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圣节前夕的傍晚,霍格沃茨的大礼堂比往常更加辉煌。
成千上万只南瓜灯笼飘浮在空中,把整个礼堂照得暖融融的。它们被施了魔法,忽高忽低地起伏着,像一片橙色的海洋。天花板上是深蓝色的夜空,挂着一轮圆圆的月亮,月光和烛光交织在一起,在四张长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飘着南瓜馅饼的香味,还有烤香肠的焦香,混在一起,勾得人食指大动。
但今晚,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食物上。
布斯巴顿的学生们坐在拉文克劳餐桌旁边,穿着蓝色的丝绸校服,个个挺直了腰板,目不斜视。德姆斯特朗的学生们坐在斯莱特林餐桌旁边,厚重的毛皮斗篷在温暖的礼堂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他们似乎并不在意。两所学校的学生们时不时交换着打量的目光,带着一种微妙的竞争意味。
霍格沃茨的学生们则坐立不安,目光频频飘向教工席前面的那张桌子——那张桌子上摆着一只巨大的高脚杯,杯口正冒着蓝色的火焰。
茱尔坐在赫奇帕奇餐桌的中段,旁边是厄尼和扎卡赖斯。她面前的那盘南瓜馅饼已经凉透了,但她一口也没动。塞德里克坐在她斜对面,正和旁边的级长说着什么,偶尔抬起头,目光扫过她这边,然后飞快地移开。
“紧张死了,”厄尼小声说,手里的叉子无意识地戳着面前的馅饼,“你说咱们学校谁会当选?”
扎卡赖斯耸耸肩:“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你。”
厄尼瞪了他一眼,继续戳他的馅饼。
茱尔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只火焰杯。
蓝色的火焰跳动着,忽高忽低,像是在呼吸。据说火焰杯会在今晚选出三所学校的勇士,把他们的名字吐出来。谁的名字被吐出来,谁就要代表自己的学校参加三强争霸赛。
她看了一眼塞德里克。
他正低着头,看着面前的盘子,不知道在想什么。烛光映在他侧脸上,把那层薄薄的光晕染得柔和。他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着火焰杯。
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邓布利多校长站了起来。
礼堂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刀叉碰撞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人都放下手中的食物,屏住呼吸,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女士们,先生们,”邓布利多的声音在礼堂里回荡,苍老却洪亮,“再过几分钟,勇士的选拔就要开始了。当火焰杯吐出名字的时候,请被念到名字的勇士从目前所在的座位起身,走进隔壁的那个房间——”他指了指教工席后面的那扇门,“——他们将接受进一步的指导。”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祝大家好运。”
礼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然后很快又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盯着火焰杯。
蓝色的火焰跳动着,跳动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茱尔觉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她能听见旁边厄尼粗重的呼吸声,能感觉到自己攥紧的手心里渗出细密的汗珠。
然后,火焰忽然变成了红色。
火花迸溅。
一张烧焦的羊皮纸从火焰中飞了出来,在空中飘了几秒,然后落在邓布利多手中。
邓布利多展开羊皮纸,念道:
“德姆斯特朗的勇士是——维克多尔·克鲁姆。”
德姆斯特朗的餐桌那边爆发出一阵欢呼。一个高大的男生站起来,低着头,快步往那扇门走去。他的步伐稳健,看不出任何紧张,仿佛这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掌声四起。
茱尔跟着鼓掌,目光却落在火焰杯上。
火焰又变成了红色。
又一张羊皮纸飞出来。
“布斯巴顿的勇士是——芙蓉·德拉库尔。”
布斯巴顿的餐桌那边响起一阵尖叫。一个银发女生站起来,昂着头,优雅地走向那扇门。她的头发在烛光下闪着银色的光泽,走路的姿态像是踩在云上。
掌声再次响起。
茱尔握紧了放在膝上的手。
火焰第三次变红。
第三张羊皮纸飞出来。
邓布利多展开,念道:
“霍格沃茨的勇士是——塞德里克·迪戈里。”
赫奇帕奇的餐桌瞬间沸腾了。
厄尼第一个跳起来,又喊又叫,抱着扎卡赖斯晃来晃去。周围的赫奇帕奇学生们纷纷站起来,鼓掌的鼓掌,欢呼的欢呼,有人甚至站到了椅子上,挥舞着黄黑色的围巾。那阵势,比魁地奇赢了比赛还要热烈。
