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菲娜终于得以有机会和贝拉特里克斯说上话的时候,是在期末考试考完最后一门的下午。
一年级最后一门课是魔法史。
一年级的魔法史用闭卷的形式,但对于塞拉菲娜而言不算很难。
宾斯教授虽然讲课时声音很催眠,但他考的内容都在课本上,而塞拉菲娜把课本从头到尾翻过至少四遍。
她把课本塞进书包的时候,心里没什么波澜。
考场外面,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在对上一场考试的答案,有人在讨论暑假要干什么,有人只是站在那里发呆,好像还没从上一场考试的紧张里缓过来。
莉莉靠在走廊的石墙上,手指绞着书包带子,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还好吗?”塞拉菲娜问。
“我觉得我第三页背错了。”莉莉的声音有些紧,“就是那个——妖精叛乱的时间。我写的是十七世纪六十年代,但后来我想了一下,好像应该是五十年代。”
“是六十年代。”塞拉菲娜说。
莉莉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靠在墙上。“真的?”
“真的。一六一二年。”
莉莉闭上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你确定?”
“我确定。”
莉莉睁开眼睛,表情松了一些,但手指还在绞书包带子。
塞拉菲娜理解她——莉莉是那种会在考试后把所有知识在脑子里再过一遍的人,每过一遍就多发现一个错误,每发现一个错误就多一分焦虑。
这种人在考完到出成绩之间的这段时间是最痛苦的。
詹姆和西里斯从走廊那边走过来的时候,状态和莉莉完全相反。
两个人勾肩搭背的,脸上的表情不像刚考完试,倒像刚从一场赢了的魁地奇比赛上下来。
詹姆的眼镜歪在鼻梁上,他也没有扶,就那么歪着,咧嘴笑着,好像在说“不管考得怎么样,反正考完了”。
“伊万斯!”詹姆一看到莉莉,立刻松开了西里斯,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你复习得怎么样?”
莉莉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冷不热:“还行。”
“我觉得我复习得也不错,”詹姆说,完全没注意到莉莉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想继续聊下去”的信号,“除了那个——关于的题目,我不太确定——”
“那是地精战争。”莉莉说。
詹姆愣了一下。“什么?”
“巨人战争是一八七五年。地精战争是一六三一年。题目问的是地精战争。”
詹姆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转头看西里斯,西里斯耸了耸肩,表情是“别看我,我也背成了巨人战争”。
“算了,”詹姆很快就恢复了笑容,“反正就一门了,考完就是暑假。”
塞拉菲娜的目光从詹姆身上移开,扫过走廊。
她看到了西弗勒斯·斯内普。他独自坐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书,封面是深棕色的,烫金的标题在光线下反着光——好像是和魔药学有关的书。
他的黑头发垂在脸两边,低着头,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读。
走廊里人来人往,说话声、笑声、脚步声混在一起,但他好像完全不受影响,一个人坐在那里。
“你看你的朋友,斯内普对吧?”塞拉菲娜碰了碰莉莉的胳膊,朝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他都没有在乎魔法史考试而在看魔药书。”
莉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一下。
“我去跟他说句话。”莉莉说。
她走过去的时候,斯内普抬起头。
莉莉说了句什么,他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几下。
塞拉菲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她看到斯内普脸上的表情——那种“这有什么可紧张的”的表情,眉毛微微抬着。
莉莉说了两句话,笑了。斯内普没有笑,但他的表情柔和了一些。
然后考试入场铃响了。
学生们开始往教室里涌。塞拉菲娜在门口看到了自己的座位号——第三排,靠窗。她走过去的时候,发现旁边坐的是詹姆。
“嗨,塞拉。”詹姆冲她笑了一下,把羽毛笔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别跟我说话。”塞拉菲娜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拿出羽毛笔和墨水瓶。
卷子发下来了。塞拉菲娜扫了一遍——比预想的简单。
