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Chapter 43

我再次醒来时白昼将尽。炫目的光惊扰了我的梦境,使得我没办法再心安理得地睡去,于是我挣扎着摆脱满身疲惫,瞪大眼睛使自己保持清醒。

模糊的视野中央是一片陌生的、被光染得橙红的天花板。

这里是哪里?

我慢慢挪动脑袋转头看向窗外。

外面是我完全陌生的田野。

此刻是黄昏,圆日正摇摇欲坠。刺目的金色阳光落满大地,山脉起伏如同女神翩然的裙摆。千万种光线在一呼一吸间依次出现在这个世界,又在短如叹息的瞬间依次退场。鱼鳞般的金色云朵正如海浪般奔腾,整个天空仿佛一场浩荡奔流的涨潮。

旁边椅子挪动发出了吱呀一声闷响。接着旁边伸来一只手盖住了我的眼睛。

“别看了,闭眼。”

我被迫合上了酸涩发痛的眼。

接着是一阵走动的声音,窗帘被拉动,眼前明亮的光变得不再那么刺眼。

“恭喜你,幸运的小姐。没被翻倒巷的妖精拐去剥皮,也没死在狼人的爪牙之下。”

手的主人回到我身边。

纵使我闭着眼睛,也能听出他并非是在赞美我的胆大妄为,我甚至能想象出他用吐出“赞美”时带着冷笑的灰色眼睛。

我吃力地动弹了一下我的手,才迟钝地发现了手背上的输液针。

“别动。”

他靠过来,在我身后放了一个枕头让我慢慢坐起来一点儿,然后探身去按床头的铃。

几分钟后一群穿着白色制服的女士冲了进来,把我团团围住,我不得不举胳膊抬腿配合她们完成一系列检查。等最后一位护士姐姐收回表格,又盯着我喝完一大瓶补充能量的苦瓜味魔药,我靠回枕头,看向了头顶漂浮着的泡泡蜡烛,努力从记忆里挖出小时候的住院经历来。

这里是……

“……圣芒戈?”我哑着嗓子问。

“不是圣芒戈,是阿斯克私立魔法医院伦敦分院,它比较擅长治疗魔力方面的问题,医疗条件也更好。 ”雷尔回答我,随后他又顿了顿:“你现在在生物伤害科。他们要确定你没有被咬伤后的感染症状才肯把你转到魔力运转问题科。”

“阿斯克?”我懵懵地跟着他念到。

阿斯克勒庇俄斯,神话中的阿波罗之子。在他上升为蛇夫座之后,被蛇缠绕的手杖“阿斯克勒庇俄斯之杖”开始成为人世间“医学”的标志。

雷尔看了我一眼,有点没头没尾地又重复了一遍:“阿斯克勒庇俄斯私立魔法医院伦敦分院。”

我:“……?”

“阿……斯克勒庇俄斯?”我重新发音。

过了几秒,我卡顿的思维开始慢慢翻篇了:“……我好像没有伤到脑袋吧?”

“是吗?”雷尔凉凉地说,“一个人出现在那种危险的地方,我还以为你伤到脑袋了呢。”

“啊。”我心虚地移开了一点视线,“……贝拉呢?”

“贝拉有事,她把你送到医院就离开了。”

“西茜,西茜呢?”

“西茜刚刚才走。妈妈中午来看过你,她已经知道大概发生什么事了。现在阿尔法德叔叔在替你收尾,至于西里斯……”雷尔伸手把我的脸掰回来,“西里斯不知道这件事。”

“可能现在知道了吧。”他淡淡地说。

我张了张嘴,但雷尔没有让我问出下一个问题。他忽然抬手捧住我的面颊,用额头抵住我的额头:“为什么会一个人出现在那种地方?”

这次无法再移开视线了。我艰难地向后仰头,又被他伸手带了回来。

“为什么?多蕾?”他追问。

为什么把自己弄成了那副样子?他看上去更像在问这个问题。

但是。

这也要怪我吗?这也要怪我吗?

我挣扎着,脱口而出:“谁会想到斯内普会出现在翻倒巷这种地方啊……”

等等。糟糕。我和他交代过图书馆那件事吗??

“西弗勒斯·斯内普?你是说……”

雷尔已经敏锐地蹙起了眉头。

果然——

“那个和你连同级都不是、理论上本该和我们毫无牵扯的混血?是吗?你们有什么关系,够让他把你带到这一摊浑水里?”

