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常的春节纪事
---除夕-----
腊月二十九的北京城飘着细雪,长安街两侧的灯笼在暮色中渐次亮起,像一串串熟透的柿子。瓷站在四合院的垂花门下,看檐角冰棱折射着最后一缕天光。他手中那对洒金春联还散发着新墨的清香,隶书笔画的蚕头燕尾间藏着千年未改的祈愿。
"哥!"冀端着饺子馅从回廊转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津非说他的醋比晋的香。"他身后跟着一溜儿省拟,鲁正把擀面杖舞得呼呼生风,苏浙为年糕甜咸争执不下,粤桂两兄弟抬着整只金猪,油光在雪地里映出琥珀色的光斑。
美利坚就是在这片喧闹中推开了朱漆大门。他戴着副歪斜的墨镜,牛仔外套肩头落满雪花,手里拎着瓶包装浮夸的香槟。"听说你们过年很热闹?"他吹开落在金发上的雪粒,靴底碾碎了一块冻硬的炮竹红纸。
俄从厢房阴影里踱出来,军靴踏在青砖上的声响让院里瞬间安静。"不请自来?"他灰蓝的眼睛扫过美利坚冻红的耳尖,把自己颈间的羊绒围巾扔了过去。那围巾在空气中划出道灰色弧线,被美利坚下意识接住时,晋手里的老陈醋坛子突然晃出清脆的撞击声。
"都杵着做什么?"瓷将春联递给京,"贴歪了可要笑一年的。"他转身时长衫下摆扫过美利坚的膝盖,后者正把俄的围巾胡乱缠在脖子上,苏格兰威士忌与西伯利亚风雪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奇妙地交融。
厨房突然爆发出欢呼。沪端着雕成凤凰的萝卜花走出来,身后渝湘滇黔捧着辣椒罐像捧着火药桶。"今年谁吃到包硬币的饺子,"沪的吴侬软语里带着狡黠,"得喝三碗我们的油辣汤。"
英吉利就是在这时踩着满地红纸屑出现的。他执着黑伞的手套着鹿皮手套,伞尖在雪地戳出一个个规整的小圆。"打扰了。"他的目光掠过檐下风干的腊肉,最终停在美利坚脖子上的围巾,"看来有人比我更熟悉......社交礼仪。"
法兰西从影壁后转出来,怀里抱着裹红绸的葡萄酒。"勃艮第的珍藏。"他吻了吻酒瓶,袖口的鸢尾花纹银扣碰响了皖递来的黄梅调收音机。粤突然用筷子敲起青花碗,岭南小调混着电子乐,惊飞了院里枣树上的麻雀。
子时的钟声从鼓楼方向传来时,饺子热气模糊了所有人的面容。美利坚坚持用叉子,把醋碟碰得叮当响;俄默不作声地吃掉第十个酸菜馅饺子,耳尖却渐渐红起来;瓷用银筷夹起晶莹的虾饺,在美利坚碗里放下后又添了个给俄。冀数着硬币笑得见牙不见眼,直到喝下渝特调的麻辣汤,才被辣得满院找水喝。
雪又下大了,覆盖了院里的脚印与笑闹。沪挂在梅枝上的琉璃灯晃动着,将光影投在每个人带笑的眼角。当第一束烟花在夜空绽开时,瓷与美利坚和俄三人都相视一笑。英吉利与法兰西共用的酒杯里,红酒映着漫天光华。
守岁的烛火摇曳到天明,瓷在晨光中捡起门口遗落的墨镜。镜腿上刻着小小的镰刀锤子,而镜片里还映着昨夜未散的烟花。
---大年初一---
正月初一的晨光穿透云层时,四合院里的积雪已被扫成堆,露出青砖地面上用金粉描画的福字。瓷站在廊下,呵出的白气与手中茶盏的热雾交融。昨夜守岁的红烛早已燃尽,烛泪在青铜烛台上凝结成朱红色的珊瑚。
"哥,尝尝这个。"苏端着青瓷小碟走来,碟中桂花糖年糕切得方正如砚台。他身后跟着浙,手里捧着龙井新茶,茶叶在玻璃杯中舒展如初春的柳芽。两人衣襟上都别着新鲜的梅花,花瓣边缘还带着晨露。
厢房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美利坚揉着太阳穴走出来,金发乱得像被风掀翻的麦田,那副墨镜歪歪斜斜地架在头顶。
"早啊同志们。"美利坚的嗓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伸手去够石桌上的茶壶,却被瓷轻轻挡开。"宿醉喝浓茶伤胃。"瓷从袖中取出个白瓷瓶,"解酒汤,加了葛根和山楂。"阳光下,他腕间的翡翠镯子在水汽中泛出柔和的绿光。
