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娅(Tia)刚把磁带倒回那段吉他前奏,电话就响了。
她伸手调低音量,拿起话筒。六月的米兰已经有些闷热,窗户开着,风只够吹动桌边那一张纸。她正在重看实习时做过的工作摘要,最后一页的费用少了两个零。那是当时新来的实习生重打的表,她竟也跟着漏看了一次;原本谁都嫌高的数字,少了两位,便变得十分讨喜。
「Pronto?」她将话筒夹在肩与耳朵之间,圈出那一栏。
「蒂蒂(Titti),妳在忙?」
阿尔多(Aldo)的声音传来。她放下笔,把话筒拿稳。 「在改东西。你回家了?」
「刚回。萝莎(Rosa)說妳昨天问起杯子。妳在米兰,怎么还惦记帕尔马的柜子?」
「她答应给我的。」
「答应给妳挑。大的那只她自己要用。」
「那我就拿小的。我下次回去就去拿。」
她说完笑了,将少了零的那一页翻过来。家里的声音到了电话里,仍有自己的位置:阿尔多离话筒近,萝莎大概在厨房,偶尔一句话从远处进来。他通常先问吃饭和论文,今天却直接问,米兰那家公司是不是已经找过她。
她说明天下午去见面,是学姐转来的消息。另有一个罗马的联络,还没约时间。阿尔多问了公司名字,重复一遍,又说很好。那个「好」落得很快,后面却停住了。
「你也有事情要说?」
「有个人想見妳。」
磁带转到下一首,女声从低低的鼓声里唱出来。蒂娅按下停止。阿尔多说起帕尔马一位熟识的市议员,前几天在一场地方聚会上碰见,谈到球场,也谈到她与一位住英国的顾问做过的场地评估。对方想知道,塔尔迪尼(Tardini)能不能也做类似的评估。
「你提了哪一个案子?」
「有图的那个。妳给我看过。」
「那是别的场馆,不是职业足球场。」
「我知道。不是要妳去安排踢球。」阿尔多的声音充满笑意「他们想看看里面的地方,平常能不能拿来开会、办展示,做些更有效地利用,赚点维修费。先做个小评估,一个月左右。」
蒂娅坐直了。桌上的另一张名片压在书下面,她望着露出的半个公司名字,心里已经给这个机会在时间表上挪出位置。那是她熟悉的地方,有真正的人可以问,也有一栋住得下她的房子。她甚至知道,如果说星期五回去,萝莎会在星期四便换好床单。
「谁准备委托?」她问。
阿尔多那边有一声椅脚摩擦。 「这个还要谈。」
「那他现在最想知道什么?」
「之前有人提案说要来做企业活动或小展览。但是每次聊着就说那要从哪里开始,谁负责,然后就不了了之。」
蒂娅拿起笔,写下会议与展示。若只是将空着的日子填满,这件事并不难想;难的是桌椅搬进去以后,谁开门、谁接客人、谁让东西在下一场比赛前撤走。阿尔多讲得有些不耐,像从小那些坐在父亲身边的下午,地方在、人也在,总该有一个能先做起来的办法。
「那先看哪一种活动真的有人愿意付钱,」她说,「再算需要添什么、谁来做。我可以跟他谈这个。」
「对。我就是这么跟他说的。」
她低头,笔尖在纸上留了一点墨。她才开始构筑思绪,他就讲成已经定案的事。她知道他不是那個意思,仍有一瞬间想纠正他。
「那你把他的电话给我。周末我回去,你带我认识,我跟他谈谈他想要看到什么。」
阿尔多停了一下。 「妳还不知道他哪天有空。」
「所以才要问。你也可以在,省得我不知道先从哪里说起。」
电话那头又有声音,像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她听见萝莎问是谁,他转过去答蒂蒂,又告诉妻子,她周末要回来。那一句比她刚才的安排更像定案,厨房里立刻有人问星期几、要不要留饭。
蒂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笑了。 「先星期五。明天跟学姐那边见完,我再跟你说时间。」
