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相遇的第四天

大堂挂钟指向十二点五十七分。

门外天光发白,云层薄薄铺着,隐约透出一点蓝。

坐在大厅沙发等人的里卡多,百无聊赖地玩着手上的围巾。它已经被她从小兔子造型一路折腾到小狐狸,直到第七个造型,才等到一个急促的推门声。

克里斯从声音的尽头冲了出来。

他穿了件黑色飞行员夹克,领口一圈白色毛领蓬蓬地围着,拉链却只拉了一半;里面的白T恤领口敞着,一条银项链垂在锁骨上,坠子是个小小的十字架,随呼吸轻轻晃。

里卡多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瞬。

从小到大,十字架她见得不算少了,讲台上的、圣经上的、祖母颈间的那枚旧银的,可挂在眼前这个马德拉男孩胸口上的,随着主人呼吸起伏的小小的这枚,却莫名让她感觉有点晃眼。

她收回视线,去看别处。

下身是浅色水洗牛仔裤,配一双白色运动鞋,两只鞋带系得一丝不苟,倒是很符合他的脾气。头发显然是打理过的,卷毛比昨天顺了不少。

“走吧。”他走到跟前,朝门外偏了偏头,转身欲走。

但目光在她身上停住了。

里卡多今天没再穿她大地色系三件套,而是一件白色毛衣,圆领,周边是镂空的花纹,素净得很,再佐以笔挺的水洗蓝牛仔裤。

可克里斯却没看被裤子贴身勾勒出的修长美腿,而是将目光停在耳朵上: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珠光温润,她偏一偏头,那对光就跟着一起一点一点的。

马德拉正午的太阳把床单晒得发白,球场的探照灯把球门网照得刺眼,那些白又硬又亮,克里斯看了十几年,早就看钝了。可眼前这一团白是软的,温的,是月光,不照路,只是陪着你。

阳光从耳坠跳进克里斯的眼睛。

“你这身……”他顿了一下,喉咙有点干,视线慌乱地往上挪,撞上她的眼睛,又飞快地跳开,“挺白的。”

“谢……谢夸奖?”

克里斯没接话,把夹克拉链往上拽了一截,转身去开门,耳朵尖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门外的冷空气灌进来,把那点红吹去,再站到里卡多面前人已经恢复了平常那副笃定的神气,“走路过去二十分钟。我问过前台了。”

“骑车呢?”

“骑车?”克里斯愣了一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向旅馆侧面的车棚:七八辆车错落放着,身上都有着旅馆的标志。

他收回视线,下巴微微一扬,“十分钟都用不了,只要你跟得上。”

“我六岁就会骑了。”

“会骑和跟得上,是两回事。”他把门彻底推开,率先迈了出去,“走了,再磨蹭,下午就该过去了。”

里卡多跟在他身后跨出门,没接这句挑衅。

到了车棚,克里斯围着那排深绿色的车走了一圈。挑挑拣拣半天,最后停在一辆成色最新的前面,拍了拍车座,“就它了。”

里卡多随手推出一辆跟它并排着的,捏了捏刹车,调整车座高度后便翻身上车。

丹麦的湿气还是太重,路面就算到了中午还是湿滑。骑在最前面的克里斯就中招了。拐第一个弯就遇到轮胎打滑,车把猛地一歪。他连忙一只脚撑住地,稳住,状若无事地回头,“跟紧了,别掉队。”

里卡多往下压住嘴角,降速通过那个路口。

“你去过那儿吗?认识路吗?”

“灵比大道一直往北,看到教堂尖顶就到。”克里斯答得毫不犹豫,“我问过前台了。”

“昨天?”

“……嗯。”

“四天前你才到丹麦。”里卡多蹬上车,两人并排上了柏油路,“所以你是没去过。”

“没去过怎么了。”他梗着脖子,“我是来踢球的,又不是来旅游的。”

“哦。”她点点头,语气很诚恳,“那你今天是什么?”

