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比我想的要矮。”他说。
塞拉菲娜愣了一下。她想过很多种他开口会说的话——“你好”“你来了”“你为什么想见我”。没想到是这句。
“你也比我想的要老。”她说,脱口而出,没经过脑子,只是下意识反驳。说完才觉得这话不太礼貌。
汤姆看起来十六七岁,比她高一个头,没有很老。
汤姆的嘴角动了一下,好像觉得有点意思,但还不至于笑出来。“我十六岁。”他说。
“哦。”塞拉菲娜说,她还在看他的脸。
他的五官比她想象的要锋利一些,眉毛、鼻梁、下巴的线条都很清楚,不像她平时在脑子里画的那个模糊的轮廓。
他的眼睛很黑,很漂亮。
那双眼睛在看着她,不躲不闪,像在端详一件他等了很久终于拿到手的礼物。
“你几岁?”他问。
“十三。”
“嗯。猜到了。”他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塞拉菲娜走过去。
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玫瑰味,和她的之前在日记本上喷的香水味道一样。
房间比她站在门口看到的大。里面还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有些书脊上印着她认识的书名,有些她不认识。
墙上没有窗户,但有一面镜子,很大,从地面一直到天花板。
镜子里的她站在房间中央,手里还握着那支羽毛笔,头发散了,袍子皱巴巴的。她看了一眼,觉得自己的样子有点狼狈。
“坐。”汤姆说,他走到书桌后面坐下。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椅子是木头的,坐上去不会晃,硬邦邦的。
“这里是哪?”她问。
“我的房间。”
“霍格沃兹?”
“以前是。”他把“以前”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好像不需要解释。
桌上摊着那本泛黄的书,她低头看了一眼。不是英文,不是法文,不是她认识的任何文字。
但她见过这种文字——在四岁之前藏身处的时候。
“你以前写在日记本上的那些,”她指了指那本书,“是这个?”
汤姆点了一下头。“你后来读懂了吗?”
“没有。”
“那你怎么不问?”
塞拉菲娜想了想,“你不说,我就不问。”
汤姆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变,“你比我想的要聪明。”他说。
“你比我想的要——”她顿了一下,“——普通。”
这是实话,她在心里想过很多次汤姆的样子。有时候她想他是一个老人,白胡子,坐在一把大椅子上,像邓布利多那样。
有时候她想他是一个中年人,严肃的,不爱笑的,说话的时候手里握着一根很长的魔杖。
有时候她想他不是一个“人”,是日记本里的一个意识,一团会写字的光。
但是他没有胡子,没有魔杖——至少她现在没看到,不会发光。他就是一个人。一个十六岁的、黑头发黑眼睛的、穿着黑色袍子的、坐在她对面的普通的男孩。
但她觉得“普通”这个词用在他身上也不太对,她说不上来。
“你为什么要见我?”他问。
“你同意了。”
“我问的是为什么。”他不紧不慢地说,并没有逼问她的意思,只是在等她理清思绪。
塞拉菲娜想了一会儿。从黑湖边吵架开始想,想到有求必应屋,想到写“我可以见见你吗”的时候。
“因为我不知道还能跟谁说话了。”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在说话。
但汤姆听到了,他什么都没说,嘴角带起了一个很淡的弧度。
“你这里怎么会有风?”她问,她觉得自己得说点什么。
“你想让它有,它就有了。”
“可是我没想。”
“你潜意识里想了。”
塞拉菲娜不太懂什么叫“潜意识”。
“你的日记本也是这样的温度。”她说。
“因为它是我做的。”
“你自己做的?”
“嗯。”
“怎么做的?”
“你不会想知道的。”他的语气很轻,像在开一个不太好笑的玩笑。
她没有追问,但是她觉得自己这次如果追问,他会告诉她。但她不想知道。至少现在不想。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她问。
“嗯。”
“不无聊吗?”
