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慎！你等等我啊！”
一名男高中生扯着大嗓门喊着，飞快地挤开人群跑向马路对面，对身边的事情似乎毫不关心，大概也没有注意到自己不小心踩了一旁女生的脚。只听见那女生抱怨地啧了啧声，引得周遭的同伴们都为她担心起来。
“丽，你没事吧？”
“现在的男生也太没礼貌了！踩到人都不说抱歉的！怎么样？要不要坐下来缓缓？”
早川丽扭了扭脚踝，虽然脚背还有些吃痛，但并没有什么大碍。看着同伴们担忧的表情，早川丽连忙摇摇头，露出一个笑容来：“没事没事，不用太担心我了。对了，今天要不要也去咖啡厅写作业？我超想吃新出的南瓜派哎！”
“好呀！我今天上课的时候还在想呢，我们好久没去了吧？”
“要去要去！刚好我爸妈今天要加班，要不吃了晚饭再回去吧？”
看到大家的情绪再次被调动起来，早川丽也觉得放松许多，要是朋友们因为自己难过就不好了。
“啊、对了，由依呢？要不要一起去？”
早川丽想起什么来，转过身去对走在后边的女生说到。或许是太专注于在手机上回复讯息了，那名女生好像完全没听到早川丽的话，直到她抬起头的时候，才发现大家都一脸无奈地看着自己。
“抱歉……怎么了吗？”
早川丽莫名被她这呆呆的表情逗笑了，她耸了耸肩，又重复起刚才的话来：“由依，我们刚刚在商量要不要去咖啡厅呢，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吗？”
“嗯，好啊。”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早川丽的脸上洋溢出灿烂的笑容，她上前挽住由依的手臂，让她和大家肩并肩地走在路上。
“丽，你是不是有点偏心了啊？”
“哪有，我只是怕由依光顾着看手机，一会儿撞到电线杆什么的可就不好了。”早川丽这么说着，又用另一只手挽起其中一人的手臂，“谁让我只有两只手呀？麻美，你就和我一起保护由依好了～”
“哼，好吧，那下次我要和丽一起在中间！”
“没问题～”
就这样，四名女高中生有说有笑地走在路上，这对于早川丽来说不过是和朋友们在一起的日常。她和铃木麻美、水野爱乃是初中同学，三人从一年级的时候就是很好的朋友，互相约定要进到同一所高中念书。当然，最后几人也遵守约定，进入了青川高中。尽管没能如愿分到同一个班级，但三人会约定好一起在花园吃午饭，一起放学回家，仍然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而对于芽木由依的加入，铃木麻美和水野爱乃并不觉得意外，毕竟能有这个“铁三角”组合，也全是早川丽的功劳。因此，在早川丽对芽木由依展现出偏爱的时候，两人也只是像这样故作生气地撒娇，然后拉着芽木由依一起加入话题。
“呐呐，你们有听说过那个都市传说吗？就是最近在网上话题度超高的那个！”
“啊！爱乃，你说的是那个杀人魔吗？”
“丽，你真讨厌！又让爱乃得逞了！”铃木麻美还挺害怕这种灵异故事的，连忙冲水野爱乃摆了摆手说道，“一定要这个时候说吗？我一个人回家会吓死的！”
“那我们一起送你回去不就好了？反正我和丽都要路过你家啊。”水野爱乃说着，又咯咯笑了几声，随后转过头去对铃木麻美说道，“那……要听吗？”
“要！”
就这样，三人又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芽木由依有时候会加入话题，但大部分时候是像这样低头看着手机，只有当什么人问起她的意见时，才会茫然地抬起头来应声。
最开始的时候，铃木麻美和水野爱乃对她这样的态度感到有些不满。
“丽，你干嘛拉着芽木同学一起啊？我感觉她没有很想和大家一起玩的样子哎。”
“唔……虽然在背后说别人不太好，但我觉得麻美说的对。”水野爱乃一边说着，一边观察早川丽脸上的表情，生怕她觉得是自己和铃木麻美在排挤芽木由依。“你那么关照她，但是每次一起回家的时候，她都不喜欢跟我们说话哎？她……是不是有点太冷淡了？”
