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句话，所有人都面色古怪。
beta语气郑重，表情认真，再配合上他那副好颜色，如果放在言情偶像剧里，估计会让春心萌动的观众们捂脸尖叫，但放在作战会议上……多少有点不知所云了。
起码伯特兰就忍不住说道：“这里大部分人都是第一天认识你。”
“是，但那不重要。”
倒是罗南忍不住想多了。或许是因为他还记得俘虏被压在地上时诉说的那番关于三角星域，星盗和货物的话语，他抬头和里德对望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是皇家军校的军校生，没错吧？”
荀舟一愣，点头回答：“是。”
荀舟抬眼看着眼前这群人，坦诚道：“但我这次过来，还有另一个目的。
“首都星之前爆发了一起牵连到数百人的信息素事故，很多人的人生因此而毁。官方按照信息素事故的通常处理办法，没有追究任何人的责任，可我却通过一些特殊渠道得知，这并不是一场意外，而是有人故意而为。那名罪魁在公共场合投放了一种可以诱导omega发情的信息素诱导剂，这种诱导剂的主要成分是浓缩的omega信息素。而要达到制造首都星那起事故的用量，起码要榨干两万个omega的腺体。”
在各色异常的表情中，他说道：“想要制作这种诱导剂，背后必须具备一条完整的产业链。目前最大的嫌疑人是亨利·里佐以及他背后的联合医药。正好皇家军校的实训课是在伊达星上进行，所以我这次过来，也存在一番调查的心思。”
他突兀顿住：“虽然目前看来，可能不是‘正好’。
“这种由omega信息素制成的诱导剂具有高挥发不留痕的特性。一旦被投入在各类非法领域，后果不堪设想。我想这才是我们这些军校生，以及科考团和第八军团齐齐来到这里的原因。”
他环视周围一圈人，缓缓说道：“这也是你们会聚在这里的原因吧？”
帐中诸人表情各异，以厌恶或愤怒居多，还有人爆出了一大段俚语脏话。荀舟听不懂那脏话中的含义，只好看向里德。
在他的目光中，男人苦笑道：“你猜得没错。”
他脸上的皱纹好似更深了些：“而且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这种制剂的另一个用途：它可以安抚alpha的神经，缓解alpha天性中焦躁易怒的特性，但会造成一定的成瘾性。
“虽然在里佐家族看来，这是优点吧。
“相较于传统的致幻剂，它造成的刺激没那么强烈，毒性也近乎于无。用他们的话来说，‘更加安全’。”男人脸上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来，“现在就连伊达星本地人都习惯了这种制剂的存在，把它当做日常消耗品，完全忘记了这玩意儿几乎是用人血炼制的。”
“而且你们低估了里佐家族的恶心程度。”在里德身边，那个青年沉声道，“他们根本不需要榨干两万个omega的腺体，他们已经研发出了从beta血液里收集omega信息素的方法。”
他撩开袖子，那只胳膊上有着密密麻麻的针眼：“在这里，所有人都知道‘血税’的存在。”
除了里德，维娜和伯特兰，所有人都默默挽起袖口。他们的胳膊上都有针眼。密集的小眼几乎把血管整个覆盖住。
里德叹息，维娜一言不发，伯特兰脸色铁青。
荀舟张了张嘴，他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茫然问道：“但这么频繁地采血，不会出现什么问题吗？”
“会。”这回回答的是维娜，“采血器具共用会导致血液疾病交叉感染。血液病最开始爆发是在十二年前，南大陆莫泽尔城的伊布罗村。里佐家在那里设立了隔离区，在疾病蔓延后，更是把所有感染者都赶进隔离区里进行集中隔离。”
她敛下眉眼：“那时我刚毕业，加入了志愿救援队，却看见了里佐家的私兵在隔离区里公然屠杀我的病人。”
“我试图拦在他们面前，但没有用。最后我所能做的，也只是救下几个幸存的孩子……”
她再说不下去，而一旁的爱玛沉默地抱住了她。
荀舟看着她，突兀说道：“你是alpha。”
维娜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点头，坦然应道：“对，我是alpha。
“在这颗星球上，只有alpha能够靠着政府补助负担起成为医生的学费。可你知道吗？我们的课程中有三分之一是在教我们，如何夸大病人的病情，给他们开更昂贵的药物。”
“药剂师也是一样的。”里德说道，“我们大学里有一门必修课，专门教我们如何为新药注册专利。我们的导师会在课上公开说，如果你研制不出新药，那就为你的药编造一个病症。在这方面，我和维娜显然都不算好学生。”
男人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那似乎是个笑容：“直到现在，我的学贷都没还完呢。在被联合医药除名，开出竞业协议后，我就更没还完学贷的希望了。”
这个笑话并不好笑，但荀舟还是礼貌性地扯了扯嘴角。
“听着，舟，”男人望着他的眼睛，眼中是下定了决心的坚定，“我很喜欢你的那句话。你那时说，你想活着。这也正是我们会站在这里的理由。你想听见的故事，这里每个人都有。”
他开始一一指向帐篷里的人：
“维娜因为试图公布里佐家族对待病人的极端措施被全星球封杀，媒体口中的她是个为了噱头满嘴谎言的骗子。”
