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三台机甲出现在林间时,整个营地都轰动了。
年轻人们排队轮换着去围观,对着巨大的机器人啧啧赞叹。他们要么摸着金属表面,要么试图爬上驾驶舱去摸两把仪表盘,要么站在机甲面前拿着终端拍照。想来如果不是有屏蔽仪,有不少人会把这些照片视频放到天网上去。
从驾驶舱中爬出的荀舟其实并不反感这种行径。毕竟他自己也是一个堪称狂热的机甲粉。像他这样的机甲粉也确实不在少数。
哪怕帝国没有多少战事,像寰宇重工这样的大公司也一直在研究新款机甲,研究室每年都有相关技术推陈出新。实体机甲之外,影视公司会制作相关的动漫游戏影视作品,天网中有专门的全息模拟器,每年在天网上举办的机甲联赛都是全民狂欢的热潮,相关的模型玩具也是常年热卖——但能流通到民间的机甲确实不多。
毕竟想拥有一台私人机甲的前提是拥有一张驾驶资格证,但拥有一张资格证最困难的地方不在于考取它,而在于考取它需要的身份要求。
贵族,拥有军籍,或者由相关组织机构出示的学习记录。按官方的说法,机甲驾驶是具有危险性的,而帝国需要对每一位公民的生命负责。
如罗文一般,考取军校并在校内取得证书,毕业后不选择进入军部而是投身机甲相关产业,确实是平民所能选择的最为经济有效的手段,毕竟校外的机甲驾驶架构学费只会更加昂贵。荀舟曾经的一份兼职便是当此类机构的私教,工资高到他咋舌。依靠这那笔工资,他甚至有余裕给自己换些别的口味的营养液。但很不幸的是,那家机构的某位大股东同他的一位同学拥有同样的姓氏。
那位同学在之前的军演里大概是被自己人淘汰了,荀舟没在矿场中见到他,可见家中赞助了一家培训机构并不能帮助他脱颖而出。
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甩开,荀舟开始寻找里德。他没费多大劲便找到了对方。男人正站在人群的边缘,望着满脸兴奋的众人,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我没想到你会带着这些机甲回来。”当看到荀舟走近时,他说道,“这大概是今天我听到的唯一一个好消息。”
望着他眉间那即便是笑容也无法驱散的深重纹路,荀舟突地感觉喉咙发干。
“……我很抱歉。”他张口说着连自己都不知道从何而来的道歉,将自己在机甲上收到的那条全域广播全数告知给对方,一字不漏。
战备状态,六小时,人质,清除。在他的话语间,里德的脸色从诧异逐渐变化为凝重。
“我知道了。”他点头。看着他转头嘱咐几个年轻人去把其他人叫来,荀舟心中顿时升起一股烦躁来。
这烦躁让他坐立难安,让他无法再站在这里,和里德一起等待他人,等待他们商议出一个章程,去决定所有人的未来。
荀舟转身就走。他算着自己还有多少事可干。除了为那个受伤的驾驶员处理伤势,他或许还可以再盘问一下那队形迹可疑的“科考团成员”。之前想着先追回小里佐,他没有对对方过多追问,只嘱托里德最好把这群人单独看管关押便匆忙上路。现在想来,这队人马真的十分可疑,不仅是他们的来处,目的,还有他曾对上的那双眼睛。
无论是那种浅淡的琥珀色泽还是那双眼的形状轮廓都让荀舟感受到了一种微妙的熟悉感。
他下意识地想起了另一个人,另一双眼。虹膜的颜色会更璀璨一分,形状更大,轮廓却因眼周微微泛起的红而更显鲜明。眼尾会更轻挑些,眼波流转间像个小钩子般动人心魄,但眼底的光是锋锐,冷静的,就像随时在审视着一切……
等他回过神来,那一双含笑的,缱绻的眼已经在他心中投下泠泠一瞥。
荀舟的脚步突然顿住。
他缓缓地舒了口气,转头望向身后喊住他的里德:“什么事?”
