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女贞路沐浴在午后的阳光里,每一栋房子都像方正得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草坪修剪得一丝不苟,信箱并排立在路边,上面的编号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属的光泽。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汽车停在3号门前。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只穿着黑色低跟鞋的脚。艾琳·沙菲克站在这栋房子前,仰头打量着它——三层楼,仿都铎式的半木结构外墙,前院荒草丛生,一看就知道空置了至少半年。
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米色风衣,黑色的头发随着微风荡漾。
她的眼睛是明亮的琥珀色,看人的时候却带着一种莫名的恬静和忧伤。
“姐姐,到了吗?”
后座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
艾琳转过身,表情在听到这个声音时本能地放松下来。她拉开车门,从儿童座椅上解开一个安全带。
女孩抱着一只旧旧的兔娃娃,兔子的耳朵已经被洗得发白,一只眼睛的纽扣松了线,歪歪斜斜地挂着。
“到了。”艾琳把妹妹从车里抱出来,“欢迎来到我们的新家。”
伊莉莎站在人行道上,仰头看着这栋房子。
“好小。”她终于开口,幼儿的声音里带着些天真,“比家里小好多。”
那个家,是位于德国森林深处的沙菲克庄园——塔楼高耸入云,走廊里挂满了祖先的画像,花园大到可以骑着扫帚飞一整天。
与那里相比,这个地方确实小得像个玩具屋。
艾琳蹲下身,与妹妹平视,她伸手整理伊莉莎被风吹乱的刘海。
“伊莱,看着我。”(伊莉莎简写)
伊莉莎抬起头。
她的眼睛是相同的琥珀色,只比艾琳的浅一点。
“家不是一栋房子,也不是庄园,不是塔楼,不是有多少个房间。家是——”艾琳握住妹妹的小手,放在自己心口,“在这里的人。只要和姐姐在一起,你就有家。明白吗?”
伊莉莎眨眨眼。五岁的孩子可能并不真的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她听懂了姐姐声音里的郑重。
她点点头。
“那我们有花园吗?”
艾琳唇角扬起一个笑容:“有。”
“可以种花吗?”
“可以。”
“那可以。”伊莉莎宣布,仿佛只要能种花就能抵消失去其他东西的遗憾。
她松开姐姐的手,朝前院跑去。
她已经学会了等待,在沙菲克庄园里,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等待。等待姐姐从德姆斯特朗回来,等待晚餐时不被长辈挑剔仪态,等待书房门偶尔对她敞开。在她还没学会计算自己等待了多少时间时,她已经学会了在等待中给自己找事情做。
她蹲在荒草丛生的前院里,开始拔草。兔子娃娃被放在一边,这是她多年的玩伴。
艾琳看着妹妹的背影,眼神复杂。
请来帮忙的女人已经将她们的行李规整到了房子了,开始打扫卫生。
一个路过的邻居正在遛狗。看到这边忙碌的景象对着艾琳打了个招呼,艾琳也报以微笑。
她搬来女贞路是有原因的。
古灵阁金库里沙菲克家族的金加隆足够她买下对角巷还有剩余。
她搬来女贞路,是因为那个男孩。
她早就知道他住在这,但直到今天,她才解决好德国的一切,得以从那脱身,带着伊莱到这来。
她没有告诉伊莱全部,她只知道,在这里她会有新的朋友。
——
到了傍晚,大件已经安置妥当。
十几个箱子在全部拆封、归位,书架上的书也按字母顺序排列整齐,厨房里的锅碗瓢盆也已经各就各位。
女佣帮他们打扫干净卫生后就匆匆离开了。
伊莉莎在花园里待了一个下午。
她在前院花坛挖出一个小小的土堆,兔子娃娃坐在旁边,充当“庄园”的守卫。她手上全是泥,裙摆也脏了,但她毫不在意。姐姐说过,在自己的花园里可以随便玩,弄脏了衣服洗洗就好。
她现在正完成一项新的任务——把她的小铲子从篱笆缝隙里拔出来。
铲子卡住了。
篱笆是月桂树密植成的,年代久了,枝干交错生长,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植物墙。唯一松动的地方是最底部的一块砖,砖缝里卡着伊莉莎的小铲子,也卡着她的好奇心。
她把脸凑近篱笆缝隙,试图看到对面的世界。
对面是一个更加整洁的草坪,没有杂草,也没有花坛。草坪尽头是一栋和3号一模一样的房子。
而一个黑头发的男孩正在拔草。
他蹲在草坪边缘,背对着篱笆,瘦得像一根豆芽。他的T恤太大了,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袖口卷了好几道边,颜色洗得看不出本来面目。
他的动作很慢,每隔一会儿,又抬起头看一眼房子的方向,然后继续拔草。
伊莉莎好奇地看着他。她认识的所有孩子都住在庄园里,穿着精美的定制衣裙,由家里人照顾的很好。
“你好?”
