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塞拉菲娜而言,暑假的生活总是在无聊与有趣中来回摇摆。
麦格是她妈妈,这就意味着她在暑假自然不可能在学业方面偷懒。
每天早上吃完早餐,麦格会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变形术的基础教材,让塞拉菲娜坐在客厅的桌子前读一个小时。
不是普通的阅读——麦格会在旁边坐着,一边看自己的《今日变形术》期刊,一边时不时地瞥一眼塞拉菲娜的笔记,然后用那种在霍格沃兹让无数学生胆寒的语气说:“第三段再看一遍,你漏了一个关键的前提条件。”
塞拉菲娜有时候觉得麦格当妈妈比当教授更严格。当教授的时候她至少还有下课的时候,当妈妈的时候她随时随地都是教授。
但好处是,塞拉菲娜的变形术理论在暑假突飞猛进。虽然她还不能用魔杖——麦格说在她正式入学之前不允许使用魔法,那是魔法部的规定——但她已经把《初学变形术指南》翻了三遍,笔记写了整整一个本子。
除了读书之外,她们住的地方没什么同龄孩子。
麦格家在苏格兰的一个小镇边上,最近的邻居是半英里外的一对老夫妻。
镇上大多数是老年人,年轻人要么去了爱丁堡工作,要么搬到了南边英格兰的大城市里。
那些老年人对塞拉菲娜挺好的,每次麦格带她去镇上买东西,面包店的老太太会多塞给她一个葡萄干司康,邮局的老头会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太妃糖塞进她口袋里。
“多好的小姑娘,”他们总是这么说,“安安静静的,不像那些闹腾的孩子。”
塞拉菲娜接过糖果,说谢谢,然后站在麦格身边等她把事情办完。她不太会和老年人聊天——他们说话很慢,一个问题要问三遍,而且总是问她“在学校有没有交到朋友”,她每次都要解释她还没上学,然后他们就会露出那种困惑的表情,好像在努力回忆上学这件事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说到底,塞拉菲娜还是和他们不大可能有共同语言。
让暑假变得有趣的,是麦格的两个侄子。
麦格的弟弟家住在爱丁堡,有两个儿子。大的叫罗伯特,比塞拉菲娜大三岁,小的叫安德鲁,比塞拉菲娜大一岁。他们每年会来麦格家住几天——通常是天气最好的那几周,麦格的弟弟和弟媳想去高地徒步,就把两个儿子丢过来。
罗伯特和安德鲁第一次来的时候,塞拉菲娜躲在麦格身后,不肯说话。她不是怕生,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和同龄人相处。她在霍格沃兹长大,身边全是比她大很多的学生,从来没有和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玩过。
安德鲁倒是很大方。他直接走到塞拉菲娜面前,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说:“你有魔法吗?”
塞拉菲娜愣了一下。“有。”
“那你能把我的鞋变成青蛙吗?”
“不能。我还没学。”
“真没用。”安德鲁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皱巴巴的巫师棋,“那你会下棋吗?”
塞拉菲娜会下棋。麦格教过她,虽然麦格自己下得不好,但塞拉菲娜在霍格沃兹的公共休息室里和那些高年级学生下过很多次。她把安德鲁杀了个片甲不留,连赢五盘。
安德鲁输到第六盘的时候,把棋盘一推,说:“你肯定作弊了。”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厉害?”
“因为我一直在练习。”
安德鲁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行,那你教我。”
从那天起,每次他们来做客,塞拉菲娜都会和两个男孩下棋、在花园里跑来跑去、或者坐在山坡上看远处的火车经过。
罗伯特话不多,但下棋很厉害,是唯一一个能赢塞拉菲娜的人。安德鲁话很多,总是在问问题——“霍格沃兹真的有一座会动的楼梯吗?”“邓布利多真的养了一只凤凰吗?”“你妈妈是不是真的能把人变成一只猫?”