男人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他眉间沟壑隆起,嘴角却弯出一个弧度:“舟,别走那么快。”
他说:“我也想听听你的意见。”
荀舟望着里德,男人同他对视,毫不退让,那复杂又坚定的眼神莫名让荀舟想起奥黛丽。
还没有成为“会长”,只是在现场奔波的救援队队长奥黛丽。
于是荀舟点头:“好的。”
他回到了里佐的身边,同首领一同进入了一座帐篷里。被喊来的其他人陆续到来,首领的副手,前军需官,医者,之前质疑他的青年,曾把他按倒在地的少女,以及跟着他一同去追里佐的alpha。那些荀舟见过或不曾见过的面孔通通挤进了这间小帐篷,但出乎荀舟意料的是,他们都没对他站在这里有丝毫怨怼不满。
没人开口质疑,这竟让荀舟有些不习惯,心底也生起一份不自在。
里德明显不知道他的不自在。首领望着所有人,缓缓开口:“叫大家过来,是因为舟这次出去,不仅带回来了三台机甲,里佐家逃跑的alpha,还有一条讯息。”
他看了一眼荀舟,荀舟回看他一眼。首领没有动作,目光对峙间终归是荀舟输了一筹。beta抿着唇,本应是血色的唇瓣白得近乎一线,他上前一步,将自己看到的告示完完整整复述出来。在他之后,杰克和名为伯特兰的alpha铁青着脸表示自己在终端上也看见了同样的告示,这倒是让荀舟有几分诧异——他的终端依旧处于信息管控状态,不知为何,来自驻地的讯息再没有自其中响起。
“这是陷阱,”罗南率先开口,“我们之前也以为他们在跟我们谈判,但他们扔炸弹的时候可没说一声。”
“那不一样。”杰克说道,“矿场那里没有人,就算他们轰炸了也没人看见,但这次他们瞄准的可是一整座城。就算我们天天骂里佐家,他们也不会明目张胆做这种事。”
“他们没有?!那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别忘了伊布罗村的事!”青年说道。
“我没忘,但这和现在要讨论的主题明显不符吧?现在的问题不是我们该怎么做吗?我们只有六个小时了!”杰克提醒道。
“如果只是交人质的话,我倒觉得没问题。那群alpha又吵又难伺候。如果有这个机会把他们扔出去,我倒觉得是件好事……”爱玛嘟囔着。
“你傻吗?如果我们手头没有人质,鬼知道军部会不会趁机把我们统统干掉!那群两面三刀的家伙!”少女握紧了拳。
“有人质他们就不会开火了吗?别忘了凌晨时的事!”罗南大声道。
“别吵了!有空吵架还不如进城把兄弟们都运出来!”伯特兰沉声道。
“人太多了,就这么点时间不可能办到的……”维娜揉了揉额角。
人群很快吵成一团,早有预料的荀舟没有插话。
他只是思考着军部发出这则通告的用意。
终端屏蔽设施的普及程度其实远超常人想象。植入型终端虽然方便,但因其强制性,有不少阴谋论在大肆批评帝国妄图借此控制公民,甚至还有天网可以远程操控思想的说法传出。帝国对此流言倒没有过多抑制——无论是取出终端芯片的手术,手术后缓和神经的药物,还是可以达成和终端芯片同一效果的成套外置装备以及终端屏蔽仪,这都是成套的生意。就荀舟所知,布林特家族的产业就对这一领域有所涉及。
无论是黑市还是这片营地明显这则通告。在这样的前提下,这样的告示除了会引起那些普通民众的恐慌外,还能干什么呢?
或者,这就是他们所需要的。
把他面前这群活生生的人打成恐怖分子,宣告他们从此不再属于“我们”,让一般民众主动与他们划清界限,畏惧他们,举报他们的存在,让所有人孤立他们,这个从底层长出的组织便会瞬间主动瓦解。
荀舟太熟悉这套流程了:先树立一个敌人,再宣告所有的不幸都是因为这个敌人的存在,最后宣布所有与这敌人站在一处的都是有罪的,并凭此逼迫那些本来只是旁观的人站队。而大多数人,都会选择看上去能赢的一方。
他会在学校里被针对,alpha们会围剿他,会牵怒罗文,不就是因为他被太子的那一句话架上了高台,被迫站在了所有alpha的对立面吗?
