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风裹着沉闷的热浪,卷得人心里发燥。李想实在耐不住,抬手将空调调低两度,回身靠在沙发上,和宁毅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不多时,餐桌上便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香气漫满整个客厅。宁毅夹起一块色泽红亮的糖醋排骨,轻轻放进李想碗里,语气自然又温柔:“尝尝看,你向来偏爱甜口,尤其喜欢这个,看看合不合心意。”
李想咬下一口,排骨酥烂,糖醋汁酸甜适中,恰好是他最爱的味道。他眼睛一亮,忍不住赞叹:“哇,你还当什么总裁,直接去开饭店都绰绰有余,手艺越来越好了。”
宁毅唇角微勾,带着几分惯有的温和调侃:“也就你爱吃,离开店还差得远呢。”
两人相视而笑,气氛轻松融洽,谁也没有留意,门口早已站了一道身影。
沈念拎着满满一袋零食和水果,原本满心欢喜,想来和李想共度安静时光。可手刚搭在门把上,屋内清脆的笑声就飘了出来,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头。他脚步顿住,指尖微微收紧,竟一时犹豫着该不该推门而入。
屋内的谈笑被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打断,李想起身往卧室走去,准备拿手机。也正是这一瞬,他抬眼,看见了门外徘徊不定的沈念。
李想几步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语气轻快:“怎么不进来?宁毅看我出院,特意做了一大桌菜,快进来一起吃。”
他说完便转身进了卧室,客厅里瞬间只剩下宁毅和沈念两人。空气骤然凝固,两道视线在半空相撞,皆是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与冷意,怒目相对,剑拔弩张。
两人都清楚,一旦在这里起了争执,李想必定会生气。于是只能硬生生压下火气,面对面坐着,一言不发,沉默得几乎要将空气冻结。
李想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妈”字,立刻接起:“怎么了,妈?”
电话那头,叶柔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与慌乱:“小想,你外婆在家摔倒了,现在已经送到市第一医院了,我待会儿还有急事必须出去,你过来帮忙照看一下。”
“轰——”
一句话,像惊雷在李想耳边炸开。他指尖猛地一颤,手机径直从掌心滑落,“啪”地砸在地板上,屏幕裂出一道细长的纹路。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顺着脸颊不停滑落。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出卧室,声音发颤:“宁毅,我有点急事,今天先到这里。沈念,你留下来帮我收拾一下。”
两人一眼就看出他的不对劲,同时起身,异口同声:“怎么了?怎么哭了?”
李想勉强扯出一个客气又苍白的笑,摇了摇头:“没事。”
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身冲出门外,脚步急促,几乎是飞奔着往医院赶。
市第一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又冰冷。叶柔焦躁地来回踱步,眼圈通红,而她身旁,静静坐着一个姑娘。
她穿着一条干净柔和的白色短裙,裙摆垂落至膝头,衬得身姿纤细温婉。一头乌黑修长的头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微微垂着眼,大半张脸隐在发丝的阴影里,看不真切。可仅仅是那样安静坐着的模样,就像一汪清澈柔和的泉水,自带一种让人安心的恬静气质,连周遭急促的氛围都被她抚平了几分。
叶柔看见飞奔而来的李想,立刻扑上前,紧紧抱住他,声音哽咽:“小想,我也不知道你外婆怎么会突然摔倒,我一接到电话就赶来了,这可怎么办啊……”
比起母亲的慌乱无措,李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轻轻拍着叶柔的背,声音沉稳,带着安抚:“妈,别慌,外婆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叶柔擦了擦眼泪,这才想起身旁的人,拉过李想,轻声介绍:“这是你叶宁阿姨的女儿,迟温婉。我这边真的有事必须先走,接下来就辛苦你们两个了。”
“妈,你放心去吧,这里有我。”李想点头应下。
走廊长椅上,只剩下李想和迟温婉两人。一时间气氛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的脚步声偶尔响起。李想不想让气氛太过尴尬,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她,脸上努力挤出一抹和善温柔的笑,带着几分少年气的淘气:“我们之前好像没怎么见过,以后你叫我小想就好,我可以叫你温婉吗?”
