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在一种奇异而平静的氛围中结束了。
英吉利吃完了燕麦粥,用餐巾擦拭干净嘴角后,便起身离开了餐厅,没有再多说一句话。法兰西也没有阻止他,只是目送着他纤细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转角。
当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后,法兰西才缓缓收回目光。他拿起桌上的餐巾,擦了擦唇角,然后站起身,准备去书房处理堆积的公务。
然而,他刚一站起来,异变陡生。
仿佛收到了什么无声的指令,原本空无一物的餐厅里,突然涌出了一大群兔子。
它们从桌子底下、从窗帘后面、从墙角的阴影里,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各种颜色,各种大小,毛茸茸的一大片,像是一股柔软的浪潮,瞬间淹没了整个餐厅的地面。
而这股“浪潮”的目标,只有一个。
它们全都朝着法兰西涌了过去。
无数柔软温热的身体挤在他的脚边,蹭着他的裤腿。有的兔子甚至试图用两只后腿站立起来,用毛茸茸的脑袋去够他的手。它们用最直接、最纯粹的方式,表达着亲近与依赖。
这是一种铺天盖地的、令人窒息的喜爱。
法兰西低着头,看着自己被一群毛茸茸的小东西团团围住,修身的礼服裤腿上沾满了各色的兔毛。他能清晰地闻到它们身上传来的、混合着青草与阳光的淡淡香气。
他的身体依然僵硬,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厌恶或抗拒。
而是一种巨大的、不知所措的慌乱。
他从未被如此直白、如此汹涌的善意包围过。
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他习惯了刀光剑影,习惯了阴谋诡计,习惯了在觥筹交错间隐藏最深的算计。他所熟悉的情感表达方式,是优雅的**,是华丽的辞藻,是心照不宣的试探与博弈。
而英吉利,用这样一种最原始、最笨拙、最不讲道理的方式,将自己的“喜欢”,不由分说地塞满了他的整个世界。
法兰西站在那片毛茸茸的海洋中央,他缓缓地、试探性地弯下腰,伸出手,动作有些生涩地,抱起了一只离他最近的、雪白的兔子。
他将那温热柔软的小东西抱在怀里,然后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真是,败给你了。”
不知过了多久,法兰西终于从那片柔软的“海洋”中挣脱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趴在自己身上的每一只兔子都放回地面,动作轻柔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那些兔子似乎也察觉到他要离开,只是乖巧地围在他的脚边,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不再像之前那样疯狂地攀爬。
他站起身,理了理身上被弄得有些凌乱的衣物,掸掉沾染的兔毛,尽管这只是徒劳。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脚下那群毛茸茸的小家伙们,然后转身,迈步走向书房。
法兰西的书房一如既往地整洁而庄重。深色的红木家具散发着沉稳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和墨水的混合气息。阳光从高大的落地窗投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带,尘埃在光束中安静地飞舞。
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除了……
法兰西的目光扫过房间,最终定格在了那排直抵天花板的巨大书架上。
在书架最高一层,一本厚重的皮革精装书上,趴着一只兔子。
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兔子,黑得像午夜,没有一丝杂毛。它蜷缩成一个圆滚滚的毛球,两只长长的耳朵耷拉下来,似乎睡得正香。在这一片由深色书籍构成的背景中,若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发现它的存在。
法兰西的脚步停在了书房中央。
他仰着头,静静地注视着那只黑色的兔子。
这个位置,是整个书房的制高点。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包括他即将要坐下的那张办公桌。
他知道,这又是英吉利。
是英吉利在用这种方式,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是英吉利在用这种方式,默默地“注视”着他。
法兰西没有试图去把那只兔子弄下来,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气急败坏地试图处理掉这个“入侵者”。
他只是站在那里,仰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巨大的办公桌后,拉开那张熟悉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扶手椅,缓缓坐下。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目光却没有落在纸页上,而是透过金丝边眼镜的镜片,再次瞥了一眼书架顶端那个小小的黑色身影。他低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空旷的书房里产生一丝回响,“视野不错,对吗?”
