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二十六)

风和雨总是如约而至。

大多数时候,海岸代表着阳光沙滩,碧蓝的海水如同上好的蓝绸缎般摇曳生姿,长堤从岸边一直生长到波浪之间,点缀出若隐若现、却又连绵不绝的雪白,而要是运气够好,就能在黄昏时分看见,一朵玫瑰色的云悠闲戳在长堤末尾的旧灯塔上,柔软地晃动着。

但世界上任何事都有代价,当你享受风景的美丽时,也要准备好迎接随着季节性海风一起上岸的骤雨,准备好包容海滨时不时抖露出的别样蓬勃的野蛮。

扎达尔原本就是这样一个地方,随潮涨潮落轻缓地搏动着。可异样漫长的风暴笼罩在她上空太久,太久都没停歇,将橡树刮得呼啦作响,将土地泡得泥泞不堪。

浅土里,流落至此幼小的种子艰难呼吸着,思想沿时间回溯,做着一个关于故乡天晴的美梦。

……

韦莱比特山,作为沿海迪纳拉山脉的一部分,原先通常是好几座山峰的代称,但对它来说,可能只是几段或急或缓的石坡,山脚带羊圈和后院的石头屋子,以及屋前零星散落碎石的土路的总和。

这里没有雄壮瑰丽来刺激人们的感官,光秃秃的灰色山石点缀着稀疏的植被,偶尔能看见蒲公英从石头缝隙里探出脑袋,但除此之外,连羊群寻觅能吃的草与草茎都得翻找上一阵,说白了就是没什么好看的。

但这就是生活原本的样子。

山顶没有高到没入云霄,清晨与傍晚有紫红色霞光按部就班翻山越海前来拜访,远远闻见豆子汤在火上煮得咕嘟作响。

天刚亮的时候,住在石头屋子里的老人会带着因为上托管班一直哭闹不停而被父母无奈送来由他照顾的孙子,哈着白气打开木制围栏。大的拿着一截木棍,小的拿着几条木枝,背对着身后蜿蜒的老国道和远处的海,将咩咩直叫的黑白灰色毛团往屋子后头的山里赶。

他们会随心所欲地在某个地方停下,任由牲畜四处走动觅食,老人弯下腰去捡拾一些木头柴火,幼童则在后面亦步亦趋跟着,捡起小树枝,没过一会儿又扔了换一根。

等捡得差不多了,两人会找块石头坐下,任由羊羔在腿边嬉戏,同时看天,看云,看山,看远处海上有船平稳划过水面。

老人给孙子讲故事,教他怎么牧羊,等到真的教无可教了,就带着孙子一头一头辨认羊群里的羊,给它们每个都起上名字。

那时,老人被幼童打算给每头羊都起名叫“卢卡”的行为逗的哈哈大笑。

他指着一头又褐色斑点的大羊,又指指一直在两人周遭好奇转悠的黑色羊羔:“你想把他们都起名叫卢卡?”

幼童点点金色小脑袋。

“可是这样我们就没法分辨它们了,小卢卡。”

“它们也可以叫小卢卡和老卢卡。”幼童坚持着。

也叫卢卡的老人一边笑一边摇头,说这个名字现在独属于我们,催促着要求他再想想。

幼童皱起眉头,冥思苦想,最后选择将自己在托管班的同学们的名字挪了过来,要将大羊命名为伊万,小羊命名为佩塔尔。

祖父快乐的点头:“这个不错,都是很常见的名字……它们肯定会喜欢的。”

据说“肯定会喜欢”的黑色羊羔很快就把刚从石头上站起来的幼童又顶得坐了回去,随后被气呼呼的幼童追着跑,飞也似地逃进羊群。

但它确实没有不喜欢。

这就是它最初的名字,是它冒冒失失闯入人类世界之中,用喉咙振动发出的第一个生涩的词汇,报出的第一个名字。

“…佩塔尔。”

在老人倒下不再动弹之后,它跟家人们失散了。

蒲公英种子离开绒球,被一阵大风吹下了山,落进湍急水流里。

车轮吱呀作响。

它至今仍然不知道,霍尔维蒂奇们为什么没有驾驶速度更快的四轮铁箱子,反而跟木板车一起出发,长途跋涉,不过跟罗科·霍尔维蒂奇并排坐在木板车后面颠来颠去的那段旅程,虽然是在逃难途中,但也还算平静。

在人类幼崽哀求他的爸妈和祖母捎上形容狼狈的“同龄人”并得到同意之后,它就一直和男孩罗科靠坐在用绳子固定住的木箱子后面,看着道路在身下不知疲倦地向前奔跑。

罗科热情地想要互通姓名,结果在得到答案以后又怀疑是假的,照他的话说,因为很少有人只有名字却没有姓氏。

但它就是没有。

男孩于是又热情地邀请它用自己的姓氏,被母亲瞪了一眼,拽过去。

它听见女人小声跟孩子说:“别的小朋友不是你捡回来的小猫小狗,不可以随便给别人起名字,而且姓氏是不能轻易分享的。”

“咦?好吧,对不起妈妈。”

“你应该跟佩塔尔道歉才对。”

罗科转了过来,嘴角边露出个真挚的酒窝:“对不起呀佩塔尔,我妈妈以前就总说我讲话有时候不过脑子…你别生气,下次一定不会了!”