「好。那我帮妳约。」
「先问。约好告诉我。」
她说得有点快,自己也听见了。阿尔多倒没生气,只说知道,随后问那家米兰公司的工作,她喜不喜欢。她重新靠回椅背,说看过他们做的案子,想去。窗边那张空桌子、来往的客户、可以再学的事情,都很具体;她不愿为了另一份让家里高兴的可能,就把它说得轻些。
阿尔多说那明天好好谈。两人又说起七月的答辩,直到萝莎叫他把话筒给她。教母接过来,先问她是不是要挑两只一样的杯子,蒂娅说最好一样,咖啡或茶都能喝,别太大。萝莎说柜里正好有,等她回来看看。
电话挂断,屋里重新有了街上的声音。蒂娅将少了两个零的版本放到待修正的那叠,拿出明天要带的材料,顺手压平封面。她想起刚才那句「我就是这么跟他说的」,心里仍有些不服,却也清楚,若没有人先提起她,这个电话未必会打来。
她走回磁带机旁,按下播放。刚才被截住的女声接回来,唱到她最喜欢的那一句。她跟着哼,将两张名片抽出,放到桌边。那一个晚上,她还没选好往哪里去,却已经想把两扇门都推开看看。
第二天下午,学姐在公司楼下等她。
对方叫伊莲娜(Elena),比她早两年毕业,实习时曾带着她一起做第一份真正交给客户的报告。今天伊莲娜穿了一件深灰外套,里面的白衬衫领子没翻平。看见蒂娅,她走近,吻了吻她的脸颊,问论文怎么样。
「交出去了。还有答辩。」
「那今天可以先不去想它。」
蒂娅点头,跟她进门。大厅里有两个人等电梯,一个抱着文件,另一个盯着腕上的表。她熟悉这种等待:上一件事刚处理完,下一件便已经排在眼前,连电梯迟几秒都觉得可惜。实习时,她也曾抱着资料站在这样的大厅里,心里算着到了楼上先找谁,哪一个答案拿到以后,就能接着做下一步。她喜欢事情一件件往前走,尤其喜欢其中有一部分是由自己推动的。
面谈的人将她的工作摘要放在面前,问这份计画里,她认为自己最有价值的改动是什么。
蒂娅说起一个小型商用展场的排期。计画开始时,客户交给她两张表,一张列预计出租的日期与收入,另一张列活动前后的准备、撤场和维护。各自看都没有问题,放到同一个场地里,有些时间却重叠了。
「我先问清楚,活动结束以后还需要占用场地多久,再把这些时间算进排期。」她指向其中一栏,「例如这一场,租用时间到晚上就结束了,可是撤场和维护还没做完。得跟另一张表对过,才知道第二天能接什么活动、最早几点可以交给下一位客户。」
「所以妳减少了可以出租的天数?」
「有些需要减少,有些只要调整开始时间。我把两种情况分开列了。」
对方望着那一栏,没有立即翻页。
「客户接受?」
「一开始没有。他觉得找我们是为了多接生意,结果能排的场次反而少了。」
说到这里,她想起那场会议。计画一开始,客户代表便告诉她,收入预估已经送给哪些人,接下来又要拿它去谈什么。她知道,建议减少出租天数,便意味着他得重新向那些人交代。因此,会议以前,她已将几种安排放在一起,列出各自的收入、费用,以及改动的理由。
她准备得很仔细。可是那天,对方的手一直压在建议排程上,直到她讲完,仍没有移开。
她以为,既然有办法保留一部分场次,也能说明为什么需要增加费用,接下来便可以比较、选择。对方看过,却将纸推回来,说现在改动太多,有些安排已经谈过,有些数字也送出去了,每一处都得重新交代。
他在强调什么,她明白。她甚至能从自己列出的几种做法里,找出对他比较容易交代的一种。可是那场会议仍停在那里,没有选定安排,也没有她原先期待能接着做的下一步。离开以后,那份不悦缠了她一阵子;回到办公室再看排程,她仍觉得几个选择已经清楚,却没有一个真正落下来。
「那天没有决定。」她说,「他说他要考虑看看,无法立刻做出决定。所以我们先把资料给他,然后约下次讨论的时间。」