他在对那只兔子说话。
或者说,他在对英吉利说话。
这句看似随意的调侃,是他递出的、又一支橄榄枝。
书架顶端的那只黑兔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长长的耳朵动了动,但依旧保持着熟睡的姿势,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法兰西也不以为意。他收回目光,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开始处理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
阳光静静地流淌,羽毛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书房里的一切,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只是,在这份宁静之中,多了一份心照不宣的、属于两个人的秘密。
时间在羽毛笔的沙沙声和兔子偶尔的轻轻响动中悄然流逝。
当法兰西需要查找一份旧的条约文件时,他习惯性地拉开了办公桌最右侧的那个抽屉。
这个抽屉里存放着一些不那么紧急、但随时可能需要查阅的资料。抽屉被平稳地拉开,露出了里面码放整齐的羊皮卷和文件。
然而,在那些泛黄的纸张之上,一个意想不到的画面闯入了他的视线。
一只兔子正背对着他,撅着一个圆滚滚的屁股,将整个脑袋都埋进了文件堆里。
那是一只姜黄色的兔子,皮毛像融化的黄油,温暖而富有光泽。它似乎正在专心致志地研究着什么,两条后腿蹬得笔直,毛茸茸的尾巴像一小团棉花,还微微地晃动着。
它对抽屉被拉开这件事毫无反应,依旧保持着那个滑稽而专注的姿势。
法兰西的手僵在了抽屉的拉环上。
他盯着那个对着自己的、圆润的屁股,大脑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
他设想过兔子可能会出现在书房的任何一个角落。
书架上、地毯上、窗台上,甚至他的椅子上。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会是在他的抽屉里。
以这样一种……毫无防备且极具喜感的方式。
法兰西缓缓地直起身,靠在椅背上。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一种混合着荒谬、无奈和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纵容的目光,静静地看着那只在自己抽屉里“寻宝”的姜黄色兔子。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戳了戳那个对着他的、毛茸茸的屁股。那触感柔软而富有弹性。
他看到那团姜黄色的毛球因为他的触碰而瑟缩了一下,然后他才用一种压抑着笑意的、低沉的嗓音问道:“请问,你是在帮我整理文件吗,我的……小秘书?”
被戳中的姜黄色兔子像是受了惊吓,猛地把头从文件堆里拔了出来。
它的嘴里还叼着一卷小小的羊皮纸,脸上沾着些许灰尘,两只耳朵因为惊吓而直直地竖了起来,胡须也在微微颤抖。它转过头,用一双写满了茫然和无辜的红色眼睛看着法兰西。
那副样子,活像是做坏事被当场抓包的小孩。
它愣愣地看了法兰西几秒钟,似乎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它慌忙松开嘴,那卷羊皮纸“啪嗒”一声掉回了抽屉里。然后,它以一种与它圆润体型完全不符的敏捷,闪电般地从抽屉里跳了出来,落在地毯上,一溜烟地钻进了书桌底下,消失不见了。
法兰西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他看着空空如也的抽屉,和那个被兔子叼过、留下浅浅齿印的羊皮卷,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起初还带着一丝克制,但很快,就变成了无法抑制的、畅快的笑。他向后靠在椅背上,肩膀因为笑意而微微颤抖,金丝边眼镜后的紫色眼眸里,盛满了璀璨的、久违的星光。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笑得如此开怀,是什么时候了。
不是那种浮于表面的、礼节性的微笑,也不是那种带着算计和嘲讽的冷笑。
而是发自内心的、纯粹的愉悦。
法兰西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他拿起那卷被“临幸”过的羊皮纸,用指腹抚过上面浅浅的齿印,眼底的笑意依旧未曾褪去。
……
法兰西推开书房厚重的门,踏上了走廊。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织有繁复鸢尾花图案的深红色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历代先王的画像,他们神情肃穆,在昏黄的光线下注视着每一个过路人。
一切都显得庄重而安静。
法兰西迈开脚步,正准备沿着走廊走向通往花园的楼梯。