茱尔也在鼓掌。
她看着塞德里克站起来,耳朵红红的,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周围的人拍着他的肩膀,说着祝贺的话,他一一回应着,然后穿过人群,往那扇门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隔着整个礼堂,隔着满天的南瓜灯笼和飘浮的烛光,隔着欢呼的人群和挥舞的旗子,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茱尔看见了。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茱尔的手还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
旁边的秋从拉文克劳的餐桌那边探过头来,冲她眨了眨眼。
茱尔回过神来,收回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不止一倍。
欢呼声还没平息,火焰杯又红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邓布利多也愣住了。他站在那里,看着火焰杯,眉毛微微皱起。但他还是走上前,接住那张飞出来的羊皮纸。
展开,念道:
“哈利·波特。”
礼堂里瞬间安静了。
那种安静,比刚才邓布利多站起来的时候还要彻底。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鼓掌,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只有火焰杯里的火焰还在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所有人都在看着格兰芬多餐桌那边——看着那个戴着圆眼镜的男孩,看着他那道闪电形的伤疤,看着他坐在那里,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羊皮纸。
他站起来,一步一步地往那扇门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声音不大,但在这样安静的礼堂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怎么被选上的?”
“他肯定把自己的名字投进去了。”
“年龄线明明画在那儿,他怎么进去的?”
“作弊呗。”
“就是想出风头吧,救世主当上瘾了。”
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茱尔看着哈利的背影,看着他走进那扇门,看着门在他身后关上。
议论声越来越大。
她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盘已经冷掉的南瓜馅饼。
旁边的厄尼也安静下来了,脸上的兴奋还没褪去,但眼睛里多了一点困惑。
“姐,”他小声问,“哈利……他真的作弊了吗?”
茱尔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厄尼眨眨眼。
“可是大家都在说……”
“大家都在说的事,不一定就是真的。”
厄尼愣了一下,没再问了。
接下来的几天,霍格沃茨的气氛变得很奇怪。
塞德里克走到哪里都有人围观。去礼堂吃饭的路上,低年级的学生会追着他要签名,拿着羊皮纸和羽毛笔,满脸期待地等着他写下自己的名字。在公共休息室里坐着,总有人过来问比赛的事,问他紧不紧张,有没有把握,训练得怎么样。就连在图书馆看书,都会有女生假装路过,在他座位旁边放慢脚步,偷偷看他几眼。
他总是笑着应对,耐心地回答每一个问题,从来没有不耐烦。
但茱尔注意到,他越来越累了。
有时候在图书馆里,他会忽然走神,盯着某一页发呆,半天翻不过去。羽毛笔停在半空中,墨水滴下来,在羊皮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晚上夜巡的时候,他的脚步比以前慢了很多,眼睛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眼下的青黑一天比一天明显。
那颗糖还是每天都有。
有一天傍晚,他们夜巡完回到公共休息室,坐在那张软榻上休息。炉火烧得很旺,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把整个房间烘得暖洋洋的。那几个二年级的新生在角落里玩噼啪爆炸牌,炸得满屋子烟,笑声时不时传过来。
茱尔看着他,忽然问:“累吗?”
塞德里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点。”
“那你还每天给糖?”
塞德里克的耳朵红了。
“习惯了。”
茱尔看着他,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塞德里克忽然开口。
“这几天,有没有人来问你?”
茱尔愣了一下。
“问我什么?”
