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之间,无生命的在拼命喧闹,而有生命的在屏息沉默。
汗水正在迅速冷却,肌肉轻微颤抖,却没人真敢轻易将脑子里紧绷了四十五分钟的弦放松。隔着雨幕,队长们无声对视着,不像在学校简陋的小操场,倒像身处法庭,西装革履,领带用力勒在脖颈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这场比赛的胜负似乎不由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评判,而是交给悬在头顶无形的巨剑。
良久,赫尔沃耶张嘴将胸腔中的浊气吐出,直起身来。男孩们立刻紧张地看向他——事先谁能想到今天没人赢也没人输?赌注里可没说打平的话要怎么办。事实上,如果赫尔沃耶真要为此感到生气,进而去做些什么的话,比如反悔,让今天这场堪称惨烈的比赛彻底白费,或者气急败坏,用拳头让所有人低头……那他们除了死磕到底外也暂时想不出别的好办法。
不过好在,这个坏小子似乎根本不屑于出尔反尔…虽然本来他也没输。
他呼吸逐渐平复,冷硬的身影重新舒展,如同巨石在地壳运动中拔地而起,而那张挂满疤痕和水珠的面孔上毫无表情,目光一瞬不瞬,却朝马蒂赫所在的方向伸出了手。马蒂赫吓了一跳,好半天才猛地反应过来,急忙冲进雨幕里,顾不上再次被淋湿,将手里一直跟冷汗攥在一起的破表还给了它的主人。
赫尔沃耶抛了抛破表,最后看了一眼男孩们,转过身。
“走了。”他声音平静地命令道,而大孩子们有的面露不甘,有的沮丧低头,却无一例外跟在了他身后。
他们安静且迅速地走下舞台,背影陆续消失在如瀑的雨幕当中,没有留下别的话,也没有带走静静躺在花坛下、被洗得崭新的皮球。很快,形状规整的场地里只剩下男孩们,如同站在喷泉正中的滑稽雕塑,沐浴在水流之中。
雨势没有变小的意思,窗格内的观众保持着静默,但孩子们没工夫理会。
巨大的疑问和失真感正充满他们的脑袋:他们真的在比赛中胜出了吗?或者说,他们真的为自己掌住了命运的舵轮?
难以置信的四十多分钟明明刚过去,却像是梦的气泡一样,散发着美轮美奂的光。可如释重负和疲惫又确实在缓慢释放,仿佛往气球里嗤嗤猛灌的气体,寻觅着那层薄橡胶的极限。
最后,砰的一声,气球爆掉了。冒出来的不是快乐,而是更复杂的东西。
——最先动起来的是马蒂赫,他忽然大叫一声,猛地朝空气挥动拳头,圆脸蛋因为兴奋迅速涨得通红:“操!太他妈酷了兄弟们!我们做了什么??我们简直是拯救了世界!!”
浮夸的话引来正从前场慢慢往回走的他老大的白眼。戈兰在马蒂赫面前顿住脚步,叉着腰左右看了看,又抬脚往皮球的方向走:“你真该少看点漫画了。”
几人中形容最狼狈的茨尔尼亚克这时候也终于支撑不住。只见他身体摇晃几下,向后扑通一声坐到了地上,随后很快又用手捂住满是水渍的脸,肩膀颤抖耸动,倒进了积水里。
奥什特里奇对此感到有些困惑,拖着还在渗血的腿向自己的朋友挪过去。
碰巧此时,雷鸣声又从天际蔓延过来了,佩塔尔听觉敏锐更胜平时,确信其中夹杂着压抑至极又不似人声的哭嚎,刚开始觉得可能是源于扼住脚踝的疼痛,直到听见其中夹杂着的,破碎的单词…“妈妈”。
……命运的舵轮真的能被掌握吗?
佩塔尔也想过去,但他现在蹲在地上,觉得有点晕头转向,脑袋里仿佛有团火在蹦跳,在燃烧,一时半会儿竟然无法动弹。
这感觉有些熟悉。
他稀里糊涂地甩了甩脑袋,动作就像只试图将绒毛甩干的卷毛小狗。走到他身边的莫德里奇看到觉得好笑,俯身拍了拍他肩膀,又伸出手准备把人拉起来:“激烈运动完不能立刻停下,走吧佩塔尔,我们去看看安特怎么……咦?!”