它沉默着摇摇头,不明白怎么形容某个个体在人类的语言中还要分前半部分和后半部分——当然,名与姓的区别,它很快就会懂的。

罗科果然没有再提这方面的事情,事实上,在跟一队全副武装的塞族人狭路相逢之后,他很快就陷入了永久的沉默。

木板车和木箱子都碎了。罗科的祖母坐在原地大哭了一场,过了很久才爬起来,收拾起七零八落的残片,放在一个能将衰老身躯压得直不起腰的包里,再度启程。期间没理会它继续跟随的行为,但也再没跟它说过任何一句话。

直到在科洛瓦尔酒店前台,老佐兰漠然的目光移了过来——

不知所措中,老妇人干瘦枯槁的手却突然铁钳般叩住它的肩膀。

“这是我孙子,佩塔尔·霍尔维蒂奇。”她虚弱地说。

自此,一个冰冷而沉重的姓氏压在了它头顶,这种沉重在家族最后一名成员离开酒店后达到了顶峰。

酒店里的人类开始用小霍尔维蒂奇称呼它,新交的朋友干脆叫霍维。它不知道这究竟算好事还是坏事,可当有人说出这些音节,它总觉得是在喊那个有漂亮酒窝的高瘦人类幼崽。

——所以它才为卢卡仍然喊着旧称呼而感到欣喜。

种子终于落入泥土,在风暴中紧抓住身边的土粒想要固定住自己。

直到今天,直到逃离那场狼狈不堪的比赛,因年幼而尚不稳定的身体在无所顾忌的飞奔中突破平衡,一种每寸血肉都在尖叫的感觉,让它甫一停步,就很难再动弹了。

好在身边似乎有堵墙,正好可供蜷缩时倚靠:上方似乎有屋檐之类能挡住雨点的东西,如果将手脚蜷紧些,就能得到些许庇护。

它得呆在这儿,直到眼前像炸弹爆炸瞬间一样闪烁着的白光消退下去,直到把那些像被火药躁动掀出地表的泥土一样溅得到处都是的记忆重新填回去,再去考虑接下来要怎么办。

它一边填,一边困惑,为自己究竟是什么而困惑。这个疑问就像堤坝的破口,如果不堵上,决堤也许永远不会停止。

然而就在手忙脚乱之下,却有其他东西在白光里面浮现出来。恍惚间,它觉得嘈杂消失了,自己站在一片雪白里,前方有那块祖父和幼童并排坐过的山石,上面空空如也,只有旁边地上放着祖父常带着的水杯;还有那辆早该粉身碎骨的木板车,车轮滚动间,人们脚步轻快地向前,头也不回的父亲,母亲,祖母……还有坐在木板车后面晃着腿的罗科。

罗科本来正在东张西望,这时候似乎也看到了它,顿时扬起一个快乐的笑容,挥着手嘴一张一合,好像在说什么。

它动不了,只能侧着耳朵努力听,可什么也听不到。

罗科也发现了问题,干脆双手一撑,跳下木板车,噔噔朝这边跑来,最后在面前站定,把什么东西塞进它的手里。

在夸张的口型下,那个词汇终于显现。

霍尔维蒂奇。

它……不,是他。佩塔尔·霍尔维蒂奇低头往手心里去看,只见圆形和方形的铁片拼合在一起,齿片带来冰凉硌手的触感,而发绒的毛线从圆形孔洞里生长出来,温柔环抱住他的脖颈——那是把钥匙,来自科洛瓦尔,能够打开霍尔维蒂奇家的门。

无形的重压被悄悄挪开了些,露出上方天空。

……

“……佩塔尔…”

“佩塔尔!”

猛地,像是被一只多管闲事的手用力拽出水面,佩塔尔打了个哆嗦,视线聚焦,发现刺眼的白光已经消失了。现实的维度里,雨还是那场不息的暴雨,光线甚至比先前更暗,不知是预示着更恶劣的天气,还是单纯因为城市离夜晚很近。

花坛里的野草莓丛上早已没有果实,即便有灌木保护,嫩绿细茎此时依然垂头丧气地弯着腰,而“秘密基地”窄房檐遮蔽的台阶已经被衣服裤子上滴下的水打湿。他发现,自己不知道已经抱着膝盖在墙角蜷缩了多久,家门钥匙从领口滑了出来,正被紧紧握在手心。

身体还是很沉,脑袋疼得发胀,但至少已经能够思考,而不是浆糊似的搅成一堆。

于是当佩塔尔发现站在楼梯上喊自己的人是莫德里奇,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眼看又要把眼睛捂上。

倾身扶着楼梯扶手伸头往下看的莫德里奇之前跑了很长一段路,现在喘着粗气,简直要被他气笑了,翻身越过障碍,啪嗒一声落入灌木丛后面,随后紧走两步,上前用力拽住小伙伴的手,制止他的鸵鸟行为:“我就知道你可能要跑到这儿来……别躲了,我早看见了!”