再谈时,客户先问其中一种安排能不能保留原来的日期。她听完他的理由,才翻到增加人手的那一页。哪些撤场工作可以分头做、加派人手能缩短多少时间,她已请现场确认过;额外的人力与设备费用也列在旁边。保留日期可以多接一场,可新增的开销很可能超过那一场带来的收入,因为需要雇用临时工加速收拾。
这次对方看了很久,先问费用,再问哪些日期还能留。最后,他选了较少的场次,另外保留一个等人手确认后再开的日期。
面谈的人往后翻,问现场是否愿意提供资料。
蒂娅说,有一次,对方告诉她,年度纪录分在几处,要整理成她需要的表,还得另外抽出时间。她问能不能先给已有的部分,余下的由自己整理;对方答应后,她才重新安排工作。
「那妳的工作就增加了。」
「是。但原来的纪录可以先用,不必等他另做一份。我多整理一些,他比较容易配合,进度也能往前走。」
伊莲娜在旁边抬了一下眼。蒂娅接着说,若只能取得一部分资料,就先确认会影响哪个判断,再决定是否调整方法。
面谈的人又翻开另外一面,看了看一个另案子的摘要,指向附表上,问这一栏为什么与前面不同。她把两份纪录摊开,说前一张按费用发生的月份列,后一张按实际付款的月份列。有些费用已经发生,钱却还没付出去,放在同一个月份看,金额便不一样。
她将两张表移到一起,指给他看。
「这一张看的是当月发生多少费用,另一张看的是当月实际付了多少钱。所以这里的差额,不一定是多算或漏算。」
对方低头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她拿起水杯,这才觉得嘴干。窗外有人搬盆栽,叶子擦过玻璃,一道光落在杯里。她喝了一口,目光从表上移开,才发现自己仍带着那场会议留下的情绪。刚才说起最后选定的安排,她又想到了此前几个迟迟排不下去的下午。
她放下杯子,看向面前的人,等他问下一项。
谈到如果进他们公司,开始工作的安排,她问第一个月会跟谁做事、哪些部分需要去现场。对方说先做资料工作,也会出差;具体职缺要等她答辩后再谈,目前还有其他人选。她记下需要补的材料,又问照这个进度,大概什么时候能再见一次。
日期尚未定下来,对方说会请伊莲娜联络。她收好资料,接过名片。离开时肩膀有点酸,却仍记得刚才将两张表推过去的瞬间:那个人真的低头看了,也沿着她指出的地方继续问。他想知道的是她做过什么、为什么这样判断,以及哪些地方值得再查。
伊莲娜陪她走到街角。
「他对妳的印象很好。等妳答辩完,我再帮妳约。」
「谢谢。我喜欢你们做的案子,希望还有机会再谈。」
伊莲娜点头。两人在街角等红灯,蒂娅问她第一年最难的是什么。学姐说,有时明明知道该问谁,却不知道怎么问才肯答;也有时以为已经讲清楚,几天后才发现别人答应的是另一件事。
蒂娅低头看手里的名片,说帕尔马也有个机会,可能是一个短期评估,先回去见面。伊莲娜听完,问她是不是比较想回家。
她先说不是,停了一下,又改口。 「也想。但不只这个。」
那里的人和场地对她都很近。她知道一个承诺交出去以后,会落到谁的晚上、谁的午饭和谁家的厨房里。她想试试,能不能把自己在学校和实习学会的事,用到那个她从小听见大人争论、却一直只能旁听的地方。
灯绿了。伊莲娜说那就去见,答辩后这边仍要联络。蒂娅道谢,过了马路才发现鞋后跟痛,走到公车站旁,把磨到的那一小处压松。今天她出门时觉得自己挑得很好,如今只想赶快回去脱鞋。
等车的几分钟里,她从包中取出那张写着补交资料的纸,看过期限,折回去。这份机会比阿尔多在电话里提出的具体:她知道办公室在哪里,知道第一个月可能与谁一起工作,也知道对方仍会见别的人。想到那张靠近窗边的空桌,她有一瞬间想像自己的外套挂在椅背上。