“……”

没关系。我立刻就冷静下来。

西弗勒斯·斯内普在这件事里的痕迹明显得像阳光下闪光的银西可,就算是最后抵达现场的阿尔法德叔叔也会意识到他的存在,我不必隐瞒。

雷尔的声音里没有一点笑意。我耸了耸肩,也慢慢收敛了笑容。

“好吧,你已经知道了多少呢?”

雷古勒斯沉默着注视我,松开了捧着我脸颊的手,然后重新站了起来。

“我要知道你独自行动的全过程。全部——从你和斯内普的联系开始。”

我靠在身后的枕头上,和他对视。

“不。这样不公平。”

我缓慢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你也没有把你的‘正事’告诉我。你总把我的决定当做临时起意心血来潮,但我分的清利害。我做出决定前就知道这不是一场冒险游戏。”

“事权从急,”我反问他:“何况这次是你先失约的……至少不全是我的错,对吧?”

雷古勒斯神情阴郁。

“所以——首先,你不能这样看我。”我说。

“这样,”我咬字清晰,“俯视。”

我从下而上地与他对视。

*

这场拉锯战以我们各退一步告终。

我们定了一个新规矩。一人问一个问题,不能撒谎。而我最想知道的事情显而易见。

“沃尔布加姨母带你去哪儿了?”我重新陷回背后柔软的枕头堆。

一串我从来没有听过的法语发音。

听上去是一个夏季拍卖会的名字。

雷尔解释道:“明面上的拍卖会组织者是一个想要离开英国的法国巫师,但他本人没有露面,代理人主持了全程。”犹豫了几秒后她继续说道,“第一场拍卖的是正常收藏品,第二场只有拿到特殊邀请函的巫师才能参加,几乎……几乎算得上一次巫师非法集会。我看到了卢修斯,贝拉也来了,但没有西茜。”

我低头慢慢啜饮补充能量的魔药,等着他说下去。

“很多谈话我没有参与,妈妈不让我乱走动,我也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他说,“但我参加了每一场拍卖,在某一场的中间,我看到了一件很熟悉的炼金作品。”

“那时候我意识到了一件事。”

雷尔慢慢地说完这句话,回望向我,“这场拍卖会里,我们不是竞拍者。我们是卖家。”

我们是卖家,是来置换利益的商人,是幕后得利者。

“‘买家’只是一层伪装身份。”

“原因很好理解。”

确实很好理解,因为这是一次大型资产变现活动。

我面无表情。也可以说,这是一次上供。

“我不知道这样的拍卖会已经举行了多少次,布莱克又参与了几次。这是妈妈的决定。”

我喝药的动作慢慢停滞了下来,雷尔从我手里接过杯子,放到了桌板上。

“喝不下就不要喝了。”他拿魔杖点了点杯子,杯子里的魔药咕嘟咕嘟地变成了清水。

“唔,没了?”我问。

“当然还有。”雷尔说,“刚开始是很顺利。但某一天的早上,争吵与异议出现了,接着有人动手了,也是从那天开始我不再被允许走出房门。”

“沃尔布加姨母呢?”我忍不住提问。

“不知道。”他摇摇头,“刚开始我是一个人,后来贝拉来了,不过她没和我呆一会儿又跑了出去,我在房间里唯一的消遣是练习魔咒。”

“连续好几天都有人在吵,一到夜里又寂静得可怕,就在我以为混乱没法结束的时候,妈妈穿着斗篷走了进来。她拎着一个皮箱,里面是我们这次拍下的东西。”

“‘走吧,结束了。’妈妈这样说。”

雷古勒斯复述沃尔布加姨母所说的话。

他学得很像,沃尔布加姨母冷硬的声线仿佛就在我耳边响起。

“然后,我们回家了。”

所有不熟悉他的人都会肯定他此刻的坦诚。我怔怔地想。

我并没有捕捉到任何有“谎言”的地方,但是我知道不对劲。当真相不在谎言背后的时候,它也可以藏在真相之下。

我慢慢回忆他说的每一句话,心不在焉道,“轮到你了,雷尔。”

“关于斯内普。”雷尔说,“我很确信黑湖边是你和他的第一次交谈,在那之后你们为什么会进一步认识?”