“就是……”塞德里克顿了顿,“关于我的事。或者关于哈利的事。”
茱尔想了想。
有。
很多。
第一天,有人问她塞德里克紧不紧张,有没有把握,平时怎么训练的。她摇摇头,说不知道,你们自己去问他。
第二天,有人问她哈利是不是真的作弊了,火焰杯是不是出了错,他凭什么被选上。她沉默了几秒,说不知道,没看见的事不能乱说。
第三天,有人问她,她和塞德里克关系那么好,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她看着那个人的眼睛,说有内幕也不会告诉你。
第四天,有人问她,你觉得哈利·波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想了想,说我没和他打过交道,不知道。
“你怎么说的?”塞德里克问。
茱尔看着他。
“我说,我不知道。”
塞德里克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他说,“真是一点亏都不吃。”
茱尔摇摇头。
“不是不吃亏,是不该说的话不说。妈妈从小教我的,不知全貌,不予置评。”
塞德里克念了一遍那句话。
“不知全貌,不予置评。”他说,“中文?”
“嗯。”
塞德里克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茱尔注意到,他看着她的眼神,比平时更柔和了一些。
第一场比赛前几天,走廊里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东西。
一开始是几个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看见她路过就停下。后来是有人在她经过的时候故意大声说话,说的都是关于哈利的事。
再后来,她看见了那些徽章。
那天下午,她刚从图书馆出来,抱着一摞书往公共休息室走。走到三楼的时候,迎面走来几个斯莱特林的学生。他们一边走一边笑,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互相递来递去,笑声在走廊里回荡。
走近的时候,她看清了。
是徽章。
圆形的,上面闪着光。光里映出几个字——
波特臭大粪。
那几个斯莱特林的学生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把徽章收起来,加快了脚步走远了。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消失,但那几个字还在她眼前晃。
茱尔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很久没动。
墙上的火把燃烧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一幅肖像画里的老巫师打着呼噜,脑袋一点一点的。远处传来几个低年级学生的笑声,很快又消失了。
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她在五楼走廊的窗户边看见了塞德里克。
他站在窗边,对面站着一个人。
哈利·波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在地面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塞德里克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哈利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茱尔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塞德里克伸出手,拍了拍哈利的肩膀。
哈利抬起头,看着他。
然后塞德里克又说了什么,哈利点了点头。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那一幕定格成一幅画。
茱尔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没有走过去。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人,看着月光把他们包裹在一起。夜风吹过,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发出轻微的扑扑声。
然后她悄悄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了。
第一场比赛那天,十一月冷得刺骨。
看台上坐满了人,各色的旗子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布斯巴顿和德姆斯特朗的学生们坐在各自的区域,喊着听不懂的口号。霍格沃茨的学生们分成四块,格兰芬多的金色和红色,斯莱特林的银色和绿色,拉文克劳的蓝色和青铜色,赫奇帕奇的黄色和黑色。
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但没有人愿意离开。
茱尔坐在赫奇帕奇的区域里,旁边是厄尼和秋。秋从拉文克劳那边挤过来,说要和她一起看,冻得鼻尖都红了,但还是不肯走。
“紧张死了,”秋说,眼睛盯着下面的场地,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抖,“活的龙!他们要面对活的龙!”
厄尼在旁边发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
“塞德不会有事吧?不会的吧?”
