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万圣节与圣诞糖
万圣节晚宴的那天,霍格沃茨的礼堂被装饰成了南瓜和蝙蝠的海洋。天花板上的魔法蜡烛被换成了几百盏空心南瓜灯,暖橙色的光从雕刻的鬼脸里漏出来,在长桌上投下摇晃的亮斑。
每一盏南瓜灯都被刻了不同的表情,有的在笑,有的在尖叫,有的张着嘴露出两排歪歪扭扭的牙齿。
光从那些裂缝里渗出来的时候,会在桌面上形成一片片被打散了的橙色碎影,落在银质餐盘边缘。
活蝙蝠贴着穹顶的黑幔飞来飞去,翅膀扇动的声音像翻动潮湿的旧书页。那些蝙蝠的翅膀边缘在烛火的光里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细密的血管纹路。
空气中飘着烤南瓜和肉桂的甜香,混着太妃糖和苹果酒的气味,几种味道叠在一起,越靠近长桌中央越浓,到了边缘处就淡得只剩下一点底调。
巨怪闯进城堡的时候,我正在吃第二块南瓜派。派皮的酥脆在齿间碎裂,南瓜馅的温热从碎裂处渗出来,带着蜂蜜和肉桂的甜。叉子刚从第二块上切下一角,还没来得及送进嘴里,奇洛教授就冲进了礼堂。
他跌跌撞撞跑到教工席前面,脸色发青,袍子的下摆翻卷着,一只鞋的鞋带松开了拖在石板地上。
他喊了一句地牢里有巨怪,声音被礼堂的噪音削掉了一半,但那些字还是传到了足够远的地方。然后他直接晕倒在地板上,额头磕在教工席的台阶边缘,发出一声闷响。他的魔杖从手里滑出来,滚了两圈停在了斯内普的椅子腿旁边。
礼堂安静了大约一秒,又被新的声音盖住了。然后大家开始急躁起来,呼喊的声音在石墙之间来回弹。
邓布利多站起来,他的声音从讲台上方传过来,不高但每个人都听见了。他说让大家安静,级长负责把各自学院的学生带回公共休息室。
斯莱特林的级长是个六年级的高个子男生,声音很沉,让我们保持队形往地窖走。他的声音在人群中切出了一条通道,队伍开始往侧门移动。
经过格兰芬多长桌的时候,我看见波特和韦斯莱鬼鬼祟祟地从人群里溜了出去。波特的袍子被椅子扶手勾了一下又扯开了,韦斯莱在他后面推了他一把。
格兰杰不在。我立刻明白了他们要去干什么。这和我没关系,我继续跟着斯莱特林的队伍往地窖走。石廊比平时更暗,有几盏火把被穿堂风吹得只剩下最后一簇火苗,缩在铁环里微微颤抖。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停了半拍。隔着几层石墙和走廊,某个方向传来巨怪低沉的吼声,像地震前的地鸣。
与此同时,我的胸口猛地抽紧,一种冰凉的恐慌顺着脊柱爬上来,比站台上那次更尖锐,像是一根冰针被按进了脊椎的缝隙里,从下往上刮。
是那种感觉,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它在我胸腔里扩散,比我自己的心跳更急更快。德拉科在哪里。那个念头先于任何分析跳了出来。
我转头在人群里找。他走在队伍中段,夹在克拉布和高尔之间,正回头往礼堂方向张望。克拉布在他左边,肩膀的宽度把他遮住了大半,但从侧面的缝隙里能看到他的侧脸。
他没事。巨怪的威胁没有波及他。他还在回头张望,下巴微微抬着,像在听什么远处的动静。
可我胸口那股凉意还在,在肋骨后面贴着,像一块化不开的冰。也许是城堡里某个角落的危险通过那种感觉泛起了涟漪,也许只是在巨怪进入城堡的时候自动触发了一次预警,而触发之后不会立刻消失。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股不属于自己的恐慌压下去,继续跟着队伍走向地窖。石阶往下走的时候胸口的凉意一点一点退了下去,退到我胸腔底部的一个位置停住了。
公共休息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在问巨怪怎么进来的,有人在猜波特他们会不会被开除,几个低年级女生缩在沙发角落小声说话,其中一个把脸埋在了膝盖之间,肩膀在轻轻抖。地毯上有一本被碰落的魔药课本,摊开在某页,书脊朝上。
级长让大家留在公共休息室不要外出,走到壁炉前低声和另一个六年级学生说着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坐在靠窗的角落只能听到几个单词的边缘,隐约是“走廊”和“封锁”两个词。
我坐到靠窗的角落,把后背贴在冰凉的石墙上。石头的凉意从袍子渗透进来,贴着脊柱,胸口的凉意反而慢慢退了下去。
石墙的凉和那种感觉的凉是两种东西,一种从外面进来,一种从里面出来,它们在脊柱附近相遇,然后石墙的凉把缚光的凉推了回去。
后来我们才知道,波特、韦斯莱和格兰杰在女盥洗室里打倒了一只成年山地巨怪。格兰芬多加了分。
德拉科在公共休息室里说波特运气好,语气像是在说一个不怎么好笑的笑话。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又补了一句“巨怪自己绊倒了自己”,但没有像以往那样把这个观点继续拆解下去。
他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就停了。
圣诞节的脚步一天比一天近。城堡里到处挂起了冬青和槲寄生花环,走廊里飘着肉桂和丁香的香料味。
费尔奇忙着抓往盔甲上挂彩带的学生,奖品陈列室的奖杯被擦得闪闪发亮。教授们发下来的假期作业量比平时多了一倍,但没什么人有心思做。