但当察觉到佩塔尔慢吞吞伸过来跟他相握的手烫得像快烙铁,莫德里奇笑不出来了。
“怎么这么烫??你是不是发烧了?”他惊疑不定,赶紧蹲下来,学着自己小时候母亲查看孩子有没有发烧时常用的动作,准备摸摸小伙伴的额头,然而却正好看见打湿变成一缕一缕的黑色卷发下方,两抹与灰沉暴雨格格不入的金黄,还有…
还有倒卧的长条方块似的瞳孔。
莫德里奇愣住了。佩塔尔最初有些疑惑,还眨了眨眼,金色琥珀随着他的动作在空气中闪烁发光。不过很快的,他也从朋友眼睛的倒影里察觉了什么,当即触电般地抽出了手,力气大到自己失去平衡跌坐在地,随后一边手脚并用往后挪,一边慌忙用湿漉漉的手捂住眼睛。
黑暗降临了,佩塔尔没敢给自己留出可供观察的缝隙,虽然掌心的潮湿让眼睛很不舒服,但他还是用力合上眼睑,又用力打开,徒劳地尝试将那些异样的特征重新藏入身体深处。
至于有没有成功,他根本无从验证。
而其余感官还在忠实地反馈着各种信息,让世界通过别样的方式包裹着他。他闻见灰味,草味,汗水味。听见远处雷声轰鸣,有人在清理废墟,将砖块丢到这儿,又丢到那儿;布料摩擦,沉重的呼吸在学校教学楼里律动;戈兰在用脚尖拨动皮球;奥什特里奇在不安地询问茨尔尼亚克的状况,而被询问者溺在呜咽里,呼吸都很困难,根本没法回答他。
莫德里奇…
莫德里奇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佩塔尔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与心跳,张了张嘴,希望能说出点什么,或者对方能说些什么……可他们谁都没有。
这种未知的重压比漂泊时沉得多,让他几近难以承担,眩晕又让脑子卡死,丝毫想不出别的办法。
就像曾短暂体会过的那样,担惊受怕,孤立无援。
于是男孩很快再也忍受不了了,忽然踉踉跄跄地爬起来,决定要将这片狼藉的“战场”扔在身后。中途脚滑了两次,差点扑倒,但还是勉强迈开脚步,朝着他曾经翻越过许多次的学校围墙跑去,在几次失败尝试后,终于在朋友焦急的呼喊传来时,成功扒住墙头,奋力往上攀,在墙上多踩出几个仓促的鞋印。
“等等……!!佩塔尔!你要去哪?!”
……
“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吗,亚德兰卡小姐?我听说你的哥哥菲利普先生是最先有意向收养小霍尔维蒂奇的人。”
窗外忽然刮起了风,将科洛瓦尔酒店管理室的旧窗户推得吱呀作响,潮湿的尘埃卷进屋内,让身处窗台和书桌边的亚德兰卡回过神来,听见那位据说来自儿童村的女士提问,并发现屋子里所有人都在看自己。
“嗯,是的……”她叹了口气,指甲悄悄掐进肉里迫使自己能够暂时摆脱疲惫和剧烈负面情绪余留的影响,保持专注,“事实上我原本不太赞同他的想法,但现在……”
“关于各位刚才提到的顾虑我没什么好补充的,事实上,我觉得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将小佩塔尔交由住在这附近而且有能力的家庭照顾,这应该也最符合孩子自己的意愿……女士您刚才也说了,小佩塔尔刚听说您到访就好几次主动躲起来,我想如果我们要强迫他离开科洛瓦尔,那他可能还会用更激烈的方式反抗,万一造成大家都不愿意看到的后果那就遭了。”
“所以我得说,我哥哥的确是目前最适合收养小佩塔尔的人。我们有一家餐馆,虽然状况也称不上好,但有经济能力提供孩子需要的成长环境,而且小佩塔尔已经在餐馆帮了一段时间的忙,我哥哥已经跟他建立起了基础的信任关系。”
听她这么说,其他人相互对视,没有反驳:如果利瓦迪奇家能收养佩塔尔,那当然是最理想的。老佐兰甚至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脸上和皱纹凝固在一起的肃穆略微松动了些。本来他还在想,最后如果实在不行,他会提议让那个瘦巴巴的小鬼跟着自己,虽然不一定能过得多好,但至少不会饿死……当然,由菲利普来肯定是更优解。
不过……
维拉女士显然还有所顾虑。她站直了身体,随和而疲惫的气质蜕皮似的落在地上,让她明明衣着毫无变化,却不再像一截戳在土里的树枝,反而如同出鞘利剑,目光锐利到甚至有点灼人,直指向亚德兰卡:“别的先不去谈,亚德兰卡小姐,我注意到你说了原本不支持你的哥哥收养小霍尔维蒂奇先生,但现在似乎又改变了想法……”
她颔首示意自己没有任何不礼貌的意思:“很抱歉,但能告诉我是什么原因吗?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另外,关于收养这件事,我需要确认一下你能够代表菲利普先生的想法……请不要误会,我没有其他意思,但你知道的,我的工作让我必须尽可能对每个孩子的未来负责。”
“我理解,关于我哥哥,他的想法大概率没变,不过如果你们需要确认的话,等晚些时候他醒过来,可以直接问他。”
亚德兰卡当然没有误会,也丝毫没有被堪称咄咄逼人的话激怒,反而面目平静,缓缓吸了口气:“至于我为什么改变主意……”
“…有人告诉我们,杜兰被狙击木仓打中了胸口,他们没法把他救回来。”
轰隆。
雷声应景地填满了沉寂的空隙。
维拉女士一时说不出话来,就算她不清楚实情,也能猜到,“杜兰”应该是利瓦迪奇们的另一名家庭成员,是个参与了战争的勇敢者……听起来,他已经被炮火无情吞噬了。
怪不得亚德兰卡会说菲利普刚刚睡着,怪不得当他们敲开餐馆的门时,她脸色如此之差。
他们是不是因为来自前线的噩耗已经好几天彻夜难眠了呢?“杜兰”是他们的父亲?兄弟?还是表亲?