茱尔没说话,只是盯着场地中央。
那里趴着四头龙。
匈牙利树蜂,威尔士绿龙,中国火球,瑞典短鼻龙。它们趴在地上,偶尔甩一甩尾巴,喷出一股火焰,看台上就会响起一阵惊呼。那些龙的眼睛是竖瞳,金黄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光是看着就让人腿软。
场地周围搭起了高高的看台,用魔法加固过,据说可以挡住龙的火焰。但坐在上面,还是能感受到那股热浪扑面而来。
比赛开始了。
第一个上场的是塞德里克。他从帐篷里走出来,脸色有点白,但脚步很稳。他穿着普通的校服,魔杖握在手里,走到场地中央,站在那头瑞典短鼻龙面前。
那头龙比想象中的还要大。它的鳞片是银灰色的,在阳光下闪着金属般的光泽。它趴在那堆金蛋旁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眼睛死死地盯着塞德里克。
茱尔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见塞德里克举起魔杖,嘴唇微微动着,在念什么咒语。然后他旁边的一块石头忽然动了,变成了一只棕色的狗,飞快地跑向另一边。
龙的头转了过去。
塞德里克趁机往前冲了几步,但龙很快发现被骗了,回过头来,喷出一股火焰。那火焰是蓝色的,温度高得吓人,隔着那么远,茱尔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浪。
塞德里克闪开了,但袍角还是被烧到了一点。
他在地上打了个滚,扑灭火焰,然后继续念咒。这一次,他指向了另一块更大的石头,那块石头轰然裂开,变成了一群鸟,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
龙的头又转了过去。
这一次,塞德里克没有再犹豫。他飞快地冲向那堆金蛋,伸手抓住一颗,然后转身就跑。
龙发现了。
它咆哮着转过头来,尾巴横扫过来。塞德里克被扫到了一点,整个人飞了出去,摔在地上,金蛋也脱手滚了出去。
看台上爆发出一阵惊呼。
茱尔的手紧紧地攥着袍子,指节都发白了。
但塞德里克爬起来了。他踉跄着跑过去,重新抓起那颗金蛋,然后拼命往出口跑。龙在后面追着,火焰一次一次地喷过来,但他每次都堪堪躲过。
最后他冲进了出口,消失在通道里。
看台上爆发出一阵欢呼。
厄尼在旁边又喊又叫,抱着秋晃来晃去。秋被他晃得晕头转向,但还是笑着鼓掌。
茱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憋着气。
她看着场地中央那个正在被人扶起来的身影,看着他被医疗翼的人抬走,看着他的腿被缠上厚厚的绷带。从她这个角度,能看见他的侧脸,苍白,但嘴角带着一点笑。
忽然有点想下去,走到他面前,问问他疼不疼。
但她没有。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个人影消失在帐篷里。
第一场比赛结束后,塞德里克在医疗翼躺了两天。
腿被龙尾巴扫到的时候,伤得不轻。庞弗雷夫人说需要好好养着,不然会留下后遗症,禁止他下床走动,连去上课都不行。
茱尔去看他的时候,他正躺在床上看书。那是一本厚厚的关于龙的典籍,封面上画着一头喷火的匈牙利树蜂。腿被绷带缠得像个粽子,吊在床尾,看起来有点滑稽。
看见她进来,他眼睛亮了一下,手里的书放了下来。
“你怎么来了?”
茱尔在他床边坐下,把一包东西放在床头柜上。那包东西用牛皮纸包着,还冒着热气。
“厄尼让我带的。他说你应该想吃点好的。”
那是一包南瓜馅饼,刚从厨房拿来的,还热着。
塞德里克看着那包馅饼,笑了。
“替我谢谢他。”
茱尔点点头,然后看着他那条被吊起来的腿。绷带缠得很厚,但还是能看出小腿那一块肿得厉害。
“疼吗?”
“还好,”塞德里克说,“庞弗雷夫人给了药,不怎么疼了。就是躺着无聊,书都快看完了。”
他指了指床头那摞书,有关于龙的,有关于魔咒的,还有一本《霍格沃茨:一段校史》。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病床的白色被单上,把那一片照得亮堂堂的。医疗翼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咳嗽,和庞弗雷夫人走来走去的脚步声。
茱尔忽然开口。
“那天你被龙尾巴扫到的时候,我差点叫出来。”
塞德里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真的?”
“真的,”茱尔说,“太吓人了。那么大一条尾巴,扫过来的时候我以为你要被拍扁了。”
塞德里克笑出声来。
“没被拍扁,就是摔了一下。还挺疼的。”
茱尔看着他,也笑了。
笑完之后,又是一阵沉默。
炉火在壁炉里燃烧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阳光慢慢地移动,从床尾移到床头,落在塞德里克脸上。
他忽然开口。
“那天晚上,我看见你了。”
茱尔愣了一下。
“什么?”