克里斯没接话。脚下用力蹬了两下,蹿出去五六米。

里卡多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两三米的距离。前方那道黑色的背影骑得又快又直,这辆租来的自行车,硬是被他开出了跑车的架势。

车子一上大道,圣保罗就被甩在了身后。

丹麦的郊区在午后的光里铺开。草坪修得像拿尺子比着割的,红顶白墙的农舍整整齐齐,窗台上一律开着天竺葵。风把一股凉丝丝的香送过来,青草,泥土,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甜,甜得发暖,有点接近菠萝切开时那一涌出来的香气。

里卡多吸了一口,胸腔里某个地方开始松动。

骑了大概十分钟,克里斯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骑,只是速度比刚才慢了些。

里卡多看着前面从残影转成风车的车轮,不由会心一笑。

路渐渐收窄,稀疏了两旁的房子,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田野,绿油油的,尽头连着灰蓝色的天。抬眼看到“凸”样的小山坡就在不远处,上头的尖顶建筑维护得很好,就算今日阳光寡淡,却也显出了一层浅浅的白来。

“那个应该就是教堂。”里卡多抬了抬下巴。

克里斯顺着看过去,眯了眯眼。

“看着挺近,那个坡也不陡。”

“看着近,骑起来可不一定。”里卡多不紧不慢地踩着踏板,“一会儿可别喊累。”

“累?”克里斯猛地蹬了一圈,回头看她,“咱们比比?”

话音刚落,一阵风突然从田野尽头卷过来,带着明显的湿气和凉意,把路边的草吹得伏低了身子。

里卡多手背凉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一滴圆圆的水印。

她抬头看天,刚才还薄薄的白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灰蒙蒙的一大片,压得很低。

“克里斯。”

“嗯?”

“你有没有看天气预报?”

克里斯刹住车,一只脚撑在地上,抬头看了看天,“没有。”

“我也没有。”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走!”

克里斯没废话,脚下猛地发力,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

雨越下越大,从竖着下变成斜着抽,砸在克里斯的飞行员夹克上,被噼里啪啦地弹开。外套看着是没事,但有人拉链喜欢只拉一半,雨水从领口灌进去,白T恤照样湿得透透的,紧贴在身上。

里卡多就更惨了,吸水的毛衣,别的好处没有,就是重量极其可观,给她的车加了不少配重。

骑到一半,里卡多忽然感觉脸上的雨点小了。

她偏头看了一眼,发现克里斯不知什么时候猛地把车头往左一别,整个人横在了风口上,身体前倾,像一面移动的人墙,硬生生替她吃掉了大半攻势。

他没解释,只是脊背挺得笔直,仿佛那不是暴雨,而是球场上必须突破的防线。

骑到山丘脚下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克里斯锁车,甩了甩头上的水,一个喷嚏没憋住打了出来。他赶紧绷着下巴,强行摆出007同款硬汉脸。

里卡多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实在压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笑,”他瞪她一眼,红色从耳朵漫到脖子,“快走,雨越来越大了。”

里卡多走在前面,克里斯跟在身后半步,半个肩膀斜着,替她在山风里挡雨。

石头铺就的台阶,被雨一浇就滑溜,而暴雨导致的水流,汇成小溪从高处顺着石缝往下淌。里卡多每一步都像踩在肥皂上,想一下再走一步,生怕滑倒。离教堂仅剩几步之遥,她还是被脚下石头成功暗害了——

手腕被人从后面一把攥住了。

是克里斯。

“看着点路。”他喊,声音被雨声盖了大半。

里卡多点点头。

但那只手没松开,依旧攥着她的手腕,热乎乎的。

这可比雨烫多了。

两人就这样走完了剩下的几级台阶。在教堂门前,克里斯松开了里卡多的手。

这间教堂诞生于十二世纪,拱顶很高,彩窗把外面的灰白天光滤成暗红、深蓝和琥珀色,投在石板地面上。祭坛旁的石柱柱头上蹲着一尊石雕,狮子张着嘴,嘴里叼着一颗人头,眼睛直直望着入口。

里卡多先行走进教堂,环顾一圈,四周无人,只有风。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搓了搓手。