“没有呀，由依和我一起的时候话也很多呢。”早川丽笑着说到，“她只是有点害羞啦，总要有一点时间去适应新环境对不对？爱乃，最开始的时候，你和麻美也不太聊得起来吧？”
“唔……好像也是……对不起哦。”
“嗯、我也是，对不起。”
在早川丽的教导下，铃木麻美和水野爱乃感到有些难为情，但总归来说，他们两个人根并没有什么坏心眼，比起不习惯，她们更多的是担心自己的朋友会被别人抢走。只不过，这样的心情，在早川丽说出那句话后，便烟消云散了。
“你们知道由依为什么总是看手机吗？”
“不知道哎……她是不是在追喜欢的明星啊？不会是一直很火的那个男团吧？”
早川丽摇了摇头，对她们说道：“不是哦。由依她啊，也有自己的朋友，只不过她们不像我们那样，能够每天都见到彼此。”
铃木麻美注意到，早川丽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有些落寞。
“如果我们也像这样被分到了不同的学校，我大概比由依还要更加不安吧……会想你们在新的环境过得好不好，会担心你们交不到新朋友，会害怕你们被欺负……可是除了在手机上用讯息表示关心之外，好像也做不到什么了。”
“丽……”
看着跟前有些泪汪汪的两人，早川丽握紧她们的手继续说道：“所以我啊，真的很高兴能和你们做朋友。”
因为早川丽的这番话，铃木麻美和水野爱乃也逐渐开始理解芽木由依，因为换做是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会像她一样有些拘谨，甚至觉得不自在吧。所以，在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她们总是会不约而同地看向芽木由依，等待她加入话题。
“听到杏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一会儿我要和早川同学她们去咖啡厅，那家店的甜品都很好吃呢，周末一起去吧？对了，社团活动要加油哦！”
在敲下几行字后，芽木由依将消息发出，大概是想到短时间内都收不到回信，便将手机放回了口袋里。当她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又一次撞上了朋友们的目光。
“大家在聊什么呢？”
“由依你真是的，偶尔也听人家讲话嘛。”水野爱乃嘟了嘟嘴，将自己的手机界面展示给了芽木由依。“看过这个吗？都市杀人魔的传说哦？”
“啊、我不太关心这些……但是看起来蛮吓人的哎？”
界面上的内容芽木由依并没有细看，她的爸爸妈妈都是无神论者，所以从小时候开始就对这些东西不怎么感兴趣，但像是初中时候流行的狗狐狸、笔仙之类的传闻，还是略知一二的。
芽木由依知道朋友们对这样的话题很感兴趣，所以在说出前半句话后，又将话锋一转，挑起了大家的兴致。毕竟，她也不想总是让自己的朋友们觉得扫兴。
“对吧对吧！但好像是最近才兴起的传闻呢，以前完全没听说过！”
水野爱乃说着，翻动着手机上的界面，论坛里讨论杀人魔传说的帖子已经有好几十页，有的人对这个传说深表怀疑，认为是一些中二病患者臆想出来的虚假信息，有的人则认为确有其事，并且表示目前死亡率有逐步上升的趋势，认为两者之间有着必然的联系。
“而且你们不觉得很恐怖吗？只是在手册上写下名字就可以将对方杀死什么的……那不是想杀掉谁都可以吗？要是被别有用心的人拿到要怎么办啊？世界要灭亡了？”
“麻美你冷静点啦，虽然是那样说，但是大家不都活得好好的嘛！”
“爱乃你还真是乐观……”
“毕竟也只是都市传说啦，像我们这种无名小辈肯定是接触不到的，不然你们谁有见过贞子？或者高速婆婆之类的吗？”水野爱乃说着，又表现出一丝失望来。“这么一想还挺可惜的……要是能拿到那本手册就好了……”
“什么啦，爱乃，我要找警察把你抓走了哦？”
“嘿嘿，我开玩笑的啦！”
水野爱乃咧嘴笑了笑，在话题陷入短暂的沉默后，突然用一种十分低沉的嗓音说道：“那……你们有想要杀死的人吗？”
