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多没有到接第一通电话。
蒂娅打到家里,萝莎说他去找人,连她也不知道要到几点。她正在揉面团,挟着话筒,每回回答,先听见背景里面团离开案板的轻响。蒂娅说自己想回来,萝莎立刻说阿尔多已经说是星期五,接着说房间已经收好了。
「我只说回来几天。」
「我知道。几天也要有地方睡。」
她望向床边那只旅行袋。袋子四年前来米兰时就带着,拉链的末端掉了一小片皮,拉起来得捏住里面的金属。
「不用换床单,我到了自己弄。」
「已经换了。妳要说不用,下次早一点。」
萝莎的声音没有责备,只有做完一件事以后不愿再倒回去的干脆。蒂娅笑了,说星期五下午到,会在车站自己搭车。萝莎没有立刻答应,问是不是提很多东西,她说只有一个袋子。对方这才说好,又问她早上吃了什么。
挂掉电话,她把周五下午的图书馆挪到前一天,收起要还的两本书。去帕尔马的车次她已经挑好,一早看过两次,仍想再核对到站时间。这回她留出几天,若谈得值得,再排下一趟。
下午,银行的信、租约和几张收据摊在桌上。母亲留下的保险金与积蓄支撑了她这四年的学费和生活,现在还有一部分。她可以负担几个月找工作,也可以用其中一笔,试一个尚未拿到的短案。两个数字落在纸上,都比她想的实在。
米兰的租金写在第一行。她把车票、吃饭和学校最后的费用加进去,另留一笔跟碧婕出门的钱。上星期她们在一家小店吃到很好的晚饭,那晚她点了平常不点的甜点,现在还记得匙子落进奶油里的触感。她看着那笔数字,把它留在原处。
帕尔马的房子能住,厨房的龙头要修,电话和水电也要付。她将两地的支出对过,圈出自己愿意拿来试的上限。这一笔花掉了,仍能留出重新找工作的余裕。她倒不是害怕失败,只是很不喜欢失败以后,还得让阿尔多忙着替她找下一条路。
她伸手去拿租约,忽然想起教父听见她回去的声音。那份高兴里,很容易连着一些她没答应的事:明年是不是也在、以后星期日是不是都留饭。她考虑回去,甚至已在想萝莎的厨房,但这些答案还是要花点时间才会得到。
阿尔多傍晚回了电话。他听萝莎说她买车票,第一句就说他会去接,免得搭车折腾。蒂娅说自己可以,他那边稍稍一顿。
「我正好经过。」
「你知道我哪班车?」
他笑出来。 「那妳先告诉我,我再决定经不经过。」
蒂娅也笑,将车次和大致时间念给他。她没有坚持在车站再多走一段来证明什么,只问他谈过的那个人何时方便。阿尔多说,也许可以约这个星期六下午;对方这几天要处理别的事情,还没给时间。
「那我们先碰个面。」
「好。我去问他哪天有空。妳回来以后也可以直接跟他约。」
蒂娅把笔拿起来。阿尔多又说,先让她听听对方在想什么,再看她有没有兴趣。他讲到后半句,语速慢了些;原先那个仿佛只等她回来就能开始的安排,终于有了一个可以由她回答的空处。
「好。」她说,「等你约好了,直接把电话给我。」
阿尔多答应。接着萝莎在旁边问他刚买回来的肉放哪,他转开话筒说冰箱,又被问是哪一层。蒂娅听见他打开冰箱门,一边念着怎么会找不到一边找了好一会。她没有挂断,等他回来,才说星期五见。
当晚她去隔壁吃饭。
碧婕的父亲问起前一天那场面谈,她说谈得不错,对方请她答辩完再联络。碧婕的母亲问帕尔马的机会,她说先去看看,没有像对阿尔多那样把尚未答应的事说得那样的重。
碧婕坐在旁边,将一块鱼的刺挑出来,等父亲说完米兰工作 多、开始时可能忙些,才问她房子打算怎么办。
「先留着。年底再说。」
「那就好。我以为妳连锅也要搬走。」
「还没到那一步。」
饭后,碧婕跟她回到隔壁,看见桌上两列支出,便把自己的杯子放到另一头。蒂娅正要收纸,她伸手按住一角,看了一看。
「妳这张算到几月?」
「十二月。」
「那车票的预算大概不够。妳总要回来看我吧。」
她说得像已经约好了一样。蒂娅望着那一行,笑着重新拿出笔。碧婕靠在椅背上,说那位造型师又找她了,这次要跟几天拍摄。她昨晚把电话里说的事写下来,写到一半才发现,对方几乎全在讲集合时间和要搬多少东西。
「可是我还是想去。」她说,「今天那件裙子,最后穿在她身上,跟挂着完全不一样。我想知道拍出来又会是什么样。」
蒂娅问展示间怎么办。碧婕用拇指蹭着杯柄,说已经问过,能把几天的班换开。母亲却觉得她既然念了四年公共关系(Relazioni Pubbliche),应该先找一份正经的工作。
「她不是不让我去。她只是每次说到形象设计,都问下一次是什么时候。我答不出来,她就又拿报纸给我。」
「妳也会看?」
「会。有一家做活动的,我还留着。」碧婕从包里取出折成四折的剪报,放在桌上,纸边压着一条红笔画的线,「这个也想试。可是如果两边都要早上八点到,我就得选。」
蒂娅看过招聘内容,问碧婕在展示间替谁联络过、哪些事情是自己排的。两人将能写进履历的经验念了一遍,碧婕又从包里拿出一张自己想附上的照片,说头发全梳到耳后,看起来拘谨。蒂娅问是不是一定要附,朋友说广告没写,自己只是想让对方先认得人。
「那履历先寄,照片妳再挑。」她说。碧婕点头,却还是把照片往她面前推,问去年那件衬衫是不是更合适。她看了看,说这个她比较懂,只是那家做活动的公司,得先看见她做过什么。碧婕将照片收回去,又把剪报摊开。
隔壁传来母亲叫她接电话的声音。碧婕立刻站起来,杯子还握在手里,走到门口才发现,便折回来放下。
「妳星期五几点走?我想跟妳吃早餐。」
蒂娅说了车次。碧婕记到剪报旁的空白处,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的提醒,将纸折好。她走后,蒂娅在车票那一行多留了一笔钱。
夜里,她把旅行袋放到椅边。两件衣服、一本记事本、一份不包含客户机密的工作摘要,还有父母亲那栋房子的钥匙。钥匙比米兰的多,也比米兰的重,放到袋底会撞出很实的一声。她握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最后收进皮包最里面的小袋。
她把名片放进同一个夹子,关上台灯。星期五回去,年底以前米兰的屋子先留着。两件事都由她决定,写下来以后,那个一直在心里打转的下午终于安静些。她洗完澡,坐在床边听完磁带另一面,才关灯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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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