佩塔尔心虚瑟缩,别开视线:“…什么…你看错了吧……”失去手心支撑的钥匙可怜巴巴搭在了膝盖上。

果然,莫德里奇一屁股坐到他身边,凑近仔细观察起来。佩塔尔想闭上眼睛,然而碍于手腕上传过来的力气,最终没敢。

两人大眼瞪小眼,半晌,莫德里奇抹掉脸上的水:“眼睛颜色真的变浅了…!”其实他也悄悄松了口气,现在离近了看,佩塔尔的眼睛除了是浅浅的琥珀色之外,一切正常,看来横瞳之类确实是自己看错了。

毕竟人的眼睛怎么可能跟羊一样呢?别开玩笑了。

“嗯…这是…”佩塔尔还在结结巴巴地试图编点什么出来。

“这会让眼睛不舒服吗?”莫德里奇问。

“……不会。”

“那应该没事……你退烧了吗?”说着他再次去摸佩塔尔的脑门,鉴于这次佩塔尔乖乖没躲,莫德里奇很快摸到了一片滚烫…似乎比在球场的时候好些,但显然是没退烧。

他皱起眉头:“我们得赶紧回酒店去,你这情况得吃药才行。”

“等等。”稀里糊涂的佩塔尔这才意识到,对于莫德里奇来说发烧好像要比眼睛变颜色严重多了,急忙拉住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卢卡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在人类之中眼睛变化是很常见的现象吗??

佩塔尔觉得自己对人类的理解好像又出现了偏差。

“唉,听说人的身体总是会发生各种各样的…状况,这都是正常的。”莫德里奇故意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他斟酌了一下,决定不要把这说成是疾病免得让朋友难过。

他将先前缩在房檐下的腿又无所谓地探进雨里:“我只是不懂你究竟有什么好逃跑的?害我们忙着找你,只好让戈兰和马蒂赫陪着安特往回走,估计现在都还没回到酒店呢。”

“至于你的眼睛…没觉得不舒服的话应该不严重,当然了,如果你还是担心,下次酒店来医生你可以去问问他们。”

“但发烧可是很危险的,我听说有小孩因为感冒发烧把脑子烧坏了。”

“……”

佩塔尔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无言地并肩坐在一起,在冷风里本能挨近旁边的热源。

“其实没事,我过会儿就会好的。”

“马尔科已经回酒店喊大人帮忙找你了。”

“……再呆五分钟,就五分钟。”

“三分钟吧?挺冷的,反正现在这样回去我爸看见肯定也要揍我,早点晚点都一样…或者我们先去跟安特他们汇合?”

“……”

“还有力气爬上去吗?要不要我扶你?”

“不要…对了卢卡,你家以前养过羊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问问。”

“养啊,养了一大群呢。”

……

风暴还在呼啸不止。

幸运的是,这粒种子总算是活下来了。他探出脆弱的根,险之又险地将自己固定在泥土的缝隙中,抓住每一个机会呼吸,抓住每一个机会为生长积蓄能量。

不幸的是,有成百上千正做着发芽美梦的种子将被杀死或已经被杀死,黎明永远向他们关上了大门。而那些死去的愿望,会渗入扎达尔的地底深处蛰伏,变成养分,或者直到某天化为水雾,升回天空……

世界在自顾自的运行当中,践行着如此残酷的哲学,那些在二十世纪最后一个十年里曾经闪闪发光的稚嫩梦想,多数只能在盛放前戛然而止,被凝固在回忆里……但事实就是如此,即便是自然的宠儿,也需得在不断的摔倒与锤炼中长大,在得到的同时舍弃。

这是诅咒,也是祝福,由精灵亲手赠予膝下最爱的那一只黑色羔羊。

至于那些活下来的种子又究竟是否能成功抽芽?在下个春天里,人们或就能窥见分晓。

…无论如何,这只是故事微不足道的楔子罢了。

二更!

紧赶慢赶,终于是在圣诞节前的周末赶出来了。

那么尽管有很多改进的空间也称不上多满意,第一部分还是到这里就结束啦!算是一个小小的“英雄起源”希望大家没有觉得读起来很无聊不然我会6眼泪……

总之感谢大家的支持,完结撒花!(不是)

接下来可能需要稍微停一段时间,一方面年底年初面临工作变动能用来码字的时间很少,另一方面接下来需要进行艰苦卓绝的查资料工作(?),我将脸皮很厚地请求大家等我呜呜——

当然,期间也尽量不完全销声匿迹一动不动,我是说如果我写一些番外比如圣诞节…大家会想看吗?大家想的话我就算从土里爬出来也会努力去写的!

另外还有另一个事情征求大家的意见,关于本文的感情线方面,大家是想看cp向还是cb向的呢?虽然就算是cp向我也倾向于写含蓄内敛的,但这两种选择后续发展上肯定还是有一些差别。

我自己拿不定主意主要是一直没下定决心要蝴蝶掉魔笛的漂亮老婆和三个小宝贝,所以想问问大家的想法……(。)

总之!还是那句话求评论求收藏!欢迎评论区一键发送跟我讨论!爱你们么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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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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