2
“我看你就是不敢跳吧！逊毙了！”
“行不行啊？我想放假哎。”
“在那儿站了半天了，不要浪费大家时间！”
少女颤抖着双脚，站在天台的边缘，她的右手还紧紧地抓着铁质的拦网。往下看去，是乌泱泱的人群，那里挤满了看热闹的学生，穿着和她相同的来神学院的制服。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除了那些灌进双耳的恶毒的话语外，再听不到其他任何声音，自己是怎么来到天台，翻过拦网站在这里的，也早就想不起来了。她唯一记得的，是父亲凶狠的双眼，以及留在自己左脸上的，还在灼烧着的印记。
当这份痛楚越发清晰，那些深埋在肌肤之下的伤痕也开始渐渐涌现，疼痛感向她席卷而来，遍布她的身体。她开始回忆起那些掩藏在制服外套下的淤青，还有他们戏谑的，充满嫌恶的目光。
她掩藏在内心深处的痛苦，似乎即将在下一个瞬间决堤，她的身体颤抖了一下，险些失足坠下高楼，而那一刻，是樱井杏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心跳。
胸膛传来的声音盖过了耳畔的风声，樱井杏想，是否该为自己活一次。
她摸索着，从上衣的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当她再次看到那条储存在草稿箱里，一直未曾发出的短信时，泪水瞬间充斥了双眼。
可是如今，遍体鳞伤的她，早已经没有了为什么人活下去的勇气。
樱井杏松开了抓着拦网的手，缓缓闭上双眼，任由泪水从脸颊滑落，然后纵身一跃，跳下了来神学院的教学楼。一阵强烈的失重感袭来，樱井杏的脑海里翻起了死亡的走马灯。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如果那时候没有加入社团……不，如果我没有来到这所学校就好了。”
“对不起，由依……不能看到你的第一场演出了。”
樱井杏感觉到自己重重地砸到了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紧接着，一股难以忍受的痛感从身体里爆发，就像被数只野兽撕咬啃食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彷徨之际，樱井杏听到有什么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可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远到她无法辨认出那是自己的名字。
樱井杏知道，自己的生命迎来了终结。她本该得到解脱，她的灵魂本该去往美好的彼方，曾经遭受过的痛苦，已经无法再向她靠近，没有人能够再伤害到她了。
可是，当樱井杏闻到那抹淡淡的花香时，她对这个世间，再次抱有了留恋。这份遗憾成为不甘，化为她愤恨的火焰，燃烧着她纯洁无瑕的灵魂。
“如果……如果能再活一次……”
“我要那些所有伤害过我的人，为我陪葬。”
在此之前，樱井杏大概和所有人一样，只是一名默默无闻的，不被什么人所记住的普通高中生。
樱井杏的生活很简单，每天两点一线往返家和学校，马马虎虎地听课写笔记，下课后就坐在椅子上发呆，等待铃声响起。放学后参加社团活动，然后回家吃饭，洗澡，睡觉。
可是从某一天开始，樱井杏感觉到，同学们看自己的眼光好像变得不同了。她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感觉，但那让她觉得很不自在，似乎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身后的视线。