医者一言不发地低垂着头。
“爱玛的双亲都死在伊布罗村，她很幸运，但她的弟弟死于血液病，母婴遗传。”
站在医者身边的女孩翻了个白眼。
“威尔的母亲死于失血过多，联合医药的医生在她临终前把血袋价格临时翻了三倍，威尔在那之后因为医闹被逮捕，家产被没收，他是从监狱里逃出来的。”
那个最先质疑荀舟的青年脊背挺得笔直。
“杰克的女儿死在病房，那是个可爱的omega女孩儿。医生们说她是死于疾病，但他半夜在停尸间翻到了她干瘪的尸体和被切掉腺体的脖子。”
军需官嘟囔了一句脏话，荀舟没有听懂，却想起来在哪里听见过——那是在他载着荀舟去往丹拿城的时候。他骂着贵族老爷，还说自己刚入伍时睡不着觉。他是在那之后入伍的吗？还是之前呢？
“简和她弟弟父母双亡，他们拿不到双亲的遗产也拿不到政府的补给。为了生计，他们当了实验室的试药人，最多的时候一天要吃十六种药。”
女孩蛮不在乎地吹了吹垂在自己眼前的刘海。
“伯特兰也一样，他本来想治疗他的信息素紊乱，却被送进了实验室测试制剂浓度。半年间不间断的被迫发情让他的腺体彻底报废，那之后他才被那群人扔了出来。”
alpha青年不自在地伸手调整了一下脖子上的绷带。
“至于我自己，我曾在联合医药的药物实验室工作。这种浓缩omega信息素的方法最先就是我发明的。”面对荀舟望来的诧异眼神，男人满面苦涩，“最初，我是想用它治疗alpha退行病，这种病症高发于没有omega伴侣的高龄alpha中。最后，因为原材料损耗太大，我放弃了这个方案。”
“但我没想到这个副产物会被其他人捡起。甚至直到伊布罗村的事爆发后，我才知道血税的存在，知道我犯下了什么错误。
“我曾向联合医药的高管写信抗议，我曾试图拦下伯爵的车架。我曾定下去往首都星的机票，带着准备投递给食品药品安全管理局的揭发信。但我在星港被人拦下了，他们说是因为我的身份信息不合规，需要重新走流程。”他突兀一笑，“然后我就接到了一则通讯，告诉我，我的父母，我的妻子以及我的一双儿女全都就死在了一桩入室抢劫案里。”
“警卫说，这是一场意外。但我不相信。十年过去了，我现在只有一个想法，我想让那些人给我的家人偿命。”
里德直直望向荀舟，代表着所有人问出那一句：“现在，你明白我们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了吗？你还能说出那句，你是为我们而来吗？”
我们每个人都与里佐家，与联合医药，与这个不公正的世界有着血海深仇。而你，你这个纯粹的外来者，在知道了这一切后，还能大言不惭地说出，你是为我们而来，会与我们站在一处吗？
“我……我不知道。”
荀舟只能如此回答。
“我并不是正义心泛滥之人，我也知道如果我这时候说想与你们同生共死，你们也不会相信。不仅你们不会相信，我自己都不相信。
“但我曾经陷于柯洛诺斯大空洞中，我的家人，我认识的一切，包括我自己，都在帝国的历史上被归纳成一个数字。从此之后，我就特别讨厌成为统计学里被千万数字淹没的一个‘1’。”
他望着里德，语调歉然：“我不知道这样的答案，能否令你们满意。”
不提里德，起码其他人不算满意。
“柯罗……那什么大空洞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他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我好像听潘先生说过，三角星域大半星图都陷在那个什么大空洞里，它的来源好像是……”
“一百八十年前的一场爆炸。”好在里德的历史足够好，“前代元帅炸毁了帝国新造的星门，让大半个三角星域都陷入引力势阱，导致三百亿人就此失踪。”
荀舟意外地看向他。
这段历史在帝国史上被一笔带过，在教科书上甚没有记录。除了三角星域本地人，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外地人如此熟悉这几个相关数字。
“你的终端记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记载的？”里德皱眉，问道。
“十七岁。”
“那你在大空洞里待了多少年？”
“十一年。”
“……你六岁时就进入大空洞了？”
荀舟沉默，摇头：“不，是两岁的时候。我十三岁时发现了商队并联系上了他们，而后被现在的养父收养，在军队服役四年后因军功卓绝被举荐入学。”
他看向里德：“我从不撒谎。你要是不相信，现在就可以查看我的终端记录。”
里德沉沉看向他，缓缓摇头：“……不用。”
“我相信你。”他说道，朝着荀舟举起了手，“再做一次自我介绍吧，我是托克·里德，‘被遗弃者’的首领。欢迎你加入我们，舟。”
被遗弃者。
于紧咬的牙关，紧握的拳头和眼眶的涩然里，荀舟品味着这个名字的滋味。
他握住了里德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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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被遗弃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