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看台

第七章:看台

黑湖的水面被吹出层层叠叠的灰白色波纹,那些波纹从湖的北岸起始,向南岸蔓延,中途被湖心凸起的暗礁打散一次又重新聚拢。

禁林边缘的落叶松开始褪成枯黄,针叶在风里脱落时是整簇整簇一起掉的,落在林间的地面上铺成一条颜色不均匀的窄带,深褐和浅黄混在一起,踩上去的时候会发出比踩普通落叶更脆的声响。

城堡里的壁炉几乎全天都燃着火,走廊里走动的人都下意识缩着肩膀,把袍子裹得更紧。

地窖因为一半埋在水面以下,冷得尤其快,公共休息室的石墙摸上去凉沁沁的,只有壁炉附近那一小圈能让人真正暖和过来。

波特进了格兰芬多魁地奇球队的消息在早餐长桌上传开的时候,德拉科的叉子停在了半空。

“一年级。”他把叉子放下,银器磕在瓷盘上发出一声脆响,“麦格居然让一个一年级进球队。他连扫帚都骑不稳。”

他说这话的时候灰色眼睛眯起来,嘴角往下压了压。那种表情不是单纯的厌恶,里面掺着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他把叉子重新拿起来,戳了两下盘子里的煎蛋,煎蛋破了,蛋黄流出来在白色的盘底摊开了一片不均匀的黄色,他没有再吃。他的目光在叉子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接下来几天,波特入选魁地奇球队成了公共休息室里反复提起的话题。德拉科每次听到波特的名字都会冷哼一声,然后迅速把话题引到扫帚型号上。

他对扫帚的了解远超一个十一岁孩子应有的范围,光轮系列、彗星系列、横扫系列的参数信手拈来,讲到横扫五星的平衡性缺陷时能从帚柄材质一路分析到尾部细枝的排列角度。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速比他平时讲话更快,手指偶尔会在空中比划一个扫帚的弧度,像是在隔着空气握住一把不存在的帚柄。

他说话的声音在休息室里传得很远,但他每次说完都会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指上,等下一个话题接上去。

布雷斯有一次问他你怎么不去参加选拔,德拉科顿了一下,说今年球队不缺找球手。他的语气很随意,但他在说“不缺”的时候眼睛往壁炉的方向移了一下。

火焰的影子在他的灰色虹膜上跳了跳,把虹膜上那些细密的纹路短暂地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节奏比他平时敲的时候慢了一拍。

我去看了格兰芬多的训练。我不关心关心格兰芬多怎么样,是因为德拉科去了。

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四,德拉科在公共休息室里提了一句“波特今天第一次训练”,然后站起来说出去走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拿魔杖,是空着手说的。克拉布和高尔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走到了门口,袍子的下摆在门框处擦了一下,被风带进去又带出来。

我放下手里的书,隔了几步跟上去。他走的是通往城堡后门的路,穿过石廊,推开那扇橡木边门,走到魁地奇球场外围的缓坡上。门推开时铰链发出了很轻的一声响,被他身后带上的风压断了。

我停在他身后十几步远的山毛榉树下,树干的阴影刚好够遮住一个人。这棵树的主干很粗,树皮上有几道平行的深色裂纹,从根部一直延伸到头顶的分叉处。

我从树的侧面看出去,视野被树干遮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刚好框住了缓坡的方向和球场的一角。

波特的飞行确实很好。好到让人很难找出什么毛病。他转弯的角度、急停的时机、扫帚在俯冲后的拉平动作,每一样都像是被量过尺寸才做出来的。

德拉科站在缓坡上,袍子下摆被风吹得轻轻摆动,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左侧的口袋边缘被他的手撑出了一个轻微的弧度。

他没有说话,没有嘲笑,只是站着看。他站着的时候重心偏在左脚上,右脚微微点着地面,袍子布料在膝盖处被风压出了一道很浅的褶。

风从球场方向吹来,把他的金发往后梳。他的耳朵从头发后面露出来,被风吹得边缘微微发红。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的灰色眼睛看着球场的方向,瞳孔在阳光下缩得很小,但目光是固定的,像在看一样他需要花时间才能理解的东西。

斯莱特林对格兰芬多的比赛安排在十一月的第三个周末。那天天气出奇地好,天空是淡蓝色的,风不大,阳光薄薄地铺在魁地奇球场的木质看台上,把木头的纹理照得很清楚,那些被踩过无数遍的旧木板在阳光下显出一层被磨得很薄的亮面。