起初，樱井杏没有太放在心上，只是认为可能是脸上沾到了脏东西，或者头发翘起来了。好不容易等到下课，樱井杏才跑去卫生间，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仪容仪表。尽管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但樱井杏还是捧起水来洗了洗脸，又捋了捋头发，这才像是放下心来长舒了一口气。
“呀，这不是学校最近的风云人物嘛？竟然还有脸来上学啊？”
从门外走进来一名女学生，樱井杏并不认识她，两人短暂地对上了视线，还没等樱井杏开口，对方便又继续说道：“还是说……你其实很享受这种被人注视的感觉？”
樱井杏被她那充满恶意的眼神吓到了，什么都没说，仓皇地逃离了卫生间。在课堂上想起这件事的时候，樱井杏仍然觉得有些后怕，但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她是不是认错人了？……说的应该不是自己吧。这么想着，樱井杏又度过了一个漫长的下午。
这一天，樱井杏遭受到了众多奇奇怪怪的视线，似乎每个经过她的人都在用视线打量她。可樱井杏在这所学校里并没有朋友，也不敢去询问别人为什么用那样的眼神看着自己。樱井杏只是想，等今天结束就好了，回家好好洗个热水澡，再换一身新的制服，大概就没问题了。
樱井杏期盼着，等到了放学铃声响起，在她欣喜地收拾起书包的时候，却又突然想起什么，心情一下就跌到了谷底。
在回家前，她还有别的事要做。而且，也不得不去做。
樱井杏很害怕社团活动，至少现在是这样。
她也曾经和别的学生一样，期待过充实的课后生活，期待在自己热爱的领域发光发热，可当现实在她的头上泼了一盆冷水后，樱井杏不再对它抱有期待。
“樱井同学，麻烦你去仓库搬一下器材。”
樱井杏选择的是排球社，需要用到体育器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但这对她来说却是一种负担。不知道为什么，身为组长的上野美和子总是叫她一个人去搬运器材，最开始樱井杏并没有介意，只是一个人默默地把东西从仓库里拖到练习场地，到后来实在有些吃不消，樱井杏才鼓起勇气向身边的组员寻求帮助，可大家都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似的，看也没看她一眼，有说有笑地离开了。
那之后，樱井杏仍然一个人做着这样的苦力活，累得满头大汗，甚至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参加练习。但她的辛苦没有被什么人注意到，没有人会关心她脸颊上的汗水，甚至在她没接到球的时候，还会抱怨着挖苦她。
“樱井同学，你今天怎么回事？练习赛结束后再做一组体能训练！”
“是，抱歉。”
大部分时候，樱井杏都咬咬牙坚持下去了，可在更衣室的镜子前看见自己身上的淤青时，樱井杏会后悔自己做出的选择。
“哎呀呀，我们的女明星这么快就做完体能训练啦？晚上没少做练习吧？”
“美和子你真是的，说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那怎么了？反正又不是我。”上野美和子眯着眼笑着，又冲樱井杏挥了挥手，“那我们就先走了，樱井同学，晚上可别太辛苦了，明天还要训练呢。”
“……谢谢。”
“噗，她还谢谢我呢。”
上野美和子皱了皱眉头，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樱井杏感到有些冒犯，她移开视线，打开储物柜的门收拾起自己的随身物品。
上野美和子等人离开后，更衣室变得静悄悄的，只能听到地板上轻轻的脚步声。听见对侧的储物柜发出声响，樱井杏知道是她来了。
“今天还好吗？”
“嗯。”
樱井杏听见她沙哑的声音，这让她的心脏抽动了一下。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通过右侧的换衣镜观察储物柜另一侧的状况。樱井杏正在系纽扣的双手停在了空中，映入眼帘的，是她那肿的发紫的额头，还有满是泪痕的脸颊。