“五楼那扇窗户,”塞德里克看着她,“哈利和我说话的时候,我看见你站在走廊那边。”
茱尔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什么时候?”
“就说到一半的时候,”塞德里克说,“我抬头看了一眼,就看见你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茱尔不知道该说什么。
塞德里克继续说:“那天我是去找哈利的。他心情不好,想和他说说话。那些徽章的事……他不好受。”
茱尔点点头。
“我知道。”
塞德里克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茱尔摇摇头。
“不知道的事也很多。”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炉火在壁炉里燃烧着,把整个房间烘得暖洋洋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堆南瓜馅饼上,把金黄色的饼皮照得发亮。
塞德里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颗大白兔奶糖。
“今天的。”他说。
茱尔接过来,忍不住笑了。
“躺在病床上还记着这个?”
塞德里克的耳朵红了。
“习惯了。”
茱尔把糖放进口袋里,和之前攒的那些放在一起。
口袋已经有点鼓了。
但她觉得,还可以再鼓一点。
第二场比赛前几天的一个晚上,茱尔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了。
那声音从黑湖的方向传来,低沉的,悠长的,像是某种生物在歌唱。她躺在床上,听着那声音,迷迷糊糊地想,大概是湖里的人鱼在唱歌吧。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动不了。
有什么东西缠着她的脚腕,冰凉的,湿滑的。她低头一看,是几根细长的、绿色的东西——像是水草,但又不太像。
她挣扎了一下,那东西缠得更紧了。
然后她发现自己不在床上。
她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光线很暗,到处都是水,到处都是一种奇怪的、绿莹莹的光。她的身体浮在水里,周围是巨大的岩石,长满了水藻。
她猛地意识到:这是湖底。
她在黑湖的湖底。
她想挣扎,想游上去,但那几根绿色的东西把她缠得紧紧的,根本动不了。她的肺开始发紧,需要呼吸,但这里没有空气——
然后她看见旁边还有其他人。
一个红头发的男孩,她认得,是格兰芬多的那个罗恩·韦斯莱,哈利·波特最好的朋友。他浮在那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不远处还有一个女孩,头发蓬松的,是赫敏·格兰杰,她们在图书馆的时候见过几次,她经常会跟高年级一起学到闭馆。她也闭着眼睛,被那些绿色的东西缠着。
还有一个很小的女孩,看起来只有七八岁,银色的头发,长得很像芙蓉·德拉库尔,大概是她的妹妹。
她四处张望,试图逃生,却看到一群人鱼。
那些绿色的东西是人鱼养的。它们被施了魔法,专门用来困住他们这些人。
她想起来了。
第二场比赛的规则——每个勇士要从湖底救回一样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东西。
原来那东西指的是人。
原来他们就是那个“东西”。
她想笑,但笑不出来。
肺越来越紧了。
她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庞弗雷夫人说过,人在水下可以憋气很久,只要不慌。但知道归知道,做起来太难了。
时间过得很慢。
慢得像是一个世纪。
然后,她听见了什么声音。
是划水的声音。
有人来了。
她睁开眼睛,透过昏暗的湖水,看见一个身影正在往这边游。那个身影游得很快,动作很熟练,在那些巨大的岩石之间穿梭,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她看清了那张脸。
塞德里克。
他游到她面前,双手捧着她的脸,凑近看了看。他的眼睛在水里微微睁大,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事。他的头发在水里飘着,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紧张,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
她眨了眨眼。
他笑了。
那笑容在水里模模糊糊的,但她看得很清楚。
然后他拿出魔杖,指着缠着她的那些绿色的东西,念了一个咒语。那些东西松开了,软软地垂下去,消失在黑暗中。
他拉住她的手,往上游。
她跟着他,一起往上游。
肺快要炸开了,但她忍住了。
往上,往上,再往上。
然后——
哗啦一声。
水面破开了。
新鲜的空气涌进肺里,她大口大口地喘着,呛了几口水,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但她顾不上这些,只是拼命地呼吸,呼吸,呼吸。
旁边有人在喘气,是塞德里克。
他也在大口呼吸,一只手拉着她,一只手划着水,往岸边游。
岸边有人在喊,在鼓掌,在欢呼。但她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震得耳膜发疼。
终于,脚踩到了实地。