她提笔开始写,笔尖在羊皮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第一题,第二题,第三题,都是她复习过的。
她写得很快,字迹工整,每道题的答案都在脑子里整整齐齐地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
写到第四题的时候,旁边传来一个压得很低的声音。
“塞拉。”
她没理。
“塞拉,求你。”
她偏过头,看到詹姆正歪着身子,脖子伸得老长,眼睛从眼镜片后面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他的卷子上只写了前三题,第四题空着,羽毛笔戳在桌子上,笔尖已经分叉了。
“求你了塞拉,就一眼。”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她能听到,“第五题,那个关于——就是那个——看一眼就行。”
塞拉菲娜犹豫了一下。
她不应该给他看的。作弊是违反校规的。麦格说过,霍格沃兹的学生应该诚实,应该独立完成自己的考试。如果被抓住,两个人都要受罚。
但詹姆的表情实在太可怜了。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可怜——虽然他确实在装——而是那种“我知道我不该求你但我真的走投无路”的可怜。
她把自己的卷子往他的方向移了移。不是很多,只是移了一点,够他瞥到第五题的答案。至于他能不能看到,就是他的本事了。
詹姆的眼睛飞快地扫了一下,然后缩回去了。他抓起羽毛笔,埋头开始写,笔尖在羊皮纸上划得飞快,墨水都洇开了一个小点。
塞拉菲娜把卷子移回来,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
她提前交了卷子。
不是因为写完了——她确实写完了,而且检查了一遍——而是因为她想要去找贝拉特里克斯。
一年级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时间比五年级早。
五年级考OWLs,最后一门也是今天下午,但时间应该比一年级晚一些。
如果她现在过去,应该能在五年级的考场外面等到贝拉特里克斯。
至少她考完试后的这段时间,大概是没有人找她的——也不一定,贝拉特里克斯的朋友很多,罗齐尔和克拉布也考OWLs,考完之后她们肯定会一起走。
但只要她先见到贝拉特里克斯,总归是有机会说上话的。
她实在太想知道为什么这学期贝拉特里克斯好像在回避她。
塞拉菲娜把卷子交到讲台上,走出教室,沿着走廊往五年级考场的方向走。
城堡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还在考试,走廊里几乎没有人。她的脚步声在石板上一下一下地响着,回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拉得很长。
她在五年级考场外面的走廊里等了一会儿。
靠着墙,书包抱在怀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脚边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四边形。
她看着那道光一点一点地往左移,好像在用一种很慢很慢的速度告诉她时间在走。
门终于开了。
五年级的学生从考场里涌出来,比一年级考试结束的时候安静得多。
他们的脸上没有笑,没有轻松的表情,只有一种被吸干了阳气的样子。
有人在叹气,有人在揉眼睛,有人在跟旁边的人说“那道题我完全没复习到”,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实的、不是装出来的沮丧。
塞拉菲娜在人群中找贝拉特里克斯。
她找到了。
贝拉特里克斯从人群中走出来,步伐很快,黑色长袍在身后翻着。她的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什么都不想管的疲惫。罗齐尔和克拉布不在她旁边,她是自己一个人走的。
塞拉菲娜跟上去。
“贝拉——”
贝拉特里克斯没有停。她走得更快了,好像没有听到。
塞拉菲娜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追上去。在走廊的拐角处,她伸出手,拽住了贝拉特里克斯的袖子。
“贝拉,等等。”
贝拉特里克斯停下来了。
她没有甩开那只手,但也没有回头。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塞拉菲娜,黑色的头发垂在肩膀上,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塞拉菲娜松开她的袖子,绕到她面前,抬起头看着她的脸。
“你一直躲我。我知道。”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大一些,也更抖一些。“就因为分院?就因为我是格兰芬多?”
贝拉特里克斯看着她。
脸上没有笑,也没什么怒意。就是那样看着塞拉菲娜,像看一个有点麻烦的、但还不至于让人生气的孩子。
“你非要在这儿说吗?”