塞拉菲娜一一回答。她发现自己说霍格沃兹的事情时,两个男孩的眼睛会变得很亮。
“我也想上霍格沃兹。”安德鲁有一次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实的羡慕。
“你不是巫师。”罗伯特冷静地说。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上。”
塞拉菲娜看着安德鲁,忽然觉得有些奇怪。她从来没有想过“不是巫师”是什么感觉。她在霍格沃兹长大,周围全是巫师,她以为所有人都想去霍格沃兹。但安德鲁想去却去不了,就像她想坐一次麻瓜的火车却一直没坐成一样。
“我可以给你写信。”塞拉菲娜说,“告诉你霍格沃兹里面的事情。”
安德鲁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那你一定要分到格兰芬多。”安德鲁说,“我听说格兰芬多最厉害。”
罗伯特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格兰芬多又不是最厉害的。拉文克兰才是最厉害的。”
“是拉文克劳。”塞拉菲娜纠正他。
“你看,她都知道。”罗伯特指了指塞拉菲娜,好像这证明了他的观点。
安德鲁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反正不要斯莱特林就行。我妈说斯莱特林出坏人。”
塞拉菲娜没有接话。她想起了贝拉特里克斯。
斯莱特林不一定都坏。她在心里这么想,但没有说出来。
如果他们不来的时候,塞拉菲娜就会自己看书。
麦格家的书架上除了变形术的教材,还有不少麻瓜的书——麦格的父亲是麻瓜,她从小在麻瓜家庭长大,家里一直保留着一些麻瓜的书。
塞拉菲娜把这些书也翻了个遍,从《小王子》到《简爱》,从《爱丽丝梦游仙境》到一本关于苏格兰高地鸟类的图鉴。
她还喜欢在花园里种点花草。麦格的后院不大,但有一小块花圃,里面种着玫瑰、雏菊和几株薰衣草。
塞拉菲娜每天傍晚给它们浇水,拔掉杂草,把枯萎的花瓣摘掉。
她喜欢手指插进泥土里的感觉——湿的,凉的。这和霍格沃兹的羊皮纸和墨水的味道完全不同,但她两种都喜欢。
有时候麦格会带她去集市买食物。集市在镇上,每周三和周六的早上开。
麦格会提着一个藤编的篮子,塞拉菲娜跟在旁边,两个人从菜摊走到肉摊,再从肉摊走到面包摊。麦格买菜的时候很认真,会拿起每一个土豆看一看、捏一捏,然后和摊主讨价还价。
“米勒娃,你又来了。”菜摊的老太太每次都会这么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熟稔的亲热。
“莉拉,这个卷心菜能不能便宜点?上次买的里面生了虫。”
“那是你运气不好。这次的你看看,多结实。”
塞拉菲娜站在旁边,看着两个老太太为了一便士争论了三分钟,最后麦格赢了,但临走的时候多买了一袋胡萝卜。
回家的路上,麦格会走得比平时慢一些。阳光照在小路上,两边的树投下斑驳的影子。塞拉菲娜提着装面包的纸袋,麦格提着其他所有东西,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妈妈。”
“嗯?”
“安德鲁妈妈说如果他是巫师,她绝对不让他去斯莱特林。”
麦格的脚步没有停。“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看法。”
“你觉得我应该去哪个学院?”
麦格沉默了一会儿。她们走过一棵很大的橡树,树荫把整条路都遮住了,空气一下子凉了下来。
“分院帽会把你放在最适合你的地方。”麦格说。
“你不说你自己希望我去哪个学院吗?”
麦格停下来,低头看着塞拉菲娜。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下一些碎金似的光点。
“我希望你去一个能让你开心的地方。”她说。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步伐和刚才一样,不快不慢。
塞拉菲娜跟在后面,踩着麦格的影子。
那个暑假还发生了一件事:贝拉特里克斯真的写信了。
第一封信是在七月中旬来的。一只灰色的猫头鹰扑棱棱地落在麦格家的窗台上,脚上绑着一个黑色的信封。
塞拉菲娜正在给薰衣草浇水,看到猫头鹰的时候差点把水壶扔了。
她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三行字:
“在家无聊死了。我妈妈每天让我练礼仪,像一只被训练的猫头鹰。”
没有署名。但字迹是塞拉菲娜认识的——歪歪扭扭的,像是在生气的时候写的。
塞拉菲娜把信读了三遍,然后跑到楼上翻出自己的羊皮纸和羽毛笔。她坐在书桌前,想了很久该写什么。
最后她写了:
“我在看一本关于火车的书。里面说最早的火车是用马拉的,听起来很蠢。安德鲁说斯莱特林出坏人,我说不一定。”
她犹豫了一下,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我在花园里种了薰衣草,长出来了。”
她把信绑在猫头鹰的脚上,猫头鹰看了她一眼,飞走了。
三天后回信来了。
“安德鲁是谁?斯莱特林不出坏人,斯莱特林出最厉害的巫师。薰衣草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魔药材料。”
信纸背面还粘着另一样东西——一个深绿色的信封,封口处压着一枚银色的蜡封,上面是布莱克家族的族徽。塞拉菲娜翻过来,看到信封正面用那种熟悉的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她的名字。
她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厚实的羊皮纸,边缘烫着银色的花纹。
“布莱克家族诚邀您参加八月十五日的仲夏聚会。地点:布莱克老宅,格里莫广场12号。请着正装长袍。仅限巫师家庭子女。”
塞拉菲娜把邀请函放在膝盖上,手指摸着烫银的边缘。贝拉特里克斯邀请她去布莱克家。她想去。她真的很想去。
但她不确定麦格会不会同意。
她拿着邀请函走下楼。麦格在客厅里看《预言家日报》,眼镜架在鼻梁上,旁边放着一杯凉掉的茶。
“妈妈。”
麦格抬起头。
“贝拉特里克斯寄了一封信来。还有一张邀请函。她家有个聚会,在八月十五日。”
麦格放下报纸,摘下眼镜,接过邀请函看了一遍。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沉默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
“你想去?”她问。
“想。”
麦格把邀请函放在茶几上,靠在椅背上。她没有立刻说同意或不同意,而是看了塞拉菲娜一会儿。
“塞拉,你知道布莱克家族是什么样的家族吗?”