克里斯在外面将湿透的白T脱下,拎着拧得半干的T恤,将夹克虚虚披上后才跟着进来。里卡多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缩着。湿透的卷发垂在肩头,发尾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夹克,内衬大半都是干的,羊毛内里还残留一点体温。

“卡卡。”

里卡多回过头。

克里斯已经把夹克脱了,光着上身,那枚小小的十字架在胸前晃着。

他把夹克递过来,视线落在她身后某个不确定的位置,“穿上。”

“你自己呢。”

“我不冷。”

里卡多没接,“你胳膊都起疙瘩了。”

“那是刚才淋的。”

“克里斯。”

“……穿上。”他把夹克又往前递了递,语气硬了几分,但眼神却软了下来。

里卡多伸手接过来,搭在胳膊上,没急着穿。

“转过去。”

克里斯眨了一下眼。

“毛衣湿透了,我得换。”

他没回话,但转身转得很快,快得差点踩到自己的鞋跟,面朝着那尊叼人头的狮子站定,两只手交叉放在身前,脊背绷得笔直。

将目光落在狮子张开的嘴巴上,开始数牙齿——一颗,两颗,三颗——数到第七颗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湿布料从皮肤上剥开的声音,很轻,像揭开一层薄冰,紧接着的是拧水声,再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终于摆脱了什么沉重的东西,最后是放东西的声音,是什么呢?围巾?还是?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他立刻掐断了,重新盯回狮子的第十八颗牙齿,耳朵烫得不可思议。

“好了。”

他这才转过身来。

里卡多已经套上了夹克,明显大了。肩线滑到胳膊外面,袖子长出一截,手指缩在袖口里只露出指尖。

她低头看了看袖口,抬头看他。

“你数到几了?”

“二十一。”

“它才没有二十一颗牙。”

克里斯的表情僵了一瞬。

笑从里卡多的嘴角开始,然后蔓延到肩膀上,带动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别过脸去,又去盯着那尊狮子看,脖子和后脑勺直挺挺的。

“别笑了。”

“没笑。”

“你都快笑抽了。”

里卡多的笑声在空旷的教堂里弹了一下,回声从穹顶落下来,荡了好几圈才散。

“先在这坐会儿,等雨停了再说。”里卡多慢慢收起笑容,走到教堂的第一排坐下,向克里斯招手。克里斯这才跟着一起落座。

靠着椅背,她把夹克领口往上拢了拢,羊毛内衬的暖意已经完全渗进来了,干燥的,带着一点洗衣液的味道,是他身上的味道。她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光着膀子,抱着胳膊,上面的鸡皮疙瘩还没消。他还是坐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都冻成这样了,还要端着。

管风琴的声音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

从石柱里、从穹顶里、从脚下的石板缝里、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低音先沉下来,像潮水漫过沙滩,然后是中层的声音铺上去,最后高音从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钻出来,细得像一根银线,在空气里颤。

里卡多闭上眼。

那个声音霸道极了,把教堂里所有其他的声音都压了下去——雨声没了,呼吸声没了,连石头墙壁细微的嘎吱声都没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管风琴,和管风琴之间那些漫长的、空旷的间歇。

等再睁开眼的时候,彩窗变了。

刚才还是灰蒙蒙的天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一束太阳来,正好打在左侧那扇最大的彩窗上。光线穿过彩色玻璃,被切成红的、蓝的、金的碎片,斜斜地铺在两个人之间的长椅上。

里卡多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一小片金色的光斑,没有动。

克里斯的手就搁在旁边,指节上还沾着雨水,手背上的青筋因为冷而微微凸起。她没有去看他的手,但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存在。

管风琴的低音又沉了一度。

里卡多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有意的,或者说,不完全是。手指只是微微侧了侧,然后,手背贴上了手背。