然而,他刚走没几步,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了一丝不寻常。
在他前方不远处的地毯上,平整的表面上,莫名其妙地鼓起了一个小小的、不断移动的包。
那个凸起物并不大,约莫只有一个拳头大小,它在地毯下面缓慢而笨拙地蠕动着,像是有什么活物被困在了下面。它移动的轨迹歪歪扭扭,时而向前,时而向左,仿佛在寻找着出路。
法兰西停下了脚步。
他甚至不需要思考,就知道那是什么。
他没有出声惊扰,也没有上前去掀开地毯。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好奇心,观察着那个小家伙的“地道战”。
他用一种仿佛在和捉迷藏的孩子说话的语气,轻声开口:“需要我帮忙吗?看你的样子,似乎是迷路了。”
地毯下的那个小包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猛地停住了。
它在原地静止了几秒钟,仿佛在判断情况。
然后,那个小包开始以一种更加焦急,甚至可以说是慌乱的速度移动起来。它不再是缓慢蠕动,而是在地毯下快速地左冲右突,像一只没头苍蝇,显然是被他的突然出声吓到了。
法兰西看着它那慌不择路的样子,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就在这时,那个凸起物似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它径直朝着法兰西的脚边冲了过来,然后从地毯的边缘,猛地钻出了一个雪白的小脑袋。
那是一只纯白色的侏儒兔,有着一身蓬松得如同棉花糖的长毛。它的脑袋刚钻出来,似乎还有些晕头转向,两只红宝石般的眼睛里写满了迷茫。它晃了晃脑袋,两撮长长的毛从耳朵上垂下来,看起来有些滑稽。
它看到了法兰西的皮鞋,然后顺着往上,看到了法兰西本人。
小白兔的身体僵住了。
它似乎没想到,自己“地道战”的终点,竟然就是“敌人”的大本营。
那只雪白的侏儒兔与法兰西对视了不过两秒。
那两秒钟,对于这只小兔子来说,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它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里,清晰地倒映出法兰西那张带着浅笑的、俊美的脸庞。
惊恐,是它此刻唯一的情绪。
下一秒,在法兰西做出任何反应之前,那只小白兔做出了一个果断而迅速的决定。
它猛地往后一缩,整个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软度,又重新钻回了厚厚的地毯之下。
那个刚刚冒出头的小包,瞬间消失了。
走廊的地毯恢复了原有的平整,仿佛刚才那个从地底钻出的、毛茸茸的小脑袋只是一场幻觉。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没有声音,没有移动的凸起,什么都没有。
它就那样凭空消失了。
法兰西站在原地,眨了眨眼,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边那块平整无波的深红色地毯,几秒钟后,唇角再次无法抑制地上扬,勾起一个无奈又宠溺的弧度。
傍晚的花园空气清新,玫瑰的芬芳与青草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沁人心脾。
法兰西的视线漫无目的地在花园中游走。
他看着工匠精心修剪的几何形灌木丛,看着喷泉中水神雕像口中涌出的清泉,看着夕阳的余晖将一切都染上温柔的金色。
这片花园,他看过无数次,每一处景致都早已烂熟于心,如同他掌心的纹路。
然而今天,他却在这片熟悉的景色中,发现了一点不和谐的、却又分外生动的细节。
就在离他长椅不远的一处玫瑰花丛里,一簇开得最为艳丽的、天鹅绒般质感的深红色玫瑰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是一只兔子。
一只黑色的野兔。
它正人立而起,将一朵盛放的玫瑰拉到自己嘴边。
然后,它伸出粉嫩的小舌头,极为专注地、一片一片地,啃食着那娇嫩欲滴的玫瑰花瓣。
它吃得非常认真,小小的嘴巴一张一合,仿佛在品尝着世界上最美味的珍馐。深红色的花瓣衬着它乌黑的皮毛,形成一种奇异而艳丽的对比。
它似乎完全沉浸在美食的世界里,对周围的一切都毫无察觉。
法兰西静静地看着。
那些玫瑰,是他亲自挑选的品种,每一株都价值不菲,由最专业的园丁精心照料。在过去,别说是被兔子吃了,就算是仆人不小心折断了一片叶子,都会招来他严厉的目光。
可现在,他看着那朵即将被啃秃了的玫瑰,心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怒意。
他只是觉得,那画面有些……可爱。
可爱得让他甚至不忍心出声打扰。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呵斥。他只是对着那只埋头苦吃的黑兔,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懒洋洋地开口:“喂,那边的美食家,要不要来点霞多丽配你的餐前小点?”