我到得早,选了中段靠边的位置,这个角度能看清整个球场,也能看清斯莱特林学生的坐区。坐区的木板比别处更旧一些,边缘有一道从看台底部延伸上来的裂缝,用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那条裂缝的宽度。

德拉科坐在斯莱特林看台的第三排,左边是克拉布,右边是布雷斯。他穿了厚的那件袍子,领口别着蛇形徽章,头发比平时梳得更整齐一些,像是知道今天会被很多人看见。

他坐下之前用手掌在木板上按了一下,大概是在试坐板有没有被雨水泡软,然后才把重心放下去。

比赛开始前他侧头和布雷斯说话,手指朝格兰芬多球门的方向指了一下,大概是说了什么关于波特的话,布雷斯笑了一声。

德拉科的手指在收回来的过程中在空中划过一条直线,然后在膝盖上方折弯放回了扶手上。

开场哨响。十四把扫帚同时升空。那声哨音在球场上方被风托了一下,然后碎在更高处的空气里。

德拉科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指上。这个姿势维持了整个上半场。

他的肩膀在他前倾的时候微微收紧了一些,袍子在他肩膀处的布料被拉出了几道平行的细褶。他的手指在交叠处偶尔会动一下,食指在无名指上方轻轻滑过半寸又停住,那种移动的频率和他看比赛时眨眼的频率是错开的。

他的视线一直跟着场上的红色球衣移动,波特的每一个俯冲、每一个急转弯,他的眼睛都追得很紧,灰色的瞳孔像两枚钉在移动靶上的图钉。

那种追逐的力度很精确,不是在看热闹,是在计算,把每一个动作拆开来看。波特从球场东侧绕到西侧,他的眼珠从左边滑到右边。

波特突然向下俯冲假装看到了飞贼,他的下巴从手指上抬起来,然后又放回去,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装的。”他低声说。布雷斯没听见,但我坐在他斜后方两排的位置,风正好把他那句话送过来,像一片被吹斜的叶子落在我耳边的空气里。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那几个音节自己是完整的,后面的尾音被风盖掉了。

上半场结束,斯莱特林领先二十分。德拉科靠回椅背,表情松动了一些,接过克拉布递来的热南瓜汁喝了一口。

他没有参与周围人的欢呼,那种领先的喜悦对他来说显然不如波特出丑来得有趣。他喝南瓜汁的时候杯子在嘴边停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像是在借那个杯口的温度想什么别的事情。

下半场开始。波特的扫帚开始发疯。

我先是看见波特的身体歪了一下,身体往右侧倾倒了一个角度,他的左手从帚柄上松开了半秒又抓了回去。

然后扫帚猛地向上一弹,把他整个人往上抛了半尺,落回来时他整个人趴在了帚柄上。接着扫帚开始剧烈抖动,左冲右撞,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帚尾在空中划出毫无规律的短弧线。

看台上开始有人尖叫,格兰芬多那边乱成一团,有几个学生站了起来,手扶着前面的栏杆伸着脖子往球场中央看。

波特的双手死死抓着帚柄,整个人被甩得东倒西歪,扫帚在俯冲中忽然向右急转,他的一半身体被甩出了扫帚侧面又荡了回来。

德拉科站了起来。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了一瞬又合拢了。脸上的表情在一个瞬间是空白的,只剩下一双眼睛还在接收画面。

然后他重新坐下,用平常那种懒洋洋的语气说波特大概骑术退步了,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尾音比他平时说话的时候上扬得快了一些。克拉布和高尔笑起来,笑声在他旁边炸开。

我没笑。我在看斯内普。他坐在教工席上,嘴唇快速翕动,念着一个无声的咒语。他的嘴唇在动的时候频率很快,下唇比上唇动得更频繁。

火焰从他的座位下方窜起来,金色的火焰在草皮上烧了很短的一瞬就灭了。几秒钟之后波特的扫帚恢复了正常。

金色飞贼出现在球场另一端,波特歪歪斜斜地追过去,在最后一刻抓住了飞贼。比赛结束。格兰芬多赢了。

斯莱特林看台上爆发出一阵失望的喧哗,有人的手掌在木板上拍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击打声。

德拉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的手指攥着扶手边缘,攥了一下就松开,松开的时候指腹在木头上留了几秒才离开。然后他站起来跟着人群往下走,步速比平时慢了一拍。

