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兔子洞(4)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洒下一室金光。

法兰西睁开眼,紫色的瞳孔里不再是昨日的空洞与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沉静。他沉默地起床,没有唤来仆人,独自一人走进了盥洗室。

大理石的洗漱台冰冷而光滑,镜子里映出他略显憔悴的面容。他拧开镀金的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着他的手指。

他拿起自己的漱口杯。

那是一个定制的银质杯子,杯身上雕刻着鸢尾花的繁复纹样。

就在他准备接水的那一刻,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杯子里不是空的。

一只通体雪白、只有巴掌大小的小兔子,正安安静静地蜷缩在杯底。它似乎还在熟睡,小小的身体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两只长长的耳朵服帖地垂在背后,看起来柔软又无害。

它小得可怜,仿佛一伸手就能将它完全拢在掌心。

法兰西举着杯子,就那样僵在了原地。

在经历了苏格兰那番“科普”之后,再次看到这种景象,他的心脏已经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因为被侵犯领地而暴怒,或是因为逻辑被颠覆而崩溃。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涩而柔软的悸动。

他知道,这只小兔子意味着什么。

是英吉利。

是英吉利又用这种方式,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他的私人领域,将自己的一部分,安放在了他清晨第一个会触碰到的地方。

这是一种亲昵的、毫无防备的、几乎是在撒娇的宣告。

“早上好,我在这里。”

那小小的、毛茸茸的一团,像是一根羽毛,轻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搔刮着法兰西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他盯着那只熟睡的小兔子看了许久,眼神晦暗不明。

最终,他没有做出任何粗暴的举动。他没有把它倒出来,也没有因为它而烦躁。

他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用一种近乎珍视的姿态,将那个盛着小兔子的银杯,重新放回了原位。

他伸出另一只手,从架子上拿了一个备用的、全新的玻璃杯,用它完成了接下来的洗漱。

整个过程,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银杯。仿佛那里面装着的,不是一只凭空出现的兔子,而是一颗需要他小心翼翼呵护的、**而滚烫的心。

洗漱完毕后,法兰西换上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晨礼服,走下楼梯,进入了餐厅。

长长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丰盛的早餐。阳光从东面的窗户斜射进来,将银质的餐具和雪白的桌布映照得闪闪发光。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井然有序,除了那些在餐厅里自由活动的兔子。

它们有的在桌腿边追逐嬉戏,有的则蹲在丝绒的窗帘下打盹。

法兰西对此视若无睹。他径直走到自己的主位上坐下,拿起刀叉,开始安静地用餐。

仆人们垂手侍立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他们都能感觉到,今天庄园的主人身上那种令人胆寒的压迫感似乎消散了许多,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难以揣测的沉默。

法兰西切下一块煎得恰到好处的流心蛋,用叉子送入口中,动作优雅依旧,只是咀嚼的动作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低头喝了一口咖啡,那微苦的香气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明了一些。他放下咖啡杯,拿起叉子,准备去叉面前水晶碗里拌好的蔬菜沙拉。

然而,他的叉子在半空中停住了。

一只毛色棕黄、体型圆润的兔子,不知何时爬上了餐桌,正旁若无人地蹲在他的沙拉碗里。它毛茸茸的脑袋埋在鲜嫩的生菜叶子里,正“咔嚓咔嚓”地大快朵颐。它的嘴巴快速地蠕动着,两只长耳朵随着咀嚼的动作一晃一晃,吃得津津有味。

周围的仆人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在过去,任何胆敢爬上法兰西餐桌的生物,下场都只有一个。

被立刻、当场、毫不留情地处理掉。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等待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雷霆之怒。

然而,法兰西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只兔子。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厌恶。紫色的眼眸里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倒映着那只正在偷吃他早餐的、毫无畏惧的小东西。

他知道。

这也是英吉利。

这又是英吉利表达亲近的一种方式。用英吉利的化身,来分享他的食物。

这是一种充满了孩童气的、霸道又天真的逻辑。

法兰西沉默了片刻,他没有发作,甚至没有抬高音量,只是放下了手中的刀叉,然后对身边那个几乎快要昏厥过去的管家,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气。

“给它换一个干净的盘子,再加一些胡萝卜。”

整个餐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仆人都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在原地,脸上是全然不敢置信的惊愕。

管家张大了嘴,花白的胡子都在微微颤抖,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他跟在法兰西身边几十年,从未听过如此……离奇的命令。

给一只偷吃主人早餐的兔子,换一个干净的盘子?还要再加一些胡萝卜?

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荒谬。

然而,法兰西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那是一种不容置喙的、已经做出了决定的沉静。

管家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猛地低下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有让自己的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颤抖。

“是……是的,先生。”

他立刻转身,对着身后的仆人打了个手势,两个年轻的男仆立刻手脚麻利地取来一个新的、绘着精致花纹的骨瓷盘,小心翼翼地将那只还在埋头苦吃的兔子连同它嘴边的几片生菜叶一起“请”到了新盘子里。接着,又有人飞快地从厨房取来了切成小段的新鲜胡萝卜,恭敬地摆放在了兔子的面前。

那只棕色的兔子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优待毫无所觉,它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咔嚓咔嚓”地啃起了更合它口味的胡萝卜。

如果这就是你的语言,如果这就是你表达爱意的方式。

那么,我愿意学。

哪怕这种语言荒谬绝伦,哪怕这种方式匪夷所思。

我愿意放下我所有的逻辑、理智和骄傲,去尝试理解你,回应你。

用你的方式。

当法兰西再次抬起头时,眼前的景象又发生了变化。

就在他低头用餐的短短瞬间,原本散落在餐厅各个角落的、那些或追逐或打盹的兔子,全都消失了。它们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了无踪迹。

只有那只被他“特许”在餐桌上用餐的棕色兔子,依然趴在那个精致的骨瓷盘里,专注地啃着最后一段胡萝卜。

而餐厅长桌的另一端,英吉利不知何时已经起了床,换上了一身洁白柔软的晨袍,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金色的长发随意地披在肩后,有几缕不听话地垂落在脸颊边。

清晨的阳光为英吉利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让他那张本就阴柔妖冶的面容,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圣洁。

他低着头,正用小勺小口地吃着碗里的燕麦粥,动作斯文优雅,仿佛昨晚那些惊世骇俗的举动,以及此刻正在餐桌上啃胡萝卜的“同类”,都与他毫无关系。

整个画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和谐。

一边是身着笔挺礼服、神情沉静的法兰西。

一边是晨袍松散、姿态闲适的英吉利。

中间,是一张铺着雪白桌布的长餐桌,和一只正在享用自己早餐的、心满意足的兔子。

法兰西看着英吉利,紫色的眼眸里情绪翻涌,复杂得难以言喻。有怜惜,有不知所措,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履薄冰般的温柔。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

想问英吉利昨晚睡得好不好。

想问英吉利为什么要把一只兔子塞进他的杯子。

想告诉英吉利,他知道了,他全都明白了。

无数的话语堵在他的喉咙里,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

他最终只是动了动嘴唇,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沙哑一些。

“早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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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鬼罂粟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