男孩猛地回头。
那是伊莉莎第一次看到他的脸——太瘦了,颧骨凸出,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但他的眼睛是深深的绿色,像艾琳书房里那本药典封面上的祖母绿。
他显然被吓到了。他没想到篱笆那头会有人。
“你在拔草吗?”伊莉莎问。
男孩警惕地看着她。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嗯。”
“为什么要拔?”
“姨父让我拔的。”
“姨父?”伊莉莎歪头想了想,“他不是你爸爸?”
男孩摇头。然后,像是怕这个回答不够礼貌,又补了一句:“我父母去世了。”
说这句话时,他低下了头。
伊莉莎沉默了一会儿。
“没事的,我也没见过我的父母,我和姐姐住在一起。”
她并不知道什么叫“失去父母”对一个孩子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自己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但姐姐从不多说,她也从不追问。追不追问没有区别——姐姐在,这就够了。
“你住在隔壁吗?”她换了个问题。
“嗯。”
“我也是。”伊莉莎宣布,好像这是一种奇妙的缘分,“我们今天刚搬来。我和姐姐。姐姐叫艾琳,我叫伊莉莎,你可以叫我伊莱。”
她把手伸进篱笆缝隙,像是在等他把什么东西放上去。
哈利盯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那只手很小,指甲缝里还有泥,但看起来没有恶意。
“……我叫哈利。哈利·波特。”
他犹豫地伸出手,碰了碰伊莉莎的指尖,动作快得像在试探火焰的温度。
伊莉莎没有缩手。她笑了,因为“哈利”是个好名字,比庄园里那些男孩的名字好记多了。
“你饿吗?”她问。
哈利没来得及回答,他的肚子已经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噜声。
伊莉莎笑了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星星状的饼干,因为装在口袋里太久,边缘有点碎了。
“这是我在家里拿的,给你。”
她把手伸得更远,饼干从缝隙中递过去,几乎要碰到哈利的鼻子。
哈利接过去时手指微微发抖。他不记得有人主动给他吃的,而且,他太饿了。
他没管那沾上的些许泥巴,咬了一口。真的很甜。
“好吃吗?”
“……嗯。”
“那我明天再给你带。”伊莉莎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土,“姐姐说要吃晚饭了,你呢?”
哈利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能不能把自己和德思礼家的晚饭称为“晚饭”。可能是两块面包,可能是一碗冷的罐头汤,也可能是被锁在碗柜里什么也吃不到。
“……可能。”
伊莉莎没有追问。她抱起兔子娃娃,朝房子跑去,跑了两步又回头:“哈利!明天你还在这里拔草吗?”
“应该会。”
“那我明天也来。我们是邻居了,你知道吗?姐姐说邻居要互相照应。我会照应你的!”
她挥挥手,消失在那片若隐若现的篱笆丛里。
——
到了晚上,伊莉莎已经忘记了下午对房子的嫌弃。
她的房间在二楼,窗户对着后花园,比沙菲克庄园里她的卧室小很多,但姐姐让她自己挑了窗帘——鹅黄色,上面有小小的雏菊图案。她的床已经铺好了,兔子娃娃放在枕头上。
“姐姐。”
艾琳正坐在床边翻一本厚厚的书,封面的烫金已经磨掉了大半。她合上书,看向妹妹。
“怎么了?”
“哈利说他没有爸爸妈妈了。和我一样吗?”
艾琳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压在书脊上。
“……不,不完全一样。但你不需要在意那些。你们相处的好吗?”
伊莉莎点头。
“嗯。我觉得哈利会成为我的好朋友。”
伊莉莎翻了个身,把手掌摊开放在被子上。她想起下午在看到的那只手,太瘦了,手腕上还有伤,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不喜欢。
“姐姐,如果有人欺负我的朋友,我应该怎么办?”
艾琳把书放在床头柜上,认真地看着妹妹。
“你要先告诉我,我会处理那些人。”她说着,握住妹妹的手,“但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要记住——你不需要打赢任何人。你只需要站在你朋友身边,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有时候,那比打赢更重要。你能做到吗?”
“能。”伊莉莎点头,声音很轻。
“那现在睡觉。”
艾琳俯身亲了亲妹妹的额头,然后把床头灯调暗。当她走到门口时,伊莉莎又开口了。
“姐姐?”
“嗯?”
“为什么我们不住在原来的家里了?”
艾琳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住了。她没有转身,所以伊莉莎看不到她的表情。
“……因为那个家有一些不好的人。”
“什么样的人?”
“他们做了一些不好的事。”艾琳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湖面上铺了一层冰,“他们想让这个世界按照他们的方式运转,如果有人不同意,他们就会伤害那些人。”
“像故事里的坏人?”
“对。像故事里的坏人。”
“那你打败他们了吗?”
艾琳终于转过身。
“不。我没有打败他们。我离开了他们。有时候,离开也是一种战斗。”
伊莉莎不太懂她的意思,但她看到了姐姐的表情,很累的表情。
“我想和姐姐在一起。”伊莉莎说,“不管在哪里,就算房子比庄园小也没关系。”
艾琳笑了下,她靠在门框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晚安,伊莱。”
“晚安,姐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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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篱笆那头的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