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渐渐平绥度过,除了周三清晨下过一场雨沾湿了莎乐美长袍之下的绣着香根鸢尾的淡紫色裙摆。周六的黄昏很快到来。再过两个小时,波利尼亚克小姐的篝火派对便要开场了。
黑湖边的草地上,此刻的莎乐美裹着一条普鲁士蓝羊绒毯,半躺在姜黄色的野餐垫上,手中捏着一本最近被左岸派影人颇为推崇的通俗小说,封面上印着一个抽烟斗的男人的剪影和一行故作深沉的斜体字。她翻了几页便觉得无聊,连主人公的名字都没记住,索性将书随手扣在脸上去遮挡那片西斜的、橙红得近乎蛮横的阳光。
然后,她才如梦方醒地想起她勤勤恳恳的搬运工们,懒洋洋地抬起另一只手臂,用扇子指了指他们的鼻子,“你,克拉布,把甜品台往左边挪三英寸——不,是你的左边。”
克拉布庞大的身躯艰难地蹲下去,端起那张几乎有他一半高的鎏金甜品台,如笨拙的甲虫般往左边蹭了几步。那上面的银制托盘微微震颤,发出几声细碎的的叮当声;高尔则抱着一捆桦木柴在原地转了两圈,一脸茫然地不知道该往哪儿堆。
“高尔,你先把东西放下,站到克拉布现在的位置上。对,往湖边看,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高尔傻站了一会,有些不确定地回答,“水?”
“很好,那就把火堆在水面能映出倒影的地方。”莎乐美的声音从书页底下飘出来,软乎乎的,带着梦境一样的质感,“穆尔塞伯呢?我让他找的干苔藓找到了吗?”
“来了来了!公用材料室的架子上有不少,我全薅来了。”穆尔塞伯从斜坡上连滚带跑地冲下来,拎着盛放有一大团灰绿色的干苔藓的牛皮纸袋,碎屑撒了一路。萨拉查,不知道的人也许会认为一片正在脱发的草地。
“铺在柴堆下面围成一圈就完成了,真是辛苦你为波利尼亚克小姐效劳这一趟啦~”
辛西娅坐在莎乐美身侧,用一根羽扇豆有一下没一下地逗弄着从禁林边缘飞出来的蝴蝶。恰在此时,有几个别的学院的学生正卷起裤腿在不远处嬉闹,笑声尖细,被暖风送过来时已经变得模糊不清。“真吵。”她皱了皱鼻子,嫌恶地将羽扇豆扔到一边。
“你只是羡慕他们不穿袜子又不必顾及体面。”拉花娜头也不抬地说。她端端正正地坐在一块平整的灰色石头上,膝盖上架着一块画板,炭笔在纸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画布上,张扬明媚的少女半眯着眼睛,面颊的轮廓被夕阳镀上一层暖橘色——拉花娜的笔触有一种出人意料的果断,并不像她本人平时所显露出来的温和周全。
“我才没有。”辛西娅哼了一声,重新把目光投向在夕阳下碎成一片金箔的湖面,“我是在替莎乐美着想,这种噪音怎么看书?”
莎乐美将脸上的书拿下来,懒洋洋地弯起嘴角,“我没在看哦,我在晒太阳。”
“好啊,你就眼睁睁看着拉花娜取笑我,也不来帮我。”辛西娅佯装嗔怒,伸将那本书从莎乐美手中抽走,翻过来看了一眼封面,压低声音问,“麻瓜写的小说吗?讲什么的?”
