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足球重重砸在铁丝网围栏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随即无力地弹回草皮。克里斯盯着空荡荡的球门,眼里蓄着一团火,有点小,像被什么压住了。随手将耷拉下来的湿发拨至脑后,他不甘的看了眼球门,动身将球捡回来重新摆正,后退,助跑。
球又飞了出去,再次偏出。
他不记得自己在这个球门前站了多久。汗衫湿了干,干了湿。球场顶上晃眼的灯光刚刚熄灭,现在唯一能提供光源的,便只剩球场外面那盏老路灯。球门在这样的光线下只剩下个灰影,他得眯眼才能看清横梁的位置。
但其实看不看得清并没有什么大用,球门的位置他闭着眼都知道在哪。问题是,他踢不进!该死的!今天就不该听夸雷斯马的,左脚先穿鞋!要是右脚先穿,64分钟那球不会偏差两厘米,保准会进的!他发誓!这样他们就能跟瑞士战平,保留小组赛出线的可能!
“这该死的两厘米。”他低声咒骂,弯腰,摆球。
“你打算一个人踢到几点?”声音从铁丝网外进来。
是卡卡!克里斯收住脚,猛地一回头。
里卡多站在铁丝网外头,绕了两圈的围巾依旧将脖子防得严严实实。路灯只照到她半张脸,另半张沉在暗处。
“你怎么到这儿的?”
声音有点沙哑,他应该补点水的。
“夜跑,然后就看到有个傻瓜没灯了还在踢球”里卡多推了推没上锁的铁门,走了进来,在边线附近站定,没有再靠近。“更要命的是,十个踢飞十个,还是百分百踢飞率。”
克里斯把球往地上重重一磕,球弹起来被他一把抱住。他瞪着卡卡,声音虽然硬,底气却虚了一截,“哪只眼睛看见我踢飞十个了?刚才那个擦着立柱进去的球你没看见?还有,我这是在练新角度的弧线,这可是我的必杀技,一般人可见不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漆黑的球场,又落回她身上,语气突然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再说了……你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夜跑,这里没灯很危险的。”
里卡多眉眼弯弯,“七十五分钟那个任意球,要不是碰到你们队30号变了一下线,应该是能进的。瑞士那门将已经往另一边扑了。”
克里斯抬头看她,喉结动了下,但没有出声。低头把球放回地上,踩住,没踢出去。
“这场我踢得又烂极了”
“嗯。”
“上次也是。”
“嗯。”
克里斯盯着她,等她反驳,等她安慰,等她说“不是的,你踢得没那么差”。
里卡多只是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半张脸。
“……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你也没问。”
“……”
“你说了两遍烂,我回了两遍嗯。”里卡多踢了踢脚边的草皮,“公平得很。”
克里斯抿着嘴,半天没动。
“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该踢了。”里卡多在草皮上踩了踩,试了试软硬度。然后走到禁区弧顶侧后方站定,双手插兜歪头看他,“球还在那儿等你。”
“那你干嘛?”
“看你踢球,顺便数数你今天能踢飞多少个那个球。”
克里斯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要反驳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把球摆好,退后,助跑,射门。球擦着立柱出了底线。
“一个。”里卡多说。
克里斯回头瞪了她一眼。里卡多面不改色地站在那儿,围巾裹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第二个球,偏了。
“两个。”
“你能不能安静点?”
“不能。我在帮你数数。”
第三个球,又擦着横梁飞出去。
“三个。哎,你昨天训练的时候可是十个进了八个,今天是忘带射门靴了?还是这个球门被诅咒了?”
“你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来气我。”
“没有啊。”里卡多耸了耸肩,“我大半夜跑出来找你,就为了气你?我图什么?”
“你图……”克里斯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里卡多小跑几步,捞回那颗球,指着上面一点,“你昨天练的那个角度,支撑脚得往后挪半掌,触球点是要往下方偏。但刚刚那几个球,有调整,但是没有完全到位。你太急了,越想踢进去,身体就越往前压。这点你也心知肚明。”
克里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试试。”里卡多把球递给他,“不用急,慢慢来。我保证不数了。”
路灯照在克里斯脸上,半明半暗,棕绿色的眼睛在光线下闪了一下,把球接过就转过身去摆球。
助跑之前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支撑脚的位置,往后退了半步。深吸一口气,助跑,触球。球出去了,弧线平稳,绕过假想的人墙,在球门右上角下坠,擦着门柱内侧钻了进去。
球在球网里弹了两下,停住了。
克里斯盯着球网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头,但肩膀明显放松了一些。
“这个算几个?”他问。
“算你运气好。”
“运气?”
“我站在这儿分散你的注意力。”里卡多把围巾往下扒拉了一点,露出鼻子和嘴巴,“你刚才光想着怎么证明自己,没顾得上跟自己较劲,反而能踢好了。克里斯,你说你是不是欠我一个人情?”
克里斯转过身,看着她。里卡多站在几步外,路灯从背后打过来,在草皮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风把她额前的卷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你昨天说的那个,”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支撑脚的事,今天比赛里我有用到。”
“我知道,我看到了。”
“但被挡了。”
“对。”
“如果没被挡,那个球可能进。”
“可能。”
“所以我今天加练这些任意球……”
“有用。”里卡多打断了他,“但你一个人练,看不到自己的问题。你刚才踢飞的那些球,有一半是同一个毛病,你自己根本不知道。”
克里斯皱了皱眉。
“我想你应该需要有人在旁边看着你练。”里卡多把球从网里捡出来,扔回给他,“再试!我看着。”
他接住球,在原地摩挲了两下球,然后走回去摆球,退后,助跑,射门。
球飞出去,打在门柱位置被弹了回来。
“触球太薄了。”里卡多说。
第二个球,偏了。
“脚踝没转到位。”
第三个球,擦着横梁出去了。
“支撑脚对了,但身体没跟上。你把人摆出去了,球没跟着出去。”
第四个球。
助跑慢了一点,触球的一瞬间脚踝明显转了一下,球出去了,弧线很干净,从人墙上方越过,在球门前急速下坠,是个漂亮的球门死角。球网被撞得晃了一下。
克里斯站在原地,先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然后再抬头看了眼球门,最后转身看向里卡多。什么话都没说,咧嘴傻笑着。他眼睛蓄着的那团火,一下子窜得老高,外焰呈现出漂亮的明黄色。
里卡多倒是没出声,只是笑意从克里斯那一路爬到她眉梢。
“再来。”她说,“今天的球门快被你踢醒了。”
他连着踢了七八个。
有进的,有偏的,有打在门柱弹回来的。里卡多站在禁区弧顶的侧后方,每个球踢完都会说一句——“支撑脚偏了”、“触球太薄了”、“这个好”——简单,短促,用指令和夸奖一点点地建立属于他们的条件反射。
克里斯没说话,而是用一次次精准到极致的触球作为回答。足球擦过球网的声响,在他们之间回荡。
踢到第十几个球的时候,足球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线擦着门柱内侧钻进网窝,网绳被拉扯出长长的震颤。草屑在空中飞舞,他的目光穿过那片微茫的舞群,静静落在那张网上。
然后他转过头,紧绷的神情骤然卸下,弯腰将球捞起,稳稳抱进怀里。
“行了。”他说,“不踢了。”
“累了?”
“不是。”他抱着球朝场边走,用下巴点了点不远处的草皮,“再踢下去,这里明天就没法用了。”
那块草皮