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舟记得这个名字。
那天晚上，在由亲王举办的决斗游戏中，曾有一个alpha摆脱了贵族们的纠缠，向着坡道顶端的omega们奔去。
荀舟出手用抑制剂枪击倒了那个alpha，却也记得，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只有一个金发alpha抛下了自己的对手，试图阻拦对方，保护omega。
他记得金发alpha在认出自己使用的抑制剂时，那张愤怒到扭曲的脸，也记得对方在亲王发出那条“男朋友”宣言后的大声抗议。但更令荀舟印象深刻的是，他第二天就在学校里撞到了对方。
那是荀舟第二次意识到，就算他在协会兼职打工时把自己包得一副六亲不认的样子，他也没有办法完全分隔开他的工作和他的生活。
……第一次，就是被面前的omega威胁着叫破身份的时候了。
一想到这里，荀舟就忍不住暗自检讨，正是因为omega这一举措戳破了他的预设，让他知道就算穿着隔离服也没有用，他仍旧面临着被认出被举报丢失工作的可能，他才会在之后放弃思考别的可能，直接凭着一腔好恶把一切可疑之处都安在对方身上。
更令荀舟心情复杂的是，在那天他们达成交易之后，omega从没有就荀舟把他认成凶手一事过多追问。
他是习惯被如此评价吗？还是他宁愿被当成凶手，也不愿被当成猎物？
荀舟没再细想。
他直接向着omega确认：“他是皇家军事学院的学生。”
“是的。不过你先不用去接近他。”乔伊斯提前堵住了他的话，“如果我的猜测是正确的，他会先找上你。”
荀舟皱眉：“他没有来。”
“因为他是个守规矩的人——表面上是。”乔伊斯说道，“打败你并不能说明什么，基于你beta的身份，他们甚至会觉得那是理所应当。只有彻底摧毁你才能证明你配不上自己的名号。”
他笑了起来，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样：“就像追求一个omega不成，那就用最彻底的手段摧毁他的自尊，证明他不配骄傲。”
荀舟还没有反应，一旁的女士先猛地把杯子按在了桌上。
“当”地一声响，是苏打水里的彩色糖球碰到杯壁上的声音。
糖球在玻璃杯中叮叮当当打着转，女士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朝两人点点头：“我吃饱了，先回实验室了，你们慢聊。”
荀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转头无措地看向乔伊斯。omega对他笑道：“没事。母亲没有生你的气。”
omega拿起女士遗留在桌子上的杯子，晃着玻璃杯里的糖球，慢条斯理地说着：“和她相处不必太拘谨，自然表现就行。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会喜欢上你的。”
“……我根本就不是在担心这个。”荀舟下意识地反驳，“你这话说得就像是我以后会经常和她见面一样。”
omega笑笑，没有说话。
他摇晃着杯子，彩色的糖球转啊转，荀舟的眼睛也跟着糖球一起转啊转，直到杯子被放下，糖球落到了最底端。荀舟的目光缓缓上抬。他看到了omega的脸。
看着那张脸，以及脸上的表情，他忍不住问道：“你是在生气吗？”
omega说：“不，我是在害怕。”
“你在怕什么？那些alpha？”
“不，我在怕你。”omega轻声说，“我怕你也遭到那种待遇。我怕你最后会怨恨我，怪我，觉得是我把你当成挡箭牌，才让你落到那种结局。”
荀舟想反驳。
他想指出对方在担忧的是一件还没有发生的事情。他想反问对方如何能预先肯定自己一定会输。他想重申这本就是他自己的选择，他自己定下的交易，他不会后悔也不会怨怼。
但他只是恍然大悟一般，反问道：“……之前你在生气的就是这个？”
omega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什么生气？”
“之前在车上，你说你在生气。”
omega愣住，而后，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得肆意，笑得张扬，笑得瘫倒在了桌子上，笑得用手捶起了桌子，笑得荀舟开始自我怀疑起来。
他说的话有那么好笑吗？
等omega终于笑够了，他抬起头，一边擦去眼角的眼泪，一边看向荀舟，嘴角止不住的上扬，嘴上却说着：“是啊。我之前就是在气这个。”
“不是因为你。”他补充道。
荀舟，荀舟默默攥紧了手边的杯子。
杯子里，汽水泛起甜蜜的泡沫，小小的糖球忽上忽下，才一露出头又迅速埋进了液体里。
他想了想，才说道：“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你说的那些会不会成真。”