公车来了,她上车后没有再想鞋子。她需要先知道帕尔马那边究竟在谈什么,才有两件真正能放在一起比较的事。回到家,她把那张纸钉在日历旁,没有收进抽屉。
晚上,碧婕(Bice)敲门时,纸袋夹在手臂下,一只鞋的搭扣已经松开。她在门外低头扣了两次,索性先走进来,把袋子放到桌上。
「我妈妈說妳大概还没吃。」她取出面包和一盒烤蔬菜,「我刚才说不饿,她也没信。」
蒂娅去拿盘子,回头见她将两只鞋整齐放到椅子下面,赤脚踩着地板。那件砖红色衬衫的袖口有一点皱,领子却仍翻得漂亮,衬得她眼睛比平常更绿。她问今天是不是很忙,碧婕抬起头,像终于有人问到她一直想说的事。
「有个客人要去姐姐的婚礼。她试什么都说太隆重,换了简单的,又说像平常上班。」
「她想穿什么?」
「她不知道。后来才说,她姐姐什么都比她早一步,她觉得她姊姊就要离开她了。」碧婕撕了一块面包,停在手里,「我那时候还想要拿另一件衣服给她。现在想起来,真不该。她那时已经快哭了。 」
蒂娅把盘子放下。 「最后呢?」
「一件深绿色的长裙。她穿上以后,我先把镜子旁边那件白纱挪开,请她走几步。她问会不会太显眼,我说很好看。是真的很好看。」碧婕坐直一些,像仍看得见那个人走向门口,「不过她姐姐后来打电话来,我就出去了。那个我帮不上忙。」
她这才问起蒂娅的面谈。听到排期表,她咬着面包问,如果收入写少一点,客户会不会不高兴。蒂娅说会,所以连多赚那笔钱需要做的事跟对应的成本,包含机会成本,也得一起列出来。碧婕听了一会儿,将盒子里剩下的茄子拨到自己盘中。
「妳今天穿这件?」她指了指椅背上的外套。
「嗯。里面那件米白的。」
「那很好。」她用指腹揉开面包屑,忽然笑了一下,「我下午还在替那个客人找一双鞋,现在倒希望她自己已经有了。她今天试得够多了。」
蒂娅也笑。说起阿尔多的电话,她把记事本拿来,念出议员的名字。碧婕问帕尔马的球场究竟想请她做什么,她说还不清楚,要先碰面。窗外的天色已暗,对面一盏灯亮起来,映在她们两人的杯缘上。
「妳想去吗?」
「想。」蒂娅将水杯挪开,「我想知道,那里到底有没有我能做的事。」
碧婕点头,又去取一块茄子。磁带机就在她椅子旁,她看了看标签,问今天是不是一直听这张。蒂娅说下午才放,伸手替她按下播放。歌曲接到中段,她用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碧婕笑着抬头,说这一首自己也喜欢。
「后面那首更好。」蒂娅说。
「妳每次都这么说。」
她把带子转到那一面,倒了一小段,等前奏出来才坐回去。碧婕听着,说还是喜欢刚才那首。蒂娅不肯,把最喜欢的那段留给她听完;听完朋友仍摇头,她才认输,拿面包蘸起盘底剩下的橄榄油。
吃完,碧婕去洗手,她在桌上摊开两张名片。米兰的那张压住罗马的电话,旁边是阿尔多刚才念给她、由她自己记下来的名字。三个名字没有一个能保证工作,却都在等她答覆。她本来以为毕业就是让别人来判断她够不够好,现在才渐渐明白,自己也要判断某一种生活是不是愿意去过。
碧婕出来时,她已经在那个议员的名字下面画了一道线,另外写下几个问题。她没有列到第二页,只把最前面的两个圈起来:想知道什么,谁来决定。
「要打电话?」碧婕问。
蒂娅看了眼时间。 「明天。我想白天谈。」
她收好纸,碧婕借着台灯重看那张改衣尺寸,才想起明早得问裙摆来不来得及改。她记下这件事,又问星期四的电影还去不去。蒂娅说去,将自己的椅子拉近一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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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