她的声音没什么不耐烦。
“……行。”塞拉菲娜说。
贝拉特里克斯往旁边靠了靠,靠在石墙上。她从口袋里抽出魔杖,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收回去了。动作很自然,很熟练,好像这是她思考时的一个习惯。
“我没有躲你。”她说。
“你骗人。”
贝拉特里克斯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我只是,”她顿了顿,好像在找一个不会伤人的词,“没什么好说的了。”
塞拉菲娜盯着她。盯着她的眼睛,盯着她抿着的嘴唇,盯着她下巴的线条——那条线和沃尔布加·布莱克一模一样。
“什么叫没什么好说的?”塞拉菲娜的声音在发抖,但她不想管了,“上学期你还——你给我写信,你邀请我去你家,你——你在医疗翼门口站了很久才敢敲门。麦格告诉我的。她不说我也知道,但她说了,你就是站了很久。”
贝拉特里克斯的目光移开了。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看着窗户外面的天空。
“以前你还没分院。”她说,语气不算重,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空气里。
“以前你还是个小姑娘。我教你咒语,你听我说话,那挺好。我很喜欢那时候的你。真的。”
她顿了一下。
塞拉菲娜没有接话。她不知道该接什么。
“但现在你是个格兰芬多。你妈妈是格兰芬多。你以后也会像她一样,对吗?坐那张长桌,交那帮朋友,毕业以后——”
她停了一下,好像意识到不该这么说,于是她把“站哪边,你心里清楚。”这句话咽了下去。
塞拉菲娜张了张嘴。她想说“那又怎么样”。想说“格兰芬多和斯莱特林有什么区别”。想说“我还是我”。
但贝拉特里克斯没有给她机会。
“我不想跟你吵架。”贝拉特里克斯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了。
“我也没打算对你怎么样。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上遇见了,点个头,也算认识。但别的……就不必要了吧。”
“为什么?”塞拉菲娜的声音抖了。她讨厌自己的声音在抖,但她控制不住。“就因为一个学院?就因为分院帽说了一句‘格兰芬多’?我们之前——”
“之前是之前。”贝拉特里克斯打断了她。这一次语气里多了一点不耐烦,但她压住了。她咬着牙,把那个不耐烦咽下去了,换成了一种更平的东西。
“你觉得我选的吗?你觉得我很高兴这样?你以为我不想——”
她没说完。
咬了一下嘴唇。偏过头去。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风从窗户外面吹进来,把贝拉特里克斯垂在脸边的碎发吹动了一下。
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白,白的有些透明。
然后她转回来了。
面无表情。
“回去上课吧。你魔咒学得不错,别荒废了。”
她直起身,从塞拉菲娜旁边走过去。
没回头。
塞拉菲娜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皮鞋踩在石板上,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远。
走了两步。
停了一下。
“别再找了。我不是什么值得惦记的人。”
她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
“你也别让我想起来,我原来还当过好人。”
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没有再停。
塞拉菲娜站在走廊拐角,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楼梯口的阴影里。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朝格兰芬多塔楼走去。
走廊很长。她的脚步声在石板上一下一下地响着。这一次没有回声了——走廊里有人了,考完试的学生们开始出来了,说话声、笑声、脚步声混在一起,把她的脚步声淹没了。
她走过三楼的时候,遇到莉莉。
“塞拉!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半天——”莉莉跑过来,红头发在肩上跳着,“你脸色好差,怎么了?”
“没什么。”塞拉菲娜说。“考试考累了。”
莉莉看着她,她显然不相信这个说法。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把手臂伸过来,挽住了塞拉菲娜的胳膊。
“走吧,回公共休息室。玛丽说今晚要在壁炉前面吃零食,她妈妈给她寄了一大盒巧克力蛙。”
“好。”塞拉菲娜说。
她们一起往塔楼走。莉莉在说考试的事情,说第三题她越想越觉得不对,说詹姆交卷的时候差点被椅子绊倒,说玛丽把“妖精”写成了“精灵”,不知道会不会被扣分。她的语速很快。
塞拉菲娜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说一声“嗯”。
她听着莉莉的声音,听着走廊里其他的声音——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暑假来了”,有人在讨论明天回家的火车。这些声音在她周围起起落落,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回去。
她走在那片潮水里。她没有什么感情,也忘记了为什么刚刚要那么做,或许是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