樱井杏知道，她们正在遭遇同样的事情。
樱井杏本想安慰她，想关心她，想问她一句“你还好吗？”“伤口会痛吗？”……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她当然不好，伤口当然会痛，可是她能做什么呢？又能够做到什么呢？樱井杏也陷入了同样的无奈。
或许是对方也通过镜子观察到了她的表情，樱井杏只是听到她说了这样的一句话：“像我们这样的人，也只能过这样的生活了。习惯就好。”
习惯就好。这四个字像是针扎一般刺痛着樱井杏，她似乎想要争辩什么，却只能长叹一口气。好像在这所学校里，对她们这样的人而言，世界只有一种规则：你必须接受上位者的欺辱打压并且毫无怨言，你必须屈服，必须忍耐，必须习惯在这里所遭受的一切。否则，你便会成为他们口中的异类。
樱井杏知道，同样在忍受痛苦的自己，没有说那些话的资格。最后，看着她离开的身影，樱井杏还是追了出去，对她说道：“要我带你去医务室吗？”
“……”她愣了愣，又继续往前走着。“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
那之后，樱井杏又在更衣室坐了许久，才背上书包准备回家，她将衬衫的纽扣整齐地扣上，又扯了扯裙摆，确保身上的淤青不会被家人看见。她站在镜子前，理了理被汗水沾湿的头发，在听到衣兜里的手机发出震动声的时候，久违地露出了笑容。
“杏，你回家了吗？今天早川同学请我们吃了南瓜派，意外的很不错呢！就是一不小心吃多了，回去只能少吃一点了……”
樱井杏发现，这位早川同学在短信里出现的次数越发频繁，芽木由依和她的关系似乎越来越密切了。樱井杏的手指迟疑了一会儿，才按下按键回复她的消息。
“嗯，刚刚结束训练。”
在发出这条消息后，樱井杏又在消息栏中写下这样的一句话：“由依，我在想要不要退出排球社。”
“怎么样？今天训练很辛苦吧？杏真的好厉害，光是想到你在球场上挥洒汗水的模样，我都有点感动呢！要是以后你去参加校园联赛，我都不知道该给哪边加油了。”
“那真没办法，由依你就偷偷给我加油好了。”
最后，樱井杏还是没能把这条消息发送给芽木由依，她不想让她担心，更不想辜负她的期待。
3
樱井杏蹑手蹑脚地拉开玄关大门，坐在凳子上换了鞋，小心地将制服外套脱下，挂在一旁的衣帽架上。看到母亲从客厅走过，她的心跳差点漏了一拍，连忙说了句：“我回来了。”
“今天这么晚呢？爸爸还说你再不回来就要自己先吃了。”樱井杏的母亲笑着，冲她挥了挥手，示意她先在餐桌前坐下。“我去叫爸爸，你先吃吧，吃完再写作业。”
樱井杏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看到母亲已经为她拉开椅子，便默默地坐下了。母亲离开后，看着桌上丰盛的饭菜，樱井杏却丝毫没有胃口，她现在只想躺在柔软的床上，闭上眼睛做一个梦，忘掉今天的一切。
直到父母亲都落座，樱井杏才拿起筷子扒拉了几口饭菜，接着便听到母亲问她：“怎么样？杏，今天可是妈妈专门为你做的炖牛肉哦？好吃吗？”
“……嗯，很好吃。谢谢妈妈。”
不知道为什么，樱井杏觉得自己完全尝不出味道，口中只有一点咸味，牛肉也似乎不太新鲜，让她有些犯恶心。但她还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回应母亲，然后又往碗里夹了几块牛肉。
后来母亲和父亲聊了什么，樱井杏完全没能听清，她楞楞地看着手中的碗筷许久，在父亲吃完饭准备离开餐桌的时候，才终于忍不住开口。
“爸爸，妈妈。”樱井杏说着，缓缓将碗筷放下，她将头埋得很低，低到看不见父母亲脸上的表情。“我……我想退出排球社。”
空气似乎停滞了一下，樱井杏能够听到餐桌对面父亲深长的叹息声。
“我……”
“杏，好好的为什么要退社啊？”
