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后的第二周,小巴蒂如约而至。周二放学后,有求必应屋。塞拉菲娜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已经站在练习台前面了,魔杖握在手里,和雷古勒斯一样准时。不一样的是雷古勒斯会坐在椅子上看书等她,小巴蒂站着,魔杖在手心里转着,像在打发时间。
她先试了一下他的底子。问了几个魔咒学的问题,从易到难。第一个,他答得很快。第二个,也快。第三个,他想了大概两秒,答上来了。第四个,她问了一个她自己想了很久才想明白的问题,关于咒语反冲的深层原理。
他沉默了大概五秒,然后给出了一个比她想的更简洁的答案。塞拉菲娜看着他,有点意外。她知道他读过很多书,但不知道他已经读到这个程度了。他的魔咒学知识比雷古勒斯多,不是多一点,是多很多。
“你学了多久?”她问。
“自己看的。”他说。
“那直接学守护神咒吧。”
他学得比雷古勒斯慢很多。雷古勒斯第三次就成功了——银白色的光从杖尖涌出来,变成一只狗。
小巴蒂第一周什么都没有,第二周也没有,第三周还是没有。只有银白色的光偶尔会闪一下,很淡,像一盏快要没电的灯,闪了一下就灭了,连雾都没有。
“你要去想一些快乐的记忆。”塞拉菲娜说。“守护神咒的核心是快乐。”
“我想了。”他说。
塞拉菲娜看着他挥了一次魔杖。手势很标准,手腕的力度刚好,杖尖的轨迹是正的。又让他念了一遍咒语,发音也很标准,重音在正确的位置,每个音节都清清楚楚。
她皱起了眉头。她在有求必应屋教过彼得很多次变形术,彼得不算有天赋,手势总是不对,发音也总是含混,但问题都在那里,看得见摸得着,改了就进步了。
小巴蒂的问题她看不到,手势是对的,发音是对的,魔杖是对的,他本人也是对的——但咒语就是不出来。
“你想到的是什么?”她问。
小巴蒂想了一下。“小时候。我父亲带我去看魁地奇,那场比赛我们下注的队伍赢了。”
“然后呢?”塞拉菲娜问。
“然后他接了一个电话,说有事,先走了。我母亲带我回去的。”
塞拉菲娜没有说话。她想到雷古勒斯说“小时候”的时候,也没有说“小时候的什么”。但雷古勒斯召唤出了守护神。
“或许你太累了。我们换一个别的练。”她说。他点了点头。塞拉菲娜教了他一个新的黑魔法咒语,攻击型的,和之前学的那些差不多。
这次他学得很快,她只说了一遍,手势演示了一次,他就会了。魔杖挥下去,假人炸了。她又教了一个,也会了。第三个,也会了。他学黑魔法的时候,魔杖不是木棍。但是一学守护神咒,就变成木棍了。
就这样过了好几周。小巴蒂每次来都会先练一遍守护神咒。
塞拉菲娜已经知道结果了,但她没有说“你不用练了”,他也没有说“我不想练了”。
他站在练习台前面,魔杖举起来,手腕一抖,念出咒语。魔杖尖闪了一下就灭了。
他把魔杖放下来,看着她。她什么都没说,然后他说“练下一个吧”。
两个人都不提“为什么”。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每次都练。也许是想证明什么,也许是想看到自己的守护神是什么动物,也许只是不想认输。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练完守护神咒之后学黑魔法的时候手很稳。
小巴蒂时不时会告诉她一些魔法部内部的消息———不是什么机密的事,但也不是随便谁都能知道的。比如哪个司要换司长了,比如新法案在走流程了,比如国际巫师联合会又在吵什么了。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像在念报纸。但塞拉菲娜知道他不是在读报纸。
他父亲是巴蒂·克劳奇,魔法法律执行司司长。他听到的东西比报纸上多。他告诉她,她听着,不追问,不评价,不跟任何人说。
她没有把这些消息告诉任何人。莉莉不说,西里斯不说,詹姆不说,卢平不说,彼得不说。她甚至没有告诉汤姆。不是不信任他们,是觉得这些事知道的人越多,越不好。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只是有。
———
教了小巴蒂五个月后,塞拉菲娜发现自己快被掏空了。能教的都教了,他学得太快了。高年级黑魔法防御术的内容,他五个月就掌握了。
手势、发音、施咒时机,每一样都练到无可挑剔。他开始不满足于课本,问她有没有别的。“别的什么?”她问。
“不是课本上写烂了的那种。”他说。
塞拉菲娜只好去找汤姆。她把小巴蒂的要求转述了一下,说“他想要一些独特的、另辟蹊径的黑魔法”。汤姆听了,抬了一下眉。“他对黑魔法很感兴趣?”
“非常。”
“比你感兴趣?”
“比你想象的要感兴趣。”汤姆看着她,没有追问,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黑色封面,没有标题。“这本里的咒语够他用一阵子了。”
塞拉菲娜接过书,翻开。第一页的咒语她没见过,第二页也没见过,第三页还是没见过。
她把书合上。“你怎么有这么多黑魔法书?”
