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缓缓驶进勃艮第地区,浓烈的阳光斜照在丘陵上整齐干枯的葡萄藤上,这个时节的葡萄藤带着同灰扑扑丘陵一样的苍凉,但又是睡在灿烂的阳光之下,登时便会产生一种凄凉堕落的美感。
黑色越野车迎着残阳驶着,周我拧眉接了一个电话。
像是等对方终于说完了,她才将拿远的手机贴近耳际,吐了口烟子,语调冷淡:“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勾唇轻蔑地笑了笑:“难道我还欠你吗?”
周衍猜测应当是她弟弟打过来的。
半晌,周我拿开手机,吸了口烟后直接挂断了。她咂咂嘴,薄荷的气味在鼻腔中蔓延,胸肺齐齐被灌着凉气,她轻轻咳了一声,慵懒地靠在座椅上,掀起麻木的神情看着窗外。
阳光如烈火,仿佛从世界尽头烧了起来,直直逼尽苍穹,燃起滚滚白烟,白烟变成云雾,慢慢吞噬着幽蓝色的天空。
“呼……”
“我们晚上还来得及买菜吗?”苏小酒突然嘟囔一嘴。
周衍接话:“来得及,我会帮你打下手。周我有什么忌口的?”
“没有。”她沉思片刻,“谢谢。”
“没事,但我家禁烟。”周衍笑着说。
周我点头,忽而粲然一笑:“最后一根了,没带多少过来。”
她话语未落,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应该是特意设置的微信铃声。
像是《Dance to this.》前奏。
“Young ambition.”
“Say we'll go show but we never do.”
周我看着来电名字愣了一会儿,直到第二句词唱完后她才按下接听键。
“你回去了。为什么不带我。”
那是一道很沉的女声,语气带了层不容对方拒绝回答的味道。
周我看着手机画面上那个女人,灿烂地笑了一声,暧昧说:“你想我了?”
副驾上的苏小酒慢慢瞪大眼睛,腿也不抖了,眼睛也不一直瞟周衍了。
“嗯,你在哪里?”
“不是你说让我滚吗?”周我眯着眼睛看向屏幕。
屏幕里那人盯着她的眼睛,毫无羞色,直白地说:“我错了。”她观察着周我的表情,又问,“你在哪里?”
“巴黎。”
屏幕中的女人点点头。
“我现在收拾行李,等我明早开完会就去找你。”周我看那人的动作,像是已经着手订机票了。
她淡淡一笑,从嘴里跑出一缕细烟。
“周我。不许再抽了。”那女声总带着一股压迫感。但周我像是没听到一样,当着她的面又故意吐了些烟,顽皮地眨了眨眼睛。
“等我。”
“好啊。”周我说,“你要是能找到我的话。”
她挂了视频通话,把最后那抽到一半的烟给擦进烟盒里灭掉了。
周衍在中控镜中和她的眼神交汇。
周我勾了勾嘴角,解答他的好奇:“我的爱人。”
周衍能抑制住自己的好奇心,但此刻的苏小酒却是不能了。
“你们怎么认识的?”他偏过头问,没见周衍阻止他,又问,“她居然忍心叫你滚吗?”
周我抽出湿巾纸擦拭手,边擦边回答他:“算是高中认识的吧,她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收养我。”
她补充:“不是法律意义上的收养。”
“那认识很久了啊。”周衍插了一句。
“嗯。我也暗恋她也很久了。”周我丝毫不避讳。
苏小酒接着问:“可你们是为什么吵架呢。”
周我正要回答,旁边的卷卷醒了,眨巴眨巴惺忪睡眼,支起四只小短腿,摇摇晃晃地站稳,又往周我身边蹭,它用毛茸茸的前爪扒拉着周我的手。周我就将它抱在了怀中。
“应该是我自身的问题。在我看来……自由永远大于爱情。”
苏小酒这时候长吁一声,试图推测全貌,但张嘴就开始胡言乱语:“你暗恋她,你很爱她,但是你只允许自己占有欲强,不允许她禁锢你,直到某天发现她做出了些过激的手段,你受不了,最后偷偷跑了。”
周衍盯苏小酒一眼,利落道:“小说拿给你写吧。”
“哈?”苏小酒冲周衍露出甜甜一笑,“好呀。如果你愿意指点我的话。”
周衍发现人在别扭的时候是会用咳嗽来缓解的。他很虚伪地咳嗽了一声,正经道:“你……”
他从中控镜里看到了周我微笑的表情,然后愣住了。
“真的啊?”
周衍吃惊地把三个字都说成了两字,周我眯着眼笑了笑,也说:“是哒。”
“你以为呢?”
“呃,我以为你会和你之前说的那样。”
羁绊等同束缚,是对自由的限制。
周我的笑容越来越灿烂,最后都没忍住笑出了声来,无可奈何地说:“对哒。但我真的很爱她。”
好吧。周衍没有想到爱情还会有这种魔力。
就在他以为这个话题将在自己这结束时,苏小酒又朝他甜甜地说了句:“我也很爱你哦。”
周衍咳了两声,就要开口换话题。
苏小酒这时候又发力了,还没等周衍反应过来,就对周我带着歉意地说:“家夫害羞。见谅见谅。”
“那你可要让你家夫好好习惯一下哦。”周我笑笑,并不觉得尴尬。她说着打开车窗让卷卷趴在窗边,风将小狗的发型吹成了一条小抛物线,小狗兴奋地前爪后爪同时使力,牢牢地靠在车窗边,开心地迎着阳光抽动鼻子,嗅闻这个世界。
“你把卷卷带走吧。”周衍忽然说。
周我表情未变,但问了句:“你不喜欢狗?”