但荀舟没有把这个分析说出口。
因为这个分析的前提是军部真的在乎民众,而他们给出的时间根本不够——人群的分化是一件漫长的事,而六个小时的时限明显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甚至不够把那片瞄准区域里的普通民众迁出。
除非他们一开始就不打算将之迁出,一开始就不打算给任何人活下去的机会。就连那则通告,也不是给任何人看的,而是一则证据,是在事后调查后,可以证明自己“已经给过了机会”的借口。
荀舟握紧了拳。
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帐中忽地沉寂了下来。
荀舟不禁疑惑抬头,与各式目光撞在一处。他看不懂那些人脸上眼中的情绪,只好又转向了里德。
被他一言不发地看着,首领面上流露出一丝了然。他微笑着,再度重复了一遍之前的问话:“舟,你有什么建议吗?”
荀舟下意识道:“我是你们的俘虏。”
言下之意是,你们不必听我的。
这话虽是实话,但他这么一说出来,周围人面上都不禁有几分尴尬。里德更是轻咳一声:“但你毕竟帮了我们许多,无论是在矿场时,还是外面的那几台机甲。我想,大家都已经认可了你。”
荀舟恍然。
他再度转头,看向周围的人群。
杰克,维娜,里德,爱玛……无论是那些叫得出名字,还是叫不出名字的人都齐齐看着他,等着他说话。那些视线好似有重量般,重重叠叠交织成一袭太过沉重的袍,落在他的身上,肩上,心上,将他的手脚,他的全身都包裹其中。
里德仍在一旁说着:“你是我们之中最了解军部行事作风的人。我们不相信帝国的说辞,但我想,大家都愿意相信你。”
“毕竟你完成了你的承诺,带着我们活了下来。
“我们还欠你一句道谢。”
一片沉默中,荀舟开口。
“我救你们是因为我也想活着。我之前判断军团是试图以我们这些军校生的遇袭为借口出兵,而就这则通告来看,他们已经达成了这个目标。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我出去,也不会再像之前那样被军部灭口。换句话说,你们的事已经与我无关了,你们明白吗?”
人群里一阵骚动,几个年轻人的目光都危险起来。但里德,维娜杰克等人都没有反应。维娜甚至是慈爱地看着荀舟:“那么,孩子,你在之前出去时已经自由了,又为什么要回来呢?”
荀舟张了张口。
他无法回答。
他想起罗亚大厅里那些omega的哭声,他曾觉得他们吵闹,直到他看见被围在人群中声音颤抖的女孩和站在窗台上摇摇欲坠的男孩。他知道了前者叫做艾薇而后者叫做伊莱。
他想起那些倒在自己手下的alpha,想起那些围堵在协会门口喊口号的alpha,他想起那些跳到眼前的告示牌。它上面写着:“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他想起omega协会的那些员工,莉娜,本,凯尔,罗纳德,以及那四百个名字。他们都不知道,他们所崇拜的人在协会待了整整三个月才知道奥黛丽是协会的会长。
他想起自己的同学。他想起泽维尔。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把他放在同学的位置上,因为对方没有更近一步,自己也就从未想过更进一步。
他想起他在黑市里的见闻,他想起墙上的涂鸦,想起矿洞里扬起的旗帜,想起那时的心情。
那时,他想着,原来我也是这般视而不见。
我一直在视而不见。
树立一个敌人,然后宣告其有罪,荀舟很熟悉这一套流程。他知道在罪人的标靶列出后,大多数人都视若无睹。他们冷眼瞧着被排斥的罪人被攻讦责骂,被推诿以一切的罪责,好似其人身上的一切都可以被抹平,唯独他身上的“罪”留存。
而观者对这种情况大多缄默不言,他们会说:与我无关,然后移开视线。好似自己没有看见,这样的事就没有发生。
荀舟讨厌这样。
他曾以为自己跳脱出了这个怪圈,以为自己能够做到为之发声。
直至如今。
那么,现在,他应该如何回答呢?
——“因为我不认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
他抬头,望着眼前这群人,沉声说道:“我是为了你们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