“收藏。”他说。塞拉菲娜狐疑地看着他,她发现汤姆最近越来越频繁地说“收藏”这个词,她没多想,把书塞进包里。
那天晚上,她在有求必应屋里把书上的咒语教给小巴蒂。
他学得很快,快到塞拉菲娜觉得自己不是在教他,是在给他指路。他说“这个我会了”,她说“那下一个”,他说“也会了”,她说“你以前学过?”他说“没有。但看过类似的。”
她把书翻到后面几页,指了几个更难的。他看了一遍,魔杖挥下去,假人炸了。塞拉菲娜看着他,觉得他不是在学黑魔法,是在确认自己本来就会的东西。
汤姆以为塞拉菲娜也对黑魔法开窍了。有一天她在日记本里,坐在沙发上看汤姆给的那本黑色封面的书。汤姆在书桌后面写一本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最近对黑魔法很上心。”
“帮别人学的。”
“帮别人学,自己也能学到。”他把羽毛笔放下,从书架上又抽了一本黑色封面的书,走过来递给她。“这本也拿去。里面的咒语比上一本有意思。”
塞拉菲娜接过去,翻开。第一页的咒语她没见过,看起来很复杂,旁边有一行小字注释,字迹很老,墨水褪色了。
“这么美好的东西怎么会有人不喜欢。”汤姆说,塞拉菲娜抬起头看着他,仿佛在确认他没在说谎。她没有说话,把书合上。
小巴蒂不仅喜欢实践,对理论更是狂热。他经常带一些不常见的黑魔法书籍来有求必应屋,书页泛黄,边角磨损,有些是托人从翻到巷买的,有些是之前从他父亲的书房里偷拿的。
他把书摊在桌上,指着某一页问塞拉菲娜“这一段是什么意思”。塞拉菲娜看一遍,能回答的就回答,不能回答的就记下来,回去问汤姆。
汤姆几乎没有不会的,不管多偏门的问题,他都能答上来,有时候还会多说几句——这个咒语的历史,那个咒语的变种,某个巫师在十八世纪改进过这个咒语的手势。
塞拉菲娜问他“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他说“因为我比你大”。她知道这是实话,但是汤姆看起来也就是十六岁。
小巴蒂有时候也和雷古勒斯讨论,雷古勒斯来有求必应屋的时候,小巴蒂已经在了。
两个人坐在圆桌旁边,面前摊着书,小声讨论。塞拉菲娜坐在旁边听,偶尔插一句。雷古勒斯说话的时候还是那种安静的样子,声音不大,但每句都在点上。
小巴蒂说话的时候声音也不大,但语速快。两个人性格不同,但聊得不错。
塞拉菲娜不知道小巴蒂有没有找过斯内普。看他们的样子好像不熟,小巴蒂提到斯内普的时候说的是“斯内普”,不是“西弗勒斯”。雷古勒斯提到斯内普的时候说的是“西弗勒斯”,但也不常提———她推测他们应该没有找过斯内普。
有一天小巴蒂跟她说起了斯内普在斯莱特林的处境。
他们刚练完一个黑魔法咒语,坐在圆桌旁边休息。小巴蒂当时像在说一件他知道很久,但没找到机会说的事,“斯内普在斯莱特林的位置挺微妙的。”他说。
“他无疑是天才,魔药课斯拉格霍恩最喜欢他,黑魔法防御术也比同年级的人强一大截。但你知道的——他的出身。纯血统在斯莱特林是入场券,他没有。”他顿了一下。“但卢修斯·马尔福关注他之后,这个问题就几乎不是问题了。卢修斯在斯莱特林说话有分量。他护着的人,没人敢动。”
塞拉菲娜想到二年级时卢修斯在走廊里邀请她去马尔福庄园吃饭的样子。她不知道他护着斯内普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大概也是冷淡但有礼貌的。
“那现在呢?”她问。“现在也没什么问题。”
小巴蒂说。“但斯内普不怎么跟人来往。除了缪尔赛伯和埃弗里,他几乎不跟别人说话。上课来,下课走,吃饭一个人坐在长桌末端。不是别人不跟他坐,是他不想跟别人坐。”
他把魔杖放在桌上,“他自己选的。”
塞拉菲娜从前没什么机会了解斯内普在斯莱特林的处境。雷古勒斯之前和他不熟,莉莉和他虽然是朋友,但莉莉不在斯莱特林。
现在从小巴蒂嘴里听到这些,她觉得斯内普比她想象的更矛盾。
一方面,他不可能真正融入纯血统的圈子——出身摆在那里,再多人护着也改变不了。
另一方面,他对麻瓜的态度也很微妙。她想起暑假在莉莉家,斯内普坐在厨房的餐桌旁,当时她忘记他们仨聊了什么,只记得他说了一句“你父母挺好的,和大部分麻瓜不一样。”
她说的是莉莉的父母,他真的那么觉得——“和大部分麻瓜不一样”,好像麻瓜有一个默认的版本,而莉莉的父母是一个例外。
塞拉菲娜没有再去想了,她觉得斯内普至少对莉莉不错———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