我耸耸肩:“是在上学期的图书馆,我主动去找他——去警告他。”

“你主动?”

“嗯,我主动的。马尔福和斯内普有私底下的交易,那会儿马尔福忙得焦头烂额的,我怕他干出什么头脑一热的事情,我以为斯内普能够说服马尔福冷静一点——至少不要发挥什么推波助澜的作用。”我说,“我很意外,你对他的评价居然是‘本该和我们毫无牵扯的混血’。”

“事实而已。”雷尔说,“他的魔药天赋是很不错。但他是个混血,马尔福和斯拉格霍恩教授的青眼已经让他在斯莱特林的日子好过了不少,这两样东西也足够他在毕业后谋一份好前程了。他没必要再接布莱克的橄榄枝。”

“我当时只是想试试看。”我解释道。

其实更接近于临时起意。

“不过,也许不需要这么明码标价?分出一点点别的东西就可以了。”我说。

“像你给小巴蒂·克劳奇,我给瓦奥莱特·格林格拉斯的那种东西。”我思考了一下,“真心——十分之一的真心也是真心。”

我跳过了这个插曲,继续道:“在图书馆之后我给他提供了几次魔药材料,包括一些比较难找的草药。唔,算是我乐于助人吧,反正也不吃亏。他寄回来的魔药品质都不错,最重要的是这几种魔药都不在市面上流通了,我猜马尔福就是看中了这个。”我抱怨,“那时候我可没想过再次见到他不是开学,而是在那条该死的巷子。他以为有了马尔福的庇护就不会被人盯上——多愚蠢的想法。”

“……会让他丢掉性命的愚蠢。”雷尔却反问我,“那么,你为什么要因为他的愚蠢付出代价呢?”

好问题。我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

我重复道:“我不知道,我本来是可以一个人跑掉的。把斯内普留在那里,我至少能够跑到对角巷,当时我的位置离巷口很近。”

“我想来想去只想到了一个答案——可能是当时我也突然犯了蠢吧?”

我扭头注视雷尔。

这场日落终于接近了尾声。天色变得昏暗 ,接近于一种沉默的紫。在一片黯淡的天光之中,我看着他紧绷的面颊和微抿的嘴角。

我问道:“你看——我愚蠢吗?”

又到我了。

我在繁杂的思绪里挑拣,随意挑了一个抛向他。

“为什么是你和贝拉先找到我的?我在一家双面镜专卖店留了张便条让他们送到庄园,按理来说应该是阿尔法德叔叔先找到我。 ”

“我能找到你是因为……”雷尔没有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明显愣了一下,“不是因为便条,是因为信,你写的信。”

信?

“收信地址是你住过的那个宅子。你自己写的,就在晚上。”他耐心地提醒我。

我知道。

可是那个宅子里没有人,我的父母从某天开始就不再回去,我的姐姐们已经出嫁。

那里只有……只有年老的家养小精灵**。

**,**。我无法想象它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收到这封信,也许它以为很快就有人要回来了,为此兴奋地通宵打扫了房子。然后因为一个小意外 ——哦,这再正常不过了,我压根没有用火漆给信封口——信纸飘落下来,**读到了我胡乱写的东西。它肯定吓坏了,它以为我胡说八道的内容是真的,以为我真的快死了,所以甘愿冒着被惩罚的风险,跑到了伦敦格里莫广场12号求救。

“**现在……回家了吗?”我茫然地问。

“妈妈让它回去了。”雷尔说,“它知道你没事很开心。”

我没话可说了。

再问些什么呢?它受罚了吗?它肯定受罚了。沃尔布加姨母从来不会额外豁免对仆人的责罚,更何况**偷看了信又擅离职守,它必然会遭到相应的惩戒。

“……”

沉默。

“到我了?”

“……嗯。”

“妈妈对你的魔杖用了闪回咒。”雷尔说,“你在翻倒巷遇到了斯内普,然后用幻影移形把他带到了科克沃斯附近,又和斯内普一起反杀了狼人,对吗?”

我点点头表示默认。

“阿尔法德叔叔打扫完现场后说你们用了毒蜡烛类似的材料,那是斯内普提供的,对吗?”