莎乐美托着腮思考了片刻,“讲一种状态,间离的状态,人与他所处的外部环境是毫无相关的。我妈妈上个月和麻瓜出版商谈生意顺手带回来的。最近巴黎的沙龙里很流行这个——一边喝苦艾酒一边讨论存在主义。”
“嘘——”辛西娅连忙竖起食指,满脸讳莫如深,几乎是用气音在说,“现在英国很忌讳这个,大家都对不仇视麻瓜、甚至麻瓜出身的巫师深以为耻,尤其是那些想要跟随黑魔王、加入食死徒的人。”
莎乐美嗤笑一声,“他们装什么假正经。自从保密法生效以后,别说是咱们这样的家庭,就是稍微有头有脸家族谁不是表面应承,背地里继续做麻瓜生意大肆敛财呢。我看就是黑魔王自己出身差见不得别人过安生日子……”
辛西娅慌忙捂住了她的嘴。
莎乐美无所谓地摆了摆手,金发从肩头滑落,在暮色中镀上一层柔软的光。她选择轻巧地揭过这个话题,“拉花娜,你画完记得给我看看哦。不好看的话,我可要生气的。”
“那你肯定会生气了。”炭笔在纸面上刷刷地移动,带着一种不急不徐的节奏,“因为我把你的鼻子画歪了。”
“怎么这样嘛?”莎乐美猛地坐起来,毯子从肩头滑落,露出清晰的锁骨。她探过身去够拉花娜的画板,动作之迅捷与方才慵懒的姿态判若两人,“给我看看——”
拉花娜将画板往怀里一护,难得地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眉眼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骗你的。等我画完了就给你看。”
“好呀,你也学坏了。”莎乐美重新坐回野餐垫上,用一种“我很失望”的语气长叹一声,“才不到一个星期你就学会了骗人。一定是辛西娅教坏的。”
“关我什么事?”辛西娅无辜地眨眨眼,睫毛扑闪了两下。
“不管,就怪你,就怪你。”
三个女孩笑作一团,笑声顺着湖面飘出去,惊起几只栖息在芦苇丛中的水鸟。暮色渐渐从湖心向岸边蔓延使得云层颜色也从橙红过渡到玫瑰紫,又从玫瑰紫渐渐沉入靛蓝,直到第一颗星子出现在东方的天幕上,不知是谁在无边的深蓝绸缎上戳了一个发光的针眼。
“我们几点开始?”拉花娜一边问一边在画布上做了最后一道收尾的弧线。
“你动作快一点,还有一个小时。”霍格沃茨的另一片空地上,埃弗里正试图将那个隐身在角落阴影中的人拽起来。
可惜西弗勒斯头也不抬,一副铁了心要与世隔绝的架势。埃弗里只能弯下腰,双手插兜,用鞋尖踢了踢他的鞋子。
“什么一小时?”
“莎乐美的篝火晚会,你去不去?”埃弗里问,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最好识相”的催促。
“不去,我不想。”西弗勒斯眼神躲闪。
“去嘛。穆尔塞伯说会有很多好吃的,而且布伦切尔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桶蜂蜜酒。”
“我说了不去。”西弗勒斯的态度比方才更强硬了一些,指节在书脊上收紧,压迫着指腹涨出充血的红色。
“你真难搞,好心当成驴肝肺,难怪你朋友少。”埃弗里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沾的草籽,作势要走,“随便你。反正我话带到了。”他转身时故意把步子踩得很重,走了几步又回头瞥一眼——西弗勒斯依然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刻在树荫下的浮雕。埃弗里撇了撇嘴,忧心忡忡地走了,满脑子都在盘算待会儿要怎么跟莎乐美解释。
西弗勒斯终于缓缓抬起眼。他应该去吗?去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想靠近她,意味着他在意她,意味着他和那群虚荣的愚蠢的对她趋之若鹜的、那群收到一枚绿宝石戒指就恨不得挂在脑门上的凡夫俗子没有任何区别。可是不去的话……
他闭上眼睛,树冠在他眼睑内侧投下一片温暖红棕,她金色的影子不留情面地在这片朦胧的光晕中清晰浮现。他想起她在窗边走神时的样子,想起风穿过她头发时的弧度,想起她上翘的睫毛和弯起嘴角时露出的新鲜的傲慢。
他的胸腔里涌起一阵酸胀的、无处安放的躁动。
“该死。”西弗勒斯低声说。
他将书合上,站起身朝城堡走去。
他认为自己需要洗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