“但如果真的成真了。我想我不会选择去怨恨谁。”他轻声说道，“我会想尽办法活下去，然后找机会，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代价……吗？”omega看上去有几分失神。
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来，微笑应道：“既然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他微笑指着荀舟手中的杯子：“你不喝吗？叮叮苏打？”
荀舟看他一眼，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过于厚重的甜味在他味蕾上轰然炸开，荀舟表情一僵，慌忙在桌子上四处找水喝。
在omega丝毫不掩饰的笑声里，荀舟看着杯子中亮晶晶的彩色糖球，暗地里磨了磨牙。
直到他回到学校，面对亚当斯的重重诘问时，那股子甜腻味道都没从他的舌尖散去。
荀舟三言两语打发走了追着他问东问西的亚当斯，回到宿舍打开了终端。
他在终端的搜索引擎上输入了里佐家族的名字。其实这个活儿拜托亚当斯会更好点，可小少爷之前就不声不响地就躲了他一个月，这回，荀舟不敢再赌。
跳出的消息同此前搜索乔伊斯亲王一样铺天盖地。只不过这回从娱乐版跳到了民生版。荀舟快速扫过一众照片介绍指南，不禁皱起了眉。
诺亚帝国的贵族是有封地的。作为领主，贵族家系对自己的领地有着一定的治理权。也正是因为帝国大大小小的贵族极多，各个星系之间的区别极大。而里佐家族不仅是贵族，更是帝国第三大生物医药公司联合医药的创始者兼最大股东。也正是这家公司垄断了近乎所有信息素相关市场，从信息素相关疾病药物的研究到相关医疗器械的生产到各类抑制剂及激素药物的售卖，只要是信息素相关，几乎没有这家公司不干的。
这家公司还投资了诸多信息素相关研究。或者说，只要是信息素相关研究，有近七层都在里佐家族的辖地建立有研究所。
这下，荀舟知道为什么乔伊斯第一时间怀疑的，就是这个家族了。
亲王殿下此前关于信息素收集的猜测，在这样庞大的体量下确实可能成真。
但更令荀舟感到隐隐不对劲的，是联合医药这个名字以及其标志。
此前，亚当斯每年都会带他去体检。那家体检中心的标牌，就和这家公司有九层相似。
思及此，荀舟不由得摸上了自己的后颈。在那些体检项目中，他也被扎过针“采集信息素”。说实话荀舟很怀疑他们采集分析了个什么东西出来，但这样的联想，这样的经历还是让他不由得汗毛直竖。
因为采集信息素的手段极其快捷便利，因为分析其特征已经成为成熟的产业，更因为，信息素相关疾病这个词。
……像亚当斯这样的劣等alpha，就属于信息素相关疾病的患者。正式的学名叫做“信息素缺乏综合症”。
荀舟再次快速扫了眼自己搜到的消息。
各式各样的旅游医药广告，联合医药的介绍，会出现在财经版上的股票基金等证券消息，以及大量，由私人发布的，求医经历。
那些内容来自同样患有信息素缺乏综合征的alpha及omega，还有信息素紊乱症，腺体异位症等种种疾病的患者及其家属。荀舟点开一个，在前期得病的痛苦后，对方用了更大篇幅介绍诊金的价位，以及自己如何幸运地申请由联合医药提供的医疗补助。
荀舟皱眉。
他快速翻到评论，不少人都在表示感谢，还有人直接贴出了医疗补助的申请标准及流程。
荀舟注意到了那页流程。
上面写着，申请人需要做一次体检。
……体检，又是体检。
荀舟还记得自己体检时的经历。他记得针头落在后颈上的触感，金属的冰冷紧贴着肌肤，还没等到鸡皮疙瘩立起，也没等到感觉到疼，金属针头就已经离开。
十分简单，十分轻易。
但一想到无数的针头会插进无数个渴望获得健康的omega的腺体里，抽取他们的信息素后又被浓缩加工，滴落在管道墙角等各种地方让无数个omega被迫陷入无法自控的生理期，让他们被陷害被侵犯还要被指责被说是自己想要勾 | 引他人，最后的最后，所有人都面目模糊无法发声只能成为社会案例或者报告书上无数数字中的一个，荀舟便觉得自己的胃在痛。
他的鼻尖又恍惚浮现了在通风管道里嗅到过的那股甜到发苦的味道。耳边则响起了隐隐的歌声。
他不得不咂咂嘴，汲取了舌尖最后一丝遗留的甜味，才把那令人发苦的幻象给压下。
荀舟深吸一口气。他连忙提醒自己，在亲王身上犯过的错自己不能再犯第二次。他现在收集到的一切讯息都只是说明里佐家族有嫌疑，而不能确定真凶是谁。
就算真是这个家族干的，他们也可以把信息素浓缩液卖给别人，由他人去引起争端。
……但就算是这样，那个家伙，那个金发的alpha，这个庞大家族在学校里的继承者，真的就对此完全一无所知吗？
荀舟想起亲王的叮嘱，按捺住找上门去的**。
“小里佐……”他轻声自语道，胸膛间的蓬勃怒意化作隐秘的期待，“我记住你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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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