给自己写出了一个未来,那指尖也触碰到过别人吃身下的饭液,全是口水,有的时候还会有鼻涕,他感到很恶心,但他用那段时间看清楚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想要挣脱的情况是什么。
时间从不会稀释痛苦,他的手就是最好的证明,就算在未来那天,他把这双手养好了,他所感知到的苦难仍旧会时刻提醒着他。
时间从不会稀释痛苦,因为那些痛苦就是支撑着他咬牙前行的动力。
拾起会麻木,丢了就迷惘。
既然都已经这样了,周衍告诉自己,那就看看这双手能创造出什么来吧。
他从前总是想,到底命运是什么?生而有命的话,那是不是他所有的思想和意志都很廉价,因为命运始终掌控着他。
他这残破、腐朽的命运,究竟是由谁决定的?
周衍站在十六岁月光落下的地方。
他不再需要向神明祈求了,以后他只有自己了。
周衍顺利地读完了大学。
二十岁后的人生,似乎被他牢牢地攥在手中,他用了七年时间,用那张讨好又不失谦逊的皮囊在律师行业站稳脚跟,用那被腐蚀了的心脏和疲惫的灵魂写下了一个又一个故事。
这七年时间里的每件事仿佛只是转瞬即逝的电影背景图,他只能记住一个画面——那时林亓告诉他:他的人生开始了。
如今二十七岁,他终于可以问问自己想要什么了,因为他总会给自己买的。
可是他还是痛苦,他需要一些具体的、宏大的东西来修补灵魂。
周衍觉得自己似乎从来都不曾有过支点,如果再没有的话,他会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世俗太丑陋,苦难太多,爱难得,自我难救,活着没意思的。
他曾看过一段话。
“停止向这个世界去描绘你的监狱,比这个更重要的是,停止向自己描绘这个监狱,但比这个还重要的是,现在就站起来,走出去,因为这个监狱没有上锁,最重要的是,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监狱,所以没有人来。”
确实没有人来。
但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监狱吗?
真的没有吗?
那他为什么不得自由?为什么?
人就是监狱,在周衍看来,人必定与人相处,他人即地狱,生命始终被监狱捆绑着。
“天地本宽而鄙者自隘”真的太轻飘飘了,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有选择的话,谁会不想要自由呢?
果木香窜入鼻息,简短的几句回忆结束,周衍抬起了头,他温声淡淡说:
“苏小酒,我心诚挚的。”
一,“停止向这个世界去描绘你的监狱……”最著名的出处是哈佛大学的积极心理学公开课。这段话常被引用以阐述一种关于内心自由和主观能动性。
其思想与一些哲学流派有相通之处。例如,古希腊的斯多葛学派就认为,真正的自由源于内心,外部的困境(如监狱)并不能真正束缚一个拥有美德和正确思想的人。哲学家爱比克泰德和苏格拉底都曾表达过类似的观点,即没有人能真正伤害或囚禁你的精神。
二,“他人即地狱”(法语原文:L'enfer, c'est les autres)这句名言出自法国存在主义哲学家让-保罗·萨特(Jean-Paul Sartre)于1945年创作的戏剧《禁闭》(Huis clos)。常被用来感叹人际关系的复杂或吐槽社交的烦恼,但在哲学层面,它揭示了人与人之间在意识、自由和认同上的根本困境。
三,“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还是这句。对于周衍而来,他毫无疑问是痛苦的,所以他理解的这些观点也是悲观底色。
周衍是理性的悲观主义者,而苏小酒是乐观的悲观主义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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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chapter14 蛇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