塞拉菲娜想了想。“纯血家族。很古老。贝拉特里克斯说过,他们家族会把哑炮从族谱上抹除。”
“还有呢?”
塞拉菲娜沉默了一下。“他们……不太喜欢麻瓜出身的人。”
麦格点了点头。“布莱克家族很看重血统。非常看重。在他们的世界里,一个人的价值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的出身和家族历史。”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塞拉菲娜的眼睛。
“你不是纯血。在布莱克家那种地方,这会成为一些人看你的角度。”
塞拉菲娜的手指攥紧了裙摆。
“我知道。”她说。她是真的知道——不是完全理解,但知道。在霍格沃兹的这些年,她见过纯血学生看其他学生的方式,那种不是刻意贬低、而是理所当然地觉得“我比你高一等”的眼神。她在贝拉特里克斯身上也见过——只是贝拉特里克斯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她。
“这并不意味着你不好。”麦格说,“这只能说明他们的世界很小。你能理解吗?”
塞拉菲娜点了点头。她不完全理解“世界很小”是什么意思,但她记住了这句话。
“那你还想去吗?”麦格问。
“想。”塞拉菲娜没有犹豫。
麦格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抽出一本书。
那本书很旧了,封面有些褪色,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磨得看不太清。塞拉菲娜瞥了一眼——《纯血统家族谱系》。
麦格把书放在茶几上,翻开到中间的一页。那一页上画着一棵巨大的家族树,密密麻麻的名字像藤蔓一样延伸开来,最顶上是几个塞拉菲娜不认识的名字,中间有一些她听过的——布莱克、马尔福、莱斯特兰奇——越往下名字越多,越密,有些被划掉了,有些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墨点。
“这是布莱克家族的族谱。”麦格说,“你可以看看。了解一下你要去的是什么地方。”
塞拉菲娜低下头,看着那棵家族树。她看到贝拉特里克斯的名字,旁边是她的两个妹妹——纳西莎和安多米达。
贝拉特里克斯的名字上面是沃尔布加和奥赖恩,再往上是更老的名字,一代一代地延伸上去,像一棵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树,没有任何多余的枝丫。
她看到有几个名字被烧掉了,只剩下一个焦黑的洞。哑炮。她想起贝拉特里克斯说的话——“从族谱上抹除。”
她盯着那些焦黑的洞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书合上了。
“看完了?”麦格问。
“看完了。”
“有什么感觉?”
塞拉菲娜想了想。“我觉得这么做是不对的,但是我还是想去了解。”
麦格看着她,没有追问。
“去收拾一下你的正装长袍,”麦格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八月十五日我送你过去。”
塞拉菲娜愣了一下。“你同意了?”
“你说了你想去。”
“但是——你不担心吗?”
麦格重新拿起报纸,展开,挡在面前。
“我担心的是你会不会开心。不是别人怎么看你。”
她顿了顿,又从报纸后面补了一句:“如果有人对你说什么让你不舒服的话,你可以随时离开。用飞路粉回来就行。不用跟我打招呼。”
塞拉菲娜站在茶几前面,嘴角弯了起来。
“谢谢妈妈。”
“去把长袍熨一下。别到时候皱巴巴的。”
塞拉菲娜跑上楼,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咚地响着。麦格在楼下听着那个声音,报纸还举在面前,但没有在看了。
她放下报纸,看着茶几上那张深绿色的邀请函。银色的族徽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布莱克家族的那句格言刻在徽章下方——Toujours Pur。永远纯粹。
一个十岁的孩子,在她告诉过她可能的影响后,依旧还是想去看看。
麦格不知道这个回答让她更放心还是更不放心。
她把邀请函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塞拉菲娜将于八月十五日下午三时到达。麦格。”
然后把邀请函放在窗台上,等布莱克家的猫头鹰来取。
楼上又传来塞拉菲娜翻箱倒柜的声音,还有一声轻轻的、压不住的笑。
麦格听着那个声音,嘴角动了一下。
她站起来,去厨房烧了一壶新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