有人把她拉上岸,用毯子裹住她,问她有没有事。她摇摇头,说不出话来。
她转过头,找塞德里克。
他也在被裹毯子,也在被问话。但他也转过头,在找她。
两个人的目光相遇了。
他笑了笑,疲惫的,如释重负的那种笑。
她也笑了。
那天晚上,茱尔裹着厚厚的毛毯,坐在医疗翼的病床上。
庞弗雷夫人说她没事,只是在水里泡得久了点,需要暖和一下。她给茱尔灌了一瓶热乎乎的药剂,说是驱寒的,然后就忙别的人去了——罗恩被救上来了,赫敏被救上来了,那个小女孩也被救上来了,都需要检查。
塞德里克坐在她床边,身上也裹着毛毯。
他比她好一点,毕竟他是自己游上来的。但他在水下待的时间最长,嘴唇还是有点发白。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谁也没说话。
炉火烧得很旺,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把整个房间烘得暖洋洋的。窗外的天已经黑了,黑湖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过了一会儿,塞德里克忽然开口。
“你没事吧?”
茱尔摇摇头。
“没事。”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刚才下去的时候,看见你浮在那里,闭着眼睛。我以为……”他没说完。
茱尔看着他。
他的耳朵红红的,不知道是因为刚从水里出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谢谢你救我。”她说。
塞德里克摇摇头。
“不用谢。”
又是一阵沉默。
炉火噼啪作响,偶尔溅出一两点火星,在空中划出短短的弧线,然后熄灭。
茱尔偷偷侧过头去看塞德里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映得很亮。那灰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透明,像是能看穿到心底。
茱尔看着他,心跳得很快。
炉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突然他也扭过头来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紧张,还有一点别的什么——是她从来没见过的。
“茱尔。”
他忽然叫她名字,声音比刚才还轻。
“嗯?”
塞德里克深吸一口气。
“我有一句话,想说很久了。”
茱尔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塞德里克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全是认真。
“我喜欢你。”
他说得很慢,像是怕她听不清似的。
“不是那种朋友之间的喜欢。是想每天给你糖的那种喜欢。是想每天都看见你的那种喜欢。是在湖底找不到你的时候,会害怕得连气都喘不上来的那种喜欢。”
他顿了顿,耳朵红透了,但目光没有躲闪。
“你喜欢我吗?”
茱尔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红的脸,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看着他还在滴着水的头发,看着他裹着的那条毛毯。
她忽然笑了。
“你知道我攒了多少张糖纸吗?”
塞德里克愣了一下。
“什么?”
茱尔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东西——是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糖纸,白色的,印着那只熟悉的兔子,厚厚的一叠。在炉火的光里,那些糖纸泛着柔和的光泽,每一张都抚得很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从去年九月到现在,”她说,“你给我的每一颗糖,糖纸我都留着。”
塞德里克看着那叠糖纸,愣住了。
茱尔把糖纸放回口袋,然后看着他的眼睛。
“你觉得我为什么要留着它们?”
塞德里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茱尔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喜欢你,”她说,“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塞德里克的眼睛亮了起来。
炉火烧得很旺,把整个房间照得暖洋洋的。
窗外的月亮很圆,挂在黑湖的上方,又圆又亮,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色的光点。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但好像什么都不用说了。
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是几秒——塞德里克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刚从水里出来还没暖过来。但他的手指紧紧地扣着她的,像是怕她会消失似的。
茱尔握紧他的手,笑了。
窗外月光正好。
又是一个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