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我看见他的下巴绷得很紧,灰色的眼睛盯着前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球场草皮上值得他死死盯住不放。

草皮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被十四把扫帚的尾部扫过之后留下的几道浅痕,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湿润的反光。

“波特运气好。”他在公共休息室里说,瘫在壁炉前的沙发上,语气像是在说服自己,“扫帚发疯都能抓到飞贼,除了运气我想不到别的解释。”

他把护腕摘下来放在沙发扶手上。那是他今天戴的新护腕,墨绿色,上面绣着一条银色的蛇,蛇身的绣线在烛火下泛着细密的银光。

他没有上场,但他还是戴了护腕。大概是比赛前在扫帚棚旁边试了几次飞行,手腕内侧的布料上还残留着一小片被反复握过帚柄之后留下的微凹痕迹。

克拉布说对,运气好。高尔也说运气好。布雷斯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德拉科一眼,那种眼神很轻,像是什么话被咽下去了。

德拉科把头转开,往壁炉里扔了一小块木柴。木柴落进火里的时候炸出一片火星,火焰窜高了几寸,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我在角落里翻开笔记本。羽毛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墨水滴在笔尖上凝了一小团,没有落下去。

他今天没有上场。但他戴了护腕。墨绿色的,绣了银蛇。大概是比赛前自己飞了一会儿。我看他坐在看台上,整个上半场下巴都搁在手指上。

他盯着波特的时候眼睛很小幅度地移动,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像在算什么东西。波特假装俯冲的时候他说“装的”。只说了这两个字,但我听见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两只手是空的。不是兴奋。是别的。他还没有自己的扫帚。他想要。

我停了笔,把糖纸从笔记本前几页摸出来看了一遍。金色的滋滋蜂蜜糖纸,翠绿色的青苹果糖纸,淡橘色的水果硬糖纸。

三张糖纸并排夹着,在烛火里泛着细微的反光,金色偏暖,翠绿偏冷,淡橘介于两者之间。三张纸的边缘都有不同程度的起毛,叠的时间最长的那张金色糖纸的边角已经微微卷起了一点。

十一月最后一个周末,拉文克劳对赫奇帕奇的比赛在细雨中打完。雨从比赛开始一直下到结束,把看台的木板淋成了深棕色。

德拉科没有去看。他说那两支球队的比赛没什么好看的,坐在公共休息室里让克拉布陪他下棋。他下棋的时候手里的棋子落得很重,每次落子都比平时更用力,棋子在棋盘上发出比平时更脆的响声。

他连输了两局,第三局下到一半把棋子推倒说不下了。推倒的棋子在棋盘上滚了几个方向,有一个骑士停在了棋盘边缘,半个底座悬在外面。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我旁边的书架前假装找书,站了大约半分钟。他的手指在书脊上依次划过,不快不慢,从左边到右边,又从右边回到左边。

手指经过的书脊都留下了一个短暂的停顿,然后继续向下移动。那些书他一本也没有抽出来,只是把手指沿着书脊的排列方向走了一遍。

“拉文克劳赢了还是赫奇帕奇赢了。”他问,语气漫不经心,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拉文克劳。一百七十比六十。”

“塞德里克没抓到飞贼?”

“没有。被拉文克劳的找球手先抓到了。”

他哼了一声,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了翻又塞回去。那本书的封面是深蓝色的,书脊上的烫金标题在烛火里闪了一下就被塞回了原位。

塞德里克是赫奇帕奇的找球手,一个三年级生,德拉科提过他两次,两次都说他不过是靠体格优势。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轻的,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常识。

德拉科转身要走的时候,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滋滋蜜蜂糖递过去。他看了一眼,伸手拿了,动作很自然,像是接过一样他已经默认会有的东西。

他剥开糖纸丢进嘴里,糖在他嘴里从左边腮帮移到右边又移回中间,含含糊糊说了句谢了,然后回到沙发旁边继续和克拉布下第四局。

糖纸被他顺手搁在了沙发扶手上,糖纸在墨绿色的天鹅绒面料上几乎融为一体,只靠边缘的反光才能分辨它的位置。

他走后大约半小时,我路过沙发的时候把那片糖纸捡了起来。粉红色的,上面画着一只小蜜蜂,边角被他的手指捏出了一个小小的折痕,折痕的深度刚好让糖纸在那个位置形成了一个微微的夹角。

我把它展平,夹进笔记本的扉页旁边,和之前那些并排放在一起。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hp滋滋蜂蜜糖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