樱井杏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她好吗？她过得不好。她现在全身上下都像散架一样疼，疼到她直不起背来，如果可以的话，她甚至想马上挽起衬衫的袖口，把那些淤青展示给他们看。
“你才刚加入排球社不久，可别让前辈们为难啊？一开始觉得辛苦是很正常的，妈妈以前在体操社也是这么一步一步过来的。而且杏你不是说，等联赛的时候要拿奖杯回来吗？爸爸妈妈还等着那一天呢。”母亲说着，站起身来走到樱井杏的身边，将手搭在她的肩上轻拍。“好了好了，你就是今天练得太辛苦了，去泡个热水澡，好好休息，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母亲的话，最终还是将樱井杏那些“不成熟”的想法，压制在了笼子里。
她抬起头来看着母亲，眼里满是祈求，至少有那么一瞬间，樱井杏期望过母亲看见她的狼狈。可母亲只是伸出手来刮了刮她的脸颊，留下一句“我去给你烧热水”便离开了。
那天晚上，樱井杏在浴缸里坐了很久，久到整个脑袋都晕乎乎的，才站起身来，步履蹒跚地离开了浴室。尽管如此，她的身体还是很快就不那么温暖了，她蜷缩着裹紧被子，明明才刚刚进入秋天，樱井杏却觉得，这里像冬天一样寒冷。
她的脑袋很沉，眼皮也很重，但闭上眼却怎么都无法入眠，后背传来的疼痛感放射性地遍布全身，可她却连哭的力气也没有了。她又闭着眼试图入睡，当她即将坠入梦境的时候，床头传来的震动声吵醒了她。
樱井杏连忙坐起身来，打开手机查看讯息，只有这个时候，疼痛才短暂地被隔绝开来。
“好期待啊，再过几天就又可以见到杏了。”
“由依，可不要因为我就睡不着觉哦？要是在课上打瞌睡可就糟糕了。”
“嘿嘿。说的也是呢，那就晚安好梦啦。”
“嗯，晚安。”
发出这条讯息后，樱井杏的手机没有再响起震动声，她只是捧着手机，一遍又一遍地看着芽木由依给自己发来的消息。网络逐渐发达，但几年前芽木由依通过短信响发来的信息，樱井杏也都一直存着，偶尔会拿出来翻看。
“樱井同学，从今以后就多多关照啦！”
“樱井，你也喜欢花吗？我也是！”
“杏，以后周末一起去花店吧？”
看着曾经的那些信息，樱井杏才感到一丝宽慰，至少她还有由依。
“没有杏在身边，真的好不适应啊。”
“杏，今天有人向我搭话了，差点把我吓了一跳呢，还以为遇到什么不讲道理的人了。我们聊了一会儿，她人似乎还挺不错的。”
“杏，早川同学给我推荐了一家超好吃的店，是卖铜锣烧的哦。她说的时候我就在想，杏你一定会喜欢的，周末要不要一起去买？”
“今天放学和早川同学她们一起去了咖啡厅，咖啡和甜品都超赞呢！下次要一起去呀？”
“早川同学……”
“早川同学……”
越往后，早川的名字出现的就越发频繁，有时候，芽木由依要发好几条消息，樱井杏才能在里面看到自己的名字。樱井杏感到心脏一阵刺痛，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身体中抽离，她的手颤抖着，将那些写着早川同学名字的讯息全都删除了，可那之后她才发现，她们之间剩下的只有寥寥几笔。
那一刻，樱井杏哭了。被人用奇怪的目光盯着的时候，她没有流泪。在排球社被针对被排挤的时候，她也没有流泪。她一直咬牙坚持着，一直顽强地，努力地在那样的环境中活着。
钻石是世界上最坚硬的宝石，同时也无比脆弱。
樱井杏将手机扔回床头，又一次躲进被子里，蜷缩起了自己的身体。她唯一能期待的，是周末能够见到芽木由依。
不知道又过去了多久，樱井杏陷入了梦境。她梦见自己和芽木由依在那个十字路口相遇，由依没有变，一点都没有变，还穿着那条她们一起在百货商店买的连衣裙，站在马路对面，笑着冲她招手。
这次给由依买什么样的花呢？唔……还是黄色的风信子吧，由依最喜花风信子了。
由依她……会喜欢我送她的花吗？会愿意听我说说话吗？由依……我们还会是最好的朋友吗？
樱井杏颤抖着，不自觉地缩了缩身子。她的泪水悄悄划过脸颊，滚落在已经湿润的枕头上。
“由依……我好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