我又点点头。

“但是。”

“莉莉·伊万斯的魔杖为什么会出现在你手上?她又是怎么回事?”他清晰地问。

“……”

一针见血。

我沉默了又沉默,几度想开口又不知道如何措辞,最后我自暴自弃。

“没有任何关系,她和这件事情。”

此刻我终于明白了雷古勒斯赋予了我什么样的权柄,而我又把什么东西交到了他手上。

我冷冷地说:“我去找莉莉·伊万斯只有一个原因。我必须和斯内普结盟,但归根到底,我没办法把我没办法把我的全部压在一个口头联盟之上。”

“我也不想扼着伊万斯的喉咙威胁斯内普信守承诺,所以我只能退一步,到她身边去,保证我的手在随时能扼住她脖子的距离。”

血淋淋的,揭开一切粉饰,但事实偏偏就是如此。

雷古勒斯若有所思:“如果斯内普临阵脱逃,背叛你们的临时同盟的话,你真的会伤害她吗?”

我:“……”

“我是什么很善良的人吗?”我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该轮到我了。”

雷尔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我的问题是——”我笑了一下,低头扫了一眼我空荡荡的手心,仿佛看到了那把已经对准他的利刃,“沃尔布加姨母单独带走了你,而奥莱恩叔叔后来把我送到阿尔法德叔叔那儿,这两件事是巧合吗?”

沉默的不能总是我吧。我想。

“拍卖会出现了问题,奥莱恩叔叔才不得不抽身出去,阿尔法德叔叔本来只需要负责西里斯,接手我才是个意外,对吗?”

“你含糊了时间……你早就发现了这件事,对——吗——?”

“……”

“没有早就,我只比你早知道两天。”雷尔总算哑着嗓子说,“在我看到你的魔杖回溯出‘幻影移形’和……和‘阿瓦达索命’后,我才知道妈妈的安排。”

好嘛,大家都是聪明人,我找到他的漏洞,他也能反推出沃尔布加姨母的计划……等等,不,不对。

阿尔法德叔叔教我那个咒语了吗?

他明明只教我了幻影移形,雷古勒斯为什么会理所当然地把这两个咒语并列?

他以为那个咒语也是阿尔法德叔叔教我的,是因为沃尔布加姨母的确这么教了他。我早该想到的,沃尔布加姨母绝不会无缘无故把他单独带出去。

我想我找到他的秘密了。

不,是他把刀柄送给了我,又把刀尖调转向自己——是他自己把秘密送到了我手上。

我忍不住快乐起来。

我是个坏蛋。我喜欢那个咒语带给我的无与伦比的感觉,我已经无师自通地触碰到了这种生杀予夺的权利、就无法再假装自己还是一张白纸。

但是,实在是太好了,我们是一样的。

我们是一样的。

我愿意把能刺向我的刀放在他手中。我愿意在他面前露出柔软的肚皮。我愿意剖出我的心脏,高高地捧到他跟前。

暮色笼罩着大地,最后一点昏沉的紫也离开了天空,黑暗像黑天鹅绒幕布一样包裹住我。

我慢慢地、谨慎地向雷尔爬过去。在窗外常春藤垂落的阴影里,我摸索到他的袍角,然后是他的手指。

慢慢向上。

他的下颌。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纤长的睫毛。

“……我们是一样的,是吗?”这细微的声音几乎要融化在空气里了。

雷尔垂眸看着我撑在他膝盖上借力的手,像是在发呆。

我越发谨慎地观察着他。我看着他那混杂着茫然与空白的表情一点点瓦解、松懈、变成碎片。我张开双臂,搂住了他的脖子。

“我们是一样的,是吗?”我在他耳边说道。

“是。”我听到他这么回答,紧接着他伸手回抱住了我。

“……对不起,多蕾。”

嗯?为什么要道歉呢?

是为了没有预告的消失,不该迟到的迟到?还是为了我再次再次再次没有得到的、来自父母的偏爱?

“没关系。”我说,“幸运的先生。”

我是说——恭喜你没有失去我,幸运的先生。

* 多蕾不在乎什么偏爱不偏爱,多蕾只在乎她能和雷古勒斯共享一个秘密(对于学生来说确实该是个秘密)。

* 不过将来发现雷尔不喜欢啃大瓜的多蕾:?

多蕾:跑来跑去

多蕾:发出尖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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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Chapter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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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p]多瑞娅
连载中奶锅炖蘑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