一小片,只有小指的侧面蹭着他的指节。

克里斯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一寸寸地把手掌翻了过来。

掌心朝上。

那是一个邀请。

没有看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转头。

他只是把手翻了过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一朵不知道该不该打开的花。

里卡多看着那只手。管风琴的高音又起来了,那根银线在穹顶下颤了很久很久。

她把手指收了回去。克里斯的掌心空了下来。

然后她的手落了下来,指尖搭在他的指节上,盛放的花终于等来了它的蝴蝶。

彩窗的光斑从他们交叠的手上慢慢移过去,金色变成蓝色,蓝色变成红色。谁也没有说话。

管风琴的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教堂里安静了几秒。

那几秒,里卡多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很轻,很吵。

她不确定克里斯有没有听见。但她感觉得到,和她交错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里卡多。”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你大前天在场边看了整场。”

“嗯。”

“你看出什么了吗?”

“看出你很烦那张红牌。”

“我不是说这个。”他顿了顿,“我是说,你站的,一直是中圈那块。”

里卡多没接话,她向来如此,总是站在能看清整体阵型的地方。

“看球的人分两种。”克里斯盯着穹顶,“一种看热闹,一种想上场的。你是后一种。第一次见面,你跟我说你还没想好要不要继续踢球,现在想好了吗?”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

克里斯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嘲讽,倒像是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们这种乖孩子,从来不做选择题。”

“我们这种乖孩子,”里卡多瞥他一眼,“只是把‘不会选’藏得比较深。”

“我爸是花匠,在丰沙尔。”

搭在他指节上的指尖,轻轻顿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家里。

“他酗酒,喝醉了会砸东西。不过对我很好,我第一次踢的球,就是我爸给我做的,他厉害吧!但偶尔我会怕他。”克里斯无意识地咬起了另一只手的手指。

“为什么?”里卡多握紧了跟他交错的手。

“因为他常说的话——我们克里斯蒂亚诺,以后会是世界第一。”

“我很怕他说错了。”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克里斯说的时候没有看她,直视着前方,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十七岁的脸上有一种和年纪不符的东西。

“但我相信我自己能做到,我一定能做得到,我可是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

“昨天我看见了你的眼睛里的东西。”他声音突然低下去,“跟我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样。”

“什么?”

“想赢。还有怕。”他侧过头看她,棕绿色的眼睛被阳光照得透亮,“想要的东西,别管结果好坏,先要了再说。进不了球和不敢起脚,是两种输,我通常只犯前一种。”

里卡多没有说话,但胸口那块压了很多个月的东西,松动了一厘米。

就一厘米,不过足够让风吹进去了。

“你明天比赛几点?”她问。

“十点,对乌克兰。”

“我这次去就不坐第一排了。”

“不行!你得坐第一排。”

“为什么?”

他偏过头来看向她,笑意盈满了整双眼眸,“坐在第一排的人,看进球看得最清楚。”

里卡多站起来。

克里斯的手指还勾着她的指尖,停了两秒,慢慢松开。

“走吧。”她说。

雨停了,下山的石阶却还湿着。

克里斯走在里卡多前面半步,步子放得很慢。

“克里斯。”

“嗯?”

“你刚才在教堂里说,你信你自己。”

“嗯。”

“那我也信你。”

克里斯停了下来,抬起头看她。

她站在午后的阳光里,头发半干,裹着他的夹克,唇角微扬,眉眼舒展,像随口说了句没什么大不了的话。

克里斯盯了她两秒,然后继续前进。不过嘴角弯得很明显,压都压不住。

“那是当然的。你本来就该信我。”

“为什么?”

“因为——”他转身看向她,雨后阳光恰好在他背后,围着他的轮廓镀了一圈金边。

“因为我是世界上最好的球员。”

“走了!世界最好的球员,别掉队!”

“你才别掉队!”

————

回到房间的里卡多,瘫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胡思乱想。

他咬手指的样子,跟个小孩似的。

但是他手心挺热的。

她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父母的话还压在心口,但不再是全部了。今天下午有人光着上半身对她说,想要什么就去要,别想那么多。说这话的人十七岁,人生第一张红牌到手还不到一周,却笃定得好像全世界都欠他一个未来。

明天对乌克兰。他让我坐第一排。

坐就坐。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闷闷地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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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相遇的第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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