汤姆没有回答。他看着墙上那面镜子,镜子里是他们两个人的影子——她坐在左边,他坐在右边,中间桌子上有一盏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以前不觉得。”他说。
“我能在这里待多久?”塞拉菲娜突然问。
汤姆看了她一眼。“你第一次来,不会太久。你的意识还不够强,维持不了多长时间。”
“那我能做什么?”
“你已经在做了。”他说,“说话,坐着,看着。这些就够了。”
塞拉菲娜不太明白,但她没有追问。她坐在椅子上。那盏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晃着,她看着汤姆的脸,觉得他比她想象的要真实。
就像她每天早上在公共休息室里看到同学一样,不,比同学更亲切。
她还想再问一个问题。她有很多问题——你为什么会在日记本里,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你一个人是怎么过的,你墙上为什么没有窗户,你那本泛黄的书上写的是什么,你认识的那个变成鸟的人是谁。
她选了其中一个。
“你上次说,你也有说不出口的话。后来你一直没有说。你说来不及了。”她看着他。“你那时候想说什么?”
汤姆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
“你该回去了。”他说。
塞拉菲娜还想说什么,但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轻了,她的手从桌面上滑下来了,椅子从她身下消失了,灯光从她的视野里散开了,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一圈一圈地淡下去。
她看到汤姆的脸越来越模糊,他的黑眼睛、黑头发,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颜色在褪,线条在化。
她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什么都没抓到。
她睁开眼睛。
有求必应屋的天花板,云在飘。
她躺在木地板上,手里还握着那支羽毛笔,笔尖上的墨水已经干了。
日记本摊在她面前,翻到了扉页。那张小卡片还在——“致汤姆——永远爱你的塞拉菲娜”。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那个塞拉菲娜是谁,不是她,或许是另一个。
她把日记本合上,抱在怀里。
———
塞拉菲娜走出有求必应屋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
走廊里的夜灯已经亮了起来,昏昏黄黄的。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现在回公共休息室,免不了会遇到西里斯他们——他们有时候会在公共休息室待到很晚,下棋,聊天,等宵禁结束再去厨房偷东西吃。
她不想碰见他们,回寝室也睡不着,她不知道去哪。
她去了扫帚棚屋。随便找了一把扫帚——不是她那把横扫七星,横扫七星在寝室里,她不想回去拿。
她拿了一把学校公用的流星号,枝条有些分叉了,手柄上的漆磨掉了一大片,看起来和二年级时她从扫帚棚里翻出来的那把差不多。
她把书和羊皮纸都留在了有求必应屋,反正下一次去的时候它们还在那里。只随身带了日记本,塞在袍子内侧,贴着胸口。
她跨上扫帚的时候,还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干。也许是今天的黄昏格外美丽,也许是她心情不好想飞一圈,也许什么都不为,她只是不想待在有屋顶的地方。
扫帚升起来的时候,她感觉到风。不是走廊里那种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细细的、凉凉的风,是那种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的,在推她的风。
她把身体伏低,扫帚更快了。城堡在脚下,黑湖在左边,禁林在右边。夕阳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从西边一直烧到东边。
她飞过塔楼,飞过魁地奇球场,飞过那片她十岁时掉下去的冰面。冰早就化了,湖水是深蓝色的,在夕阳里泛着碎碎的金光。
她喜欢这种感觉。不是打比赛的那种飞——比赛的时候要看球,要看人,要看圆环,要看对手的假动作。
现在的飞什么都不用看,只用看着前面的天空。天空是空的,没有人站在那里等她。
她掠过黑湖的水面。距离岸边还有一段距离,她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男孩,穿着斯莱特林的袍子,站在湖边,低着头,看着水面。他的姿势不太对——身体前倾得太厉害了,像是要掉下去,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拉。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着,一动不动。