公共休息室里的话题从巨怪变成了圣诞礼物,一个高年级女生在问谁会收到蜂蜜公爵的新品礼盒,另一个人在猜魁地奇球队会不会在假期里组织训练。
霍格沃茨下了第一场大雪。那天早晨推开礼堂的大门,庭院已经完全被雪覆盖了,黑湖的湖面结了冰,冰上又铺了一层蓬松的白。
禁林的树冠被雪压弯了梢头,松枝在雪的重量下弯成了一张张弓的形状,每一根枝条的弧度都不完全一样。
天空灰蒙蒙的,雪还在下,大片大片地往下落,安静得没有一点声响。雪落下来的速度比我想象的更慢,每一片都有自己的轨迹。
德拉科在庭院里打雪仗。克拉布和高尔把雪球团得比拳头还大,扔出去却没什么准头。克拉布扔出去的雪球落点总是偏右,高尔的落点总是偏短,两个人的雪球在离德拉科好几步远的地方砸进雪地里,砸出两个深浅不一的坑。
德拉科仗着灵活在雪地里跑动,金发上沾了碎雪,发梢处的碎雪在每一次转头的时候被甩落几粒。脸颊被冻得微微发红,那种红从颧骨的最高点开始扩散,向两侧慢慢淡下去。他在笑。
毫无顾忌的笑,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在冷空气里,每一团白气都比上一团更短一些,因为他在笑着呼气的时候不像平时那样深吸。
我站在走廊的拱门下看着。肩膀靠在石柱上,石柱的凉透过袍子在肩胛骨上留下一片持续的凉。手里攥着一颗滋滋蜂蜜糖,糖纸被我的手指捂得微暖。
他弯腰抓了一把雪,团成球,转身朝布雷斯扔过去。雪球砸在布雷斯的肩膀上碎开,碎雪在空气里炸成一片白色的粉末,被风托住飘了半秒才落下去。
布雷斯不甘示弱地回了一个,出手比克拉布准,但德拉科侧身躲开了。雪球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气流把一缕金发带起来又落下去。
他笑得更厉害了,笑声穿过纷飞的雪花传过来,被雪层滤得有些发闷但依然清晰,像是被叠了一层薄布的音色。
然后一个偏离的雪球朝我飞过来。不是德拉科的,是他后面某个人扔偏了,球体在飞行过程中已经散了形,到了我面前的时候只剩下一团松散的雪沫,砸在左肩上碎开了。
“喂,躲开!”
德拉科喊了一声。他的声音穿过冷空气,尾音被雪层吸收了,只剩一个短促的元音。雪球砸在我的左肩上,碎成粉末落下来,凉意从肩膀蔓延开,但左肩下面的心跳突然快了半拍。
他喊的是我。没有叫名字,只是喊了一声“喂”,但那个声音是朝我这个方向来的,在空气里划了一条直线。
“你怎么不躲?”德拉科走过来。他走路的姿势在雪地里比平时更放松,每一步都在雪上踩出一个清晰的脚印,脚印的边缘被新落的雪粒慢慢填平。
他走到我面前,灰色眼睛里还带着刚才打闹时的那种亮,呼吸比平时略快一些,呼出的白气比刚才更浓,在冷空气里悬了一会儿才散。
“没必要。”我说。
他歪头看着我。雪花落在他的眉毛上,化了,留下一小点水光在眉骨上方,像一粒被融化的冰留下来的痕迹。
然后他把手伸进袍子口袋,掏出一颗糖递过来。不是什么特别的糖,就是普通的水果硬糖,透明包装纸里面是淡橘色的糖体。他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时候那颗糖被其他东西压了一会儿,糖纸的边缘有些微微的褶皱。
“行了,吃颗糖。别老站在那儿像个游魂。”
我接过糖。手指碰到他的指尖,他的手指很凉,指腹上还有一点融化的雪水。那点雪水在我碰到他指尖的瞬间传过来了一丁点凉意,然后很快被我的掌温盖住了。
我把糖握在手心里,糖纸上的细微褶皱贴着我的掌纹,一颗被体温慢慢渗透的糖。
他转身跑回去继续打雪仗了。克拉布团了一个特别大的雪球朝他扔过来,他弯腰躲开,金发甩出一串细碎的雪粒,那些雪粒在他耳后散开。
我在走廊的拱门下站了很久,握紧手心那颗糖,直到它被体温捂暖。橘色的糖体在透明包装纸里微微折射着走廊里的光,像一小块被摘下来的落日。
当晚我在笔记本上写。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橙红色的光在地毯上铺了很大一片,公共休息室里没有别人。克拉布和高尔大概还在寝室里休息,布雷斯去了图书馆,整间休息室里只有壁炉火的噼啪声和我的羽毛笔在纸面上滑动的细响。
他给我糖。自己跑过来给的。说“别像个游魂”。游魂至少还能飘在他附近。
橘色的水果硬糖。糖纸有点皱,是从口袋里掏出来的。他玩雪的时候手指冻红了。红色从指节一直蔓延到指根,中指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是握扫帚握的。
他把糖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很凉。我碰到他的指尖了。凉的。雪水在指腹上。
我停了笔,把羽毛笔横放在笔记本上。壁炉里的木柴裂了一下,炸出一粒火星,落在地毯上迅速熄灭了。
我伸手摸了一下放在口袋里的那颗糖,还没有剥开。
我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回寝室。走廊里空无一人,烛火在铁环里安静地烧着,光照在石板地上形成一个一个的圆形。
我走进寝室,在床边坐下,把那颗糖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枕头下面。糖纸在枕头的布料下有一个轻微的凸起,用手按上去能感觉到硬糖的轮廓。
那颗糖我放在枕头下面。不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