俄突然大步走向院角的古井。辘轳转动时发出吱呀声响,他提起一桶冒着寒气的井水,在众人惊呼声中当头浇下。水珠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线滴落,在青砖地上砸出深色的痕迹。
"各位新年好呀~"法兰西的声音从月洞门外飘来。他今天穿了件暗红色西装,胸前别着支鎏金鸢尾花,手里捧着摞五颜六色的盒子。"马卡龙,刚空运到的。"他故意把包装最精致的那盒往英吉利方向晃了晃,后者正站在回廊下调整怀表链条,单片眼镜的反光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粤突然带着一群南方省拟涌进院子。他们抬着竹制的舞龙,龙鳞是用彩色玻璃纸贴的,在阳光下流转着宝石般的光泽。"来讨红包啦!"闽用簪花挑起一串鞭炮,火星溅到俄的军靴边,被他抬脚碾灭时发出轻微的嗤响。
中午的团圆饭在正厅摆开。转盘桌上,川湘的辣子鸡与苏浙的松鼠桂鱼各据一方,粤式的白切鸡挨着鲁的九转大肠。美利坚拿着筷子与龙虾搏斗,蟹黄沾到了下巴而不自知。俄默不作声地递过帕子,却在美利坚伸手时突然收回去,用叉子精准地叉走了对方看中的最后一块红烧肉。
"幼稚。"瓷摇头轻笑,夹起块鱼肉放进美利坚碗里。他袖口的云纹在动作间若隐若现,腕骨在翡翠镯子里转动出优雅的弧度。京突然起身敬酒,茅台醇厚的香气里,沪用银匙敲响水晶杯:"听说俄先生带了伏特加?"
俄从军装内袋掏出扁铁壶时,美利坚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但当俄仰头灌下一口后直接递向瓷时,牛仔靴猛地踢到了桌腿。瓷接过铁壶的姿势像执玉圭,喉结滚动时,厅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雪落的声音。
"好酒。"瓷将铁壶放回桌面,唇边还沾着酒液。美利坚突然倾身过来,金发扫过瓷的脸颊,却在即将碰到铁壶时被俄按住手腕。三人的影子在雕花窗棂上交叠成一幅剪影,直到冀大笑着过来添酒才打破这微妙的平衡。
午后雪霁,省拟们在院里支起麻将桌。沪的翡翠戒指碰着骨牌叮当作响,粤把赢来的铜钱串成手链。法兰西非要教英吉利打四川麻将,两人为"杠上开花"的规则低声争执,法语和英语在暖阳中缠绕如藤蔓。美利坚蹲在石阶上学包饺子,馅料沾了满脸,俄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你头上有叶子。”美略显局促地伸手拨掉了发梢上的韭菜叶。
暮色四合时,瓷独自站在西厢房的窗前。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窗台上的水仙开得正好。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但他还是从脚步声中辨出来人——美利坚身上总有海风与橙花的气息,而俄的军靴落地时总带着克制的重量。
"看这个。"美利坚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那是用红纸剪的歪歪扭扭的"福"字,边缘还留着锯齿状的剪痕。俄默默展开掌心,里面躺着三个粗糙的小泥人,依稀能看出是瓷,美,和他三人的轮廓。
瓷的睫毛在暮光中投下细碎的阴影。他从多宝阁取下一只锦盒,盒里躺着三枚玉牌,温润如凝脂。"和田玉。"他的指尖抚过上面雕刻的牡丹、雪松与星纹,"保平安的。"
院外突然响起省拟们的笑闹声。京在喊大家去放烟花,沪用吴语唱着贺年歌。美利坚把剪纸贴在窗玻璃上,俄将泥人摆在窗台,而瓷的玉牌在三人颈间闪过转瞬即逝的微光。当第一朵烟花在夜空绽放时,三个影子在雕花窗纸上悄然靠近,又很快被新的光芒冲散。
暮色渐浓时,院角的红梅突然簌簌摇动,抖落一地碎雪。瓷正俯身整理石桌上的茶具,忽觉身后有异样的气流拂过脖颈。他转身时,青瓷茶壶在指尖微微一颤,壶嘴溢出的茶水在雪地上烫出一个小小的黑洞。