那只专注于玫瑰花瓣的黑兔,身体猛地一僵。
它的嘴里还叼着半片鲜红的花瓣,两只长耳朵“唰”地一下竖得笔直,像两根黑色的天线。
它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
当它看到长椅上正含笑看着它的法兰西时,嘴里那半片花瓣“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黑兔的身体在草地上一滚,然后像一颗黑色的炮弹,闪电般地窜进了茂密的灌木丛深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那朵被啃得七零八落、惨不忍睹的玫瑰花。
法兰西看着它那落荒而逃的背影,唇角的弧度更大了。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种“抓包”的游戏了。
凡尔赛宫的酒窖阴凉而幽静,一排排橡木桶和整齐的酒架延伸至黑暗的深处,空气中弥漫着陈年佳酿发酵后的醇厚香气与橡木的微涩气息。
法兰西没有点灯。
他熟悉这里的一切,即使在昏暗中也能准确地找到自己想要的藏品。他径直走向存放着最古老雅文邑的那个角落,那里有他此刻唯一想要的东西。
然而,就在他即将抵达目的地时,一阵不寻常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
那是一种……液体滴落的声音,还夹杂着细微的、像是咂嘴一样的声响。
法兰西停下脚步,皱起了眉。
酒窖里不应该有这种声音。
他屏住呼吸,循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在酒窖的深处,一缕光从高处的通风口斜斜地照下,正好落在了一排低矮的酒架上。就在那束光线之中,一个小小的、白色的身影正趴在一个倾倒的酒瓶口。
那是一个酒瓶,瓶塞不知为何被打开了,深红色的酒液流淌出来,浸湿了下方的石板地。
那个白色的身影是一只雪白滚圆的安哥拉兔,正将整个脑袋埋在酒瓶口,伸着舌头,一下一下地舔舐着瓶中剩余的昂贵液体。
它的动作看起来急切而投入,丝毫没有注意到黑暗中多了一个人。
法兰西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荒谬的一幕。
一只兔子,在偷喝他珍藏的、价值连城的勃艮第红酒。
他没有立刻出声惊扰这个“小酒鬼”。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看着那只兔子喝得心满意足,然后摇摇晃晃地从酒瓶上退了下来。
它似乎已经喝多了,走路都变得东倒西歪,像一个喝醉了的、毛茸茸的酒桶。
它走了两步,一屁股墩儿坐在地上,然后开始晃脑袋。
法兰西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哭笑不得的疲惫。
“……连我的酒窖也要占领吗?我是不是该庆幸,你至少还给我留了半瓶?”
这只醉醺醺的兔子,以一种更加离奇和荒诞的方式,再次向法兰西宣告了英吉利的存在感。
听到他的声音,那只醉倒在地的兔子吓了一跳。
它猛地抬起头,红色的眼睛里满是迷茫和水汽。它试图站起来,却因为酒精的作用而腿脚发软,刚一站稳就又一次跌坐下去,样子看起来可笑又可怜。
它看着站在阴影中的法兰西,似乎辨认了许久,才迟钝地意识到危险。
兔子求生的本能让它开始挣扎着想要逃跑。
它手脚并用地在光滑的石板地上扑腾着,却因为醉得太厉害,只能在原地打转,怎么也跑不快。
法兰西叹了口气,向前走了几步,弯下腰,轻而易举地就将这只喝醉的、不老实的兔子拎了起来。
他捏着它后颈的软肉,将它提到眼前。
一股浓郁的酒香混合着兔子身上特有的、暖洋洋的皮毛味道,扑面而来。
他仔细检查了一下这只兔子的耳朵。
果不其然。
在它左边那只毛茸茸的耳朵内侧,同样用精细的手法修剪着两个小小的字母——UK。
法兰西看着这个醉眼矇眬,还在他手里不安分地蹬着腿的小东西,心中的怒气已经被一种更为深沉的无奈所取代。
他还能怎么样呢?
跟一只喝醉了的兔子计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