迟温婉缓缓抬起头。
发丝轻轻滑落,露出那张藏在阴影下的脸。
肌肤白皙细腻,像上好的羊脂玉,透着淡淡的柔光。一双眼睛圆圆的,清澈透亮,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眼尾微微下垂,自带几分无辜软糯的气质。鼻梁小巧挺翘,唇瓣是浅淡的粉色,唇形圆润可爱,整张脸完完全全是标准的娃娃脸,精致得像精心雕琢的瓷娃娃,又纯又软,一眼就让人心生好感。
听见李想的话,她弯了弯眼,唇角轻轻扬起,声音又软又甜,像浸在蜜罐里的糖,清清脆脆,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好啊,小想。”
李想一时看得有些怔忡。
明明生得这样可爱动人,眉眼干净,气质清甜,像夏日里最软的一朵云,偏偏刚才要垂着头,用长发遮住大半张脸,安静得近乎小心翼翼,让人忍不住好奇,这样美好的姑娘,为何要刻意藏起自己的模样。
他正想开口问些什么,手术室的灯骤然熄灭,大门缓缓推开。
主刀医生摘开口罩,语气凝重又松了口气:“病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只是暂时还没有清醒。”
外婆朱秀琴被护士推着病床缓缓出来,脸色苍白,闭着眼睛,还在昏睡。李想和迟温婉立刻起身,一左一右跟在病床旁,寸步不离地守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几个小时后,病床上的老人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眼神有些茫然,看向李想,声音虚弱沙哑:“小想啊,我这是在哪儿啊?”
李想立刻凑上前,握住外婆枯瘦的手,轻声解释:“外婆,您在家摔倒了,这里是医院。”
外婆却歪了歪头,神情有些呆呆的,像个不懂事的孩子:“那你今天怎么不上学?旁边这个小姑娘是谁啊?”
李想心口一紧,声音微微发颤:“外婆,我早就已经毕业了,这是迟温婉啊,温婉,您不记得了吗?”
外婆茫然地摇了摇头,眼神里一片空白。
李想心头一沉,连忙按响呼叫铃,将医生叫了过来。医生仔细检查过后,给出了初步判断:“老人头部受到重创,出现了阶段性的失忆,这是外伤后常见的情况,不用太过担心,多陪伴、多说话,有助于她慢慢恢复记忆。”
李想颓然坐回床边,外婆却紧紧拉住他的手,语气依旧温和,带着记忆里最熟悉的宠溺:“小想啊,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家啊?外婆回去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好不好?”
看着外婆纯真又茫然的眼神,李想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一滴滴砸在老人的手背上。
外婆慌了,连忙抬手,用粗糙却温暖的手指擦去他的眼泪,担心地追问:“是不是又有人在学校欺负你了?告诉外婆,外婆帮你去找他们。”
那句熟悉的护短话语,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李想所有的情绪闸门。他再也忍不住,俯身抱住外婆,埋在老人单薄却温暖的怀里,失声痛哭。
“没有……外婆,没有人欺负我了……”
外婆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温柔地哄着:“傻孩子,没人欺负你,哭什么呀。来,到外婆怀里,外婆哄你睡觉。”
李想紧紧抱着外婆,鼻尖萦绕着老人身上淡淡的、熟悉的皂角香。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需要强装坚强的成年人,不是夹在沈念与沈崇山之间的障碍,他只是外婆护在怀里、可以肆意哭闹的孩子。
很久很久以前,在李绍谦出事之后,一直是外婆一手将他拉扯长大。可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他突然被送到赵世尧身边,与外婆渐渐疏远。
曾经,他以为那是命运的安排。
直到此刻,在外婆温暖的怀抱里,他才清晰地意识到——
那从来不是什么天意,而是有人,精心策划的一场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