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魔法史课是霍格沃茨公认的酷刑。宾斯教授的身体——或者说他的幽灵——漂浮在讲台后面,用一种毫无起伏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声调一字一句地讲述着十七世纪妖精叛乱的历史。大多数学生已经放弃抵抗,躲闪着教授的视线补其他学科的作业、看闲书或者干脆趴着睡觉。传纸条的队伍更是浩浩荡荡,经过十几双手,从斯莱特林的前排一路传递到拉文克劳的后座。
莎乐美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托着腮发呆,数窗子玻璃上的灰尘颗粒,数到第三十七颗的时候,她放弃了。
“辛西娅,霍格沃茨有没有什么特别有趣的地方?”她用气音问,确保自己的声音不会飘向讲台的方向。
辛西娅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鱼骨辫随着她歪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唔,有倒是有。八楼那幅巨怪棒打巴拿巴的挂毯对面的墙上偶尔会开出一扇门。薇薇安有几次特别想找地方躲她那个死缠烂打的追求者,它就会被召唤出来。不过我没遇到过。”她撇了撇嘴,又补了一句,“拉文克劳那个吹牛大王还说里面堆满了别人写给他的情书呢,骗骗别人也就算了,别真把自己也骗了。
莎乐美敏锐地补充到关键信息,“诶?死缠烂打的追求者?现在也还是这样吗?”
辛西娅耸了耸肩,“时常。”
“如果下次被我们撞见,就好好给他长点教训啦。”莎乐美弯起嘴角,语气轻快如莺啼。毕竟纳西莎明年就要毕业了,她十分需要俘获令一位级长或者学生会主席来为自己行方便,而用小恩小惠索取人情从来都是收割忠诚与偏爱的最快捷的方式。
辛西娅还没来得及接话,就听到右侧长桌的方向传出一段有节奏的、粗重的噪声,原来是克拉布。他肥硕的身躯整个压在课桌上,嘴巴微微张开,呼噜从他滚圆的鼻孔里一波接一波涌出,比起做梦更像是昏迷。坐在他后排的穆尔塞伯正用羽毛笔蘸着荧光粉在他后背画画,看轮廓似乎是一个哭丧着脸的小丑,嘴角夸张地下撇,眼眶里还挂着两滴硕大的泪珠。周围的人被逗得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不免让人担心他们的肺部会被憋成漏了气的风箱。
宾斯教授对此视若无睹,继续释放着他那如生锈钟摆般的声音,单调地、不知疲倦地来回晃荡,仿佛活人与幽灵的界限远比他课堂上的纪律更加不可逾越。
莎乐美收回视线,将话题拽回正轨,询问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
“天文塔的楼顶,风景很好,尤其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不过费尔奇也常在那儿巡逻,真奇怪,一个哑炮走路却悄无声息的。还有一个地方,禁林,不过一般没人去,太危险了,里面什么都有。”
“我饿了。”莎乐美忽然说。
坐在辛西娅另一侧的拉花娜闻言立刻从校袍口袋里掏出一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先吃点这个垫垫吧。你从早上开始就没怎么吃东西。”
莎乐美噘起嘴,神情中带着半真半假的委屈,“我实在吃不惯英国食物,为什么全世界的土豆都在咱们的餐桌上开会?他们真应该知道我不爱吃碳水。”
辛西娅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用课本挡住脸,闷声说:“厨房在赫奇帕奇休息室附近,如果你跟家养小精灵抱怨几句,他们会愧疚到给你做一整年任何你想吃的东西。”
“那你们陪我去~”
“当然好呀。”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回答。
“所以,还有多久下课?”
辛西娅偷偷瞄了一眼手腕上那只精致的星空表盘,用认命般的绝望语气宣布至少还要半个小时。
“好烦,好想从窗户跳下去。”莎乐美泄气般地靠在椅背上犹如一株被烈日晒蔫的藤蔓,软塌塌的,耍无赖般地抱怨,“这堂课再不上完,我也要变成幽灵了。到时候我就天天在宾斯教授耳边讲灵异故事,讲那种半夜会敲门的、湿漉漉的、从井底爬出来的东西,看他还能不能维持这副死人脸。”
拉花娜只得将巧克力又往莎乐美手边推了推,“那你更应该吃点东西了。空腹会让情绪变得很糟。”
莎乐美拈起一颗,放在眼前转了转,蜜色的包装纸上洒着细碎的金箔,像一只琥珀。她将它拆开送入口中,浓郁的可可化为一条温热的、沉甸甸的线顺着喉咙滑下去。她又毫不客气地拈起第二颗,“很好吃诶,哪里买的?”
拉花娜腼腆地垂眼笑起来,“我自己做的。我母亲是圣芒戈的首席治疗师,有时候工作忙起来会来不及吃饭,我就学着做一些能随身带的小点心。”
莎乐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拉花娜·弗林特有一张不太容易被记住的脸——深棕色的头发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眉眼清淡,五官端正但缺乏辨识度,像一幅被画得太过规矩的素描。但她拥有很安静的气质,是那种不会主动索取注意力、但也不会在被人注视时躲闪的安静。
“你妈妈一定很幸福,圣诞节我也要给我妈妈做。”
拉花娜的雀跃盛开得更大,慢慢漾到眼底,“她今晚还会寄营养汤给我,我特意和她说我交到了新朋友,让她用大一号的壶呢。”
辛西娅也伸过手来拿巧克力,“我妈妈也寄了东西过来,可惜是寄吼叫信。”
拉花娜微微睁大眼睛,“你又干嘛了?”
“什么叫又啊?不过就是给邻居家哥哥的飞天扫帚施了咒,让他掉进人工湖里呛了几口水而已嘛!外婆总是大惊小怪的。”她一边说着,一边用“他们根本不理解我”的表情翻了翻眼睛。
大约一个世纪后,下课铃终于如剪刀般割断了宾斯教授的灰色的叙述线。幽灵从讲台后飘了出去,穿过黑板,消失在对面的墙壁里,仿佛一刻也不愿在这间充满活人气息的教室里多待。
教室里的低气压骤然打破。
“刚才那段关于妖精叛乱的要点你记了吗?借我抄一下!”
“今天晚饭会不会有烤牛肉?”
“等等我,我的书掉了……”
克拉布被穆尔塞伯一巴掌拍醒,迷迷瞪瞪地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道晶亮的口水。他背后的小丑涂鸦随着起身的动作皱成一团,滑稽的脸扭曲成更可笑的形状,引得周围又是一阵连绵不绝的笑声。
莎乐美慢悠悠地站起身,顺手将那盒巧克力揣进袍子的衣兜。辛西娅和拉花娜紧跟在她身侧,她们穿梭在沸腾的教室中,绕过一群争夺笔记的赫奇帕奇,又从两个对着课本哀嚎的拉文克劳之间挤过去。莎乐美的高跟鞋在石砖地面上敲出小型乐器般清脆的节律,令周围的学生不自觉让出一条窄路。
走到门口时,她的余光扫到一道黑色的身影正快步朝地窖的方向走去,黑色的袍角翻飞,步伐又快又急,仿佛在躲避什么,又或许是追赶什么。
她侧过头望去,窗外的月亮就快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