周衍摇摇头:“我不适合养狗。”
“他呢?”周我问。
“我吗?”苏小酒的眼睛眯成一条小缝,指尖在门把手上点着,“我听家夫的。”
周我揉了揉卷卷的白色小卷毛,口中无声喃喃“不适合”,她想了想说:“好哦。”
……
晚上的星星被浓云遮掩,城市仅仅凭着灯光照亮着街景。
周衍做事情总喜欢提前做好计划,他一早就联系好了房东。法国的租房需要房客提供担保人,这点倒没什么,但是法律规定,入住和退房时,房东和房客必须同时在场,除了验房还需要身份核实,如果对方不愿意这一步线上进行的话,就稍微麻烦一点,周衍因此问了好几个房东,但万幸,最后加了些钱还是搞定了。
巴黎十六区。这间平层公寓位于奥斯特大道尽头,正对凯旋门。
三人将行李简单收拾好,将卷卷暂时放在了公寓里,决定去附近购买食材。
楼下是米色的石板,高挺的法国梧桐透着时代感和肃穆气息,枝叶间透出的黯淡天光洒在路面上,地面光影如同斑驳的油画,车流川流不息,三人也在路灯下穿梭着,步调几乎一致。
“你们不担心我是骗子?”
周我这问的情有可原但又不合情理,苏小酒随意地回了句:“不应该是你担心担心自己吗?哈哈哈。”
“你放心了,不会让他为非作歹的。”
周衍一向这样,等聊开了就适应了。之前在车上被滔滔不绝的苏小酒感染,这会儿已经开始主动接玩笑了。
“那你可要看好他。”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不一会就到了Monoprix。面包、咖啡和香水的味道混杂,一齐扑面而来,饥肠辘辘的三人很默契地径直走进美食与生鲜区。
Monoprix和百货超市最大的区别是装饰风格,在这个分区上有一个木质柜台,柜台缺了一角,带着老巴黎小酒馆的怀旧感。周我拿起牛肉,下意识看了看新鲜程度,转身冲着正在挑选蔬菜的两人问:“你们有什么忌口吗?”
此时的苏小酒正对着周衍一脸可惜地说:“刚刚那个人是不是看到番茄凭空起飞啦?”
周衍因为太过尴尬所以只能佯装咳嗽,刚好错过周我的话,等那人走出视线,他用手肘戳了下苏小酒侧腰:“下次再这样不理你了。”
苏小酒下意识对周我应了声:“周衍不吃牛肉。”然后弯腰求饶,“我错啦,小衍,我错啦。”
周衍漏了周我的话,现在猜出来了,转身说:“没事,你喜欢的话,可以全部交给今天的大厨。”
周我点点头,习惯性地摸进口袋,可已经没烟了,她叹了口气,把牛肉放进了购物车,又选了些里脊肉和排骨,转身去挑水果了。
这时旁边区域的苏小酒骤然产生了“家夫很体贴周到”的感受,笑嘻嘻地又凑到周衍眼前:“原谅为夫吧。”
周衍佯装不理他。
“我保证好好反省。周衍,周衍,”他撒娇说,“原谅我吧,今天给家夫做好吃的。”
周衍快到嘴边的“我什么时候变成了你的夫”这句话被噎了下去,不然就该被某人缠得更厉害了,他挑了两个鲜红的番茄放到苏小酒的手中:“今晚勉强尝尝你的手艺。”
“好嘞。”
主食采购得差不多,三人来到饮品与零食区,买了一瓶葡萄酒,一些巧克力和零食,以及狗粮。
回来的路上,苏小酒因为自己幽灵的属性,所以正大光明和周衍牵上了手,美其名曰“这个世界不能有灵异事件”,他拉着周衍的手,美滋滋地把购物袋提起,在外观上就像是周衍在提着两个超级大口袋。
路过各种露天咖啡座和餐厅,踩了几片枯叶,也就到目的地了。一开门,卷卷立马甩着尾巴扑了上来,激动地用小脚在三人之间来回挠着。
亮堂堂的平层公寓中,卷卷津津有味地品尝起狗粮来,它把小碗从客厅叼到开放式厨房边,想要里他们更近一些,周衍和周我正帮苏小酒洗菜、切菜,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周我的电话突然响起,她关上水龙头,在衣服上随意地擦干手,去落地窗前接电话。
落地窗边种着白色百叶玫瑰,此时正含苞待放,红褐色的茎干上长有各种大小不一的皮刺,正被周我用手挑玩着。
正辛勤炒菜的苏小酒舔了下唇,偏头去找周衍的视线。
周衍还在洗番茄,突然有种奇怪的预感,果然下一秒就被苏小酒轻挠了下巴,被他一手抚着下颌扳过头,在唇上落下蜻蜓点水的吻。
他的鼻息本是被红烧肉的香气勾着,下一秒萦绕上了苏小酒轻柔的月光味。
“又亲。”他小声吐槽。
“我爱你啊。”苏小酒说着又吻了吻周衍,“好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