"不请自来,还望见谅。"
阴影里走出个高大的身影,军大衣肩章上的红星在暮色中依然醒目。苏联摘下皮手套,指尖在院墙的青砖上划过,砖缝里的积雪立刻凝结成细小的冰晶。他的目光扫过瓷腕间的翡翠镯子,又在窗台上那两个歪扭的泥人处停留片刻,嘴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美利坚从厢房冲出来时差点滑倒在回廊上,金发上还沾着枕头里的羽绒。"Holy..."他猛地刹住脚步,墨镜从衣领滑落,啪嗒一声掉在雪地里。俄不知何时已站在院中央,军靴深深陷进积雪,灰蓝眼睛里的寒意比西伯利亚的风雪更甚。
"好久不见。"苏联的声音像冰层下的暗流。他伸手拂去红梅枝上的积雪,花瓣却在他触碰的瞬间枯萎凋零。这个动作让瓷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记得五十年前在莫斯科郊外,那片被暴风雪摧折的白桦林。
一阵手风琴声突然打破凝滞的空气。南斯拉夫斜倚在朱漆大门上,蓝白相间的围巾在风中飘扬,琴键在他指间流淌出《美丽的蓝色多瑙河》的旋律。"看来我赶上了聚会?"他笑着摘下贝雷帽,发梢还带着巴尔干半岛的阳光气息。
法兰西手中的葡萄酒杯突然倾斜,勃艮第红酒在雪地上洇开如血。英吉利扶正单片眼镜,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表上的弹痕——那是1941年伦敦大轰炸留下的纪念。
"来都来了。"瓷最终开口,声音比落在青瓦上的雪还轻。他弯腰拾起美利坚的墨镜,镜片上的一道裂痕正好将苏联的身影分割成两半。冀端着饺子馅站在厨房门口,面粉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在脚边堆成小小的雪丘。
南斯拉夫走到麻将桌旁,随手拨弄着散落的骨牌。"还记得贝尔格莱德的烟花吗?"他问俄,琴声突然转为激昂的《游击队之歌》。俄的指节在伏特加铁壶上捏出凹痕,而美利坚突然抓起窗台上的泥人,狠狠砸向院墙——却在半途被苏联接住。
"易碎品要轻拿轻放。"苏联用掌心托住那两个粗糙的泥偶,冰霜立刻爬满了它们的轮廓。瓷的翡翠镯子突然泛起幽光,多宝阁上的青花瓷瓶无风自动,发出清越的共鸣。
沪机灵地打开留声机,周璇的《夜上海》混着手风琴声飘满院落。粤拉着苏浙开始舞狮,狮头撞翻了英吉利刚泡好的伯爵茶。在蒸腾的热气中,苏联的军大衣下摆扫过瓷的长衫,美利坚的金发与俄的银发在某一瞬间几乎相触,而南斯拉夫的琴声始终如一道愈合又裂开的伤口,流淌在每个人的影子之间。
子夜将近时,苏联独自站在东厢房的廊下。月光将他投在砖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的边缘正在缓慢地消散。南斯拉夫靠在廊柱上抽烟,烟头明灭如远方的炮火。"他们现在这样挺好。"他突然说,烟雾模糊了嘴角的苦笑。
院中央,美利坚正把红包塞给各省拟,俄默不作声地帮他按住挣扎的台。瓷端着醒酒汤走过来,长衫下摆掠过苏联的军靴——那靴子已经开始变得透明,像晨雾中的幻影。
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时,院里只剩下融化的雪水和几片枯萎的梅花瓣。多宝阁上的玉牌依然温润,只是牡丹纹的那块边缘多了道细小的裂纹。美利坚在石阶上捡到颗褪色的红星纽扣,俄的军靴边躺着半张泛黄的乐谱,而瓷的茶盏里,一片未化的冰晶正折射出七彩的光。
我去差点忘了![合十]新年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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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