塞拉菲娜在扫帚上直起身来,眯着眼睛看。男孩还是没有动。湖水在他脚边荡着,一下一下的,像呼吸。
“呼神护卫。”她没有想,魔杖从袖口滑出来了。
银白色的光从杖尖涌出来,不是雾了。是一只鸟———白色的,翅膀很大,从她的魔杖尖飞出去,速度快到像一支箭。
那只鸟冲向男孩,翅膀张开,把他从湖边扑倒在地。男孩摔在草地上,翻了个身,仰面朝天。湖水还在荡,没有人站在湖边了。
塞拉菲娜降落在男孩旁边,从扫帚上跳下来。她蹲下来,看着他的脸。黑头发,灰眼睛,脸色很白。她记得这张脸———布莱克家的聚会,格里莫广场12号的客厅,他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盘没动过的点心。
雷古勒斯·布莱克。
她不知道他怎么在这里,不知道他为什么盯着湖面看,不知道那只鸟有没有伤到他。她蹲在他旁边,等了几秒。他的眼睛动了,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他看着她的脸,看了两秒,然后开口了。
“麦格小姐?”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醒过来。
“你刚才被水怪控制了。”塞拉菲娜说,“你盯着湖面看,叫你你也没反应。我只能用守护神把你扑倒。”
雷古勒斯坐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袍子,袍子上沾了草渍和泥。他用手拍了拍,没拍掉。他抬起头,看着她,灰色的眼睛——和西里斯一样的灰色,但比西里斯更深一点。
“谢谢你。”他说。声音很轻。
“你怎么在这里?”塞拉菲娜问。
“散步。”
“一个人?”
“嗯。”
“天快黑了,你不回去吗?”
雷古勒斯没有回答。他看着湖面,湖水已经平静了,夕阳在湖面上铺了一层橘色的光,像一块不会皱的绸缎。
他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难过,塞拉菲娜见过这种表情。在卢平脸上,每个月圆之后的早晨。在自己脸上,从黑湖边吵完架回到有求必应屋、靠着门坐在地板上的时候。
她在雷古勒斯旁边坐下来。草地上有露水,坐上去凉凉的,湿湿的。她没有管。
“你哥哥,”她开口了,顿了一下,换了个词,“西里斯。他有时候会来黑湖边坐。”
雷古勒斯转过头看着她。灰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他跟你说的?”
“没有。我猜的。”
“你猜对了。”他说,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以前会带我来这里,我刚上学的时候。他牵着我,在湖边走路,教我往湖里扔石头。他说‘你要打水漂,石头要扁的,扔的时候要平’。我不会。他教我,我学不会。他说‘你太笨了’,然后自己扔了一颗,石头在水面上弹了五下。我数了。五下。”
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一颗石头的形状。
塞拉菲娜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和他一起,看着湖面上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后来他不带我了。”雷古勒斯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和自己说话。“暑假他不怎么回家了。他有了朋友。他不需要我了。”
“他需要你。”塞拉菲娜说。
雷古勒斯看了看她,“他不需要我。”
塞拉菲娜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认识西里斯,知道他有多久没回家了,知道他有多讨厌那个家,知道他有多想把自己从“布莱克”这个姓氏里拔出来。他拔出来了。但他把雷古勒斯留在那个家里了。
她不知道西里斯有没有想过这件事。也许想过,也许没有。
她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草渍。“我送你回去吧。”雷古勒斯也站起来。他比她高,但没有西里斯高。他站在那里,袍子上还有泥,头发被风吹乱了,灰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更深了。
“你的守护神,”他说,“是什么动物?”
塞拉菲娜愣了一下。她刚才没有注意那只鸟——只看到它是白色的,翅膀很大,从魔杖尖飞出去的时候像一支箭。她从来没见过自己的守护神。每次练都是雾,今天不是雾了。是一只鸟。
“我不知道。”她说。“没看清。”
“我看清了。”雷古勒斯说。“是凤凰。”
凤凰。塞拉菲娜在心里把这两个字放了一下,凤凰,和邓布利多的一样,代表着重生和希望。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是塞拉菲娜觉得有点可惜,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守护神会是一只可爱的花斑猫———就像麦格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