老佐兰皱缩的脸皮抖了抖,拉多伊卡女士不知想到什么,默默挽紧了丈夫的手臂,得到斯蒂佩先生安抚的一瞥。
“…很遗憾听到这个。”作为一线战斗的另一位亲历者,斯蒂佩看过很多生命转瞬即逝所产生的花火,知道很多属于这个国家的小伙子最终被埋在废墟下,扔在水沟里,没有能够回到家人身边的幸运……他自己都很多次跟死亡擦身,只是从没跟家人吐露而已。
亚德兰卡轻轻摇头,这个其实也还在上大学年纪的年轻女人不知道通过怎样的方式构筑起了心灵防线,至少现在,从她说起切身的不幸时,只是眼眶发红的表现来看,她的哥哥在坚韧这一品质上或许远不如她。
她声音低沉平稳地说:“对我们三兄妹而言,失去任何一个都是难以承受的打击…但我现在只有菲利普了,他很爱我们,我怕他撑不过去。”
“所以我觉得,这时候接纳一位新的家庭成员说不定不是什么坏事。”
面对这种事,外人能做的只有默哀而已。其中血淋淋的痛苦,需要亲人咬着牙,用更长更长的时间吞咽。
短暂的默哀结束,维拉女士还是需要继续刚才的话题,但相比起之前,她的语气已经明显柔和下来。
“好的,如果你们不介意,那么我之后会去拜访一下菲利普先生……当然,得等他状态好一些。”她说,“可我还得确认件事…你应该明白的亚德兰卡小姐,小霍尔维蒂奇先生只有五岁,他绝不该成为一个填补情感空洞的替代品,这对他来说很不公平。很高兴你愿意接纳他,但你的话让我对此有些担忧。”
“也许吧,但现在是战争期间,不管怎么说他将得到照顾,这本质上来说是种双赢。”亚德兰卡跟维拉女士对视着,随后败下阵来似的叹了口气,“……不过这只是我的想法,至于菲利普,他就是个可悲的老好人,您也知道他在提出收养的想法时还什么都没发生,对吧。”
好吧。
回答很直白,但越直白,反而越让维拉女士感到安心,谁让这本来就是个利益关系比人性更值得相信的世道呢?
看来收养的事多半能办成。
然而正当她这么想着的时候,外头却有人大呼小叫地跑了过来。
“老头——!佐兰老头!你看见霍维了…吗……”
先闻其声,后见其人,只见浑身湿透的男孩冲到门口,一个急刹车,手将门板推得咣当撞在墙壁上,抬头才看见屋子里全是大人,吓得缓缓噤了声。
大家都认识他,包括维拉女士,今早还看见他从车窗外跑过去。
“你最好讲点礼貌,奥什特里奇家的小鬼。”老佐兰竖起眉毛,看了看男孩贴在身上的衣服,又看了看男孩短裤底下已经破皮的腿,快步走过去粗暴地伸手将他往屋里拽,“你怎么弄成这样?霍尔维蒂奇怎么了?”
奥什特里奇抬起没被拽住的胳膊想挠脑袋,结果发现头发全是湿的,只好摸摸后脑勺:“我们今天跟高年级约好在学校操场踢比赛,我们赢了!……好吧这不重要,总之我也不太清楚具体情况,霍维好像跟卢卡吵架了吧……卢卡说霍维在发烧,但现在不知道跑哪去了,我们到处在找他……”
“……什么?”
一更!
努努力,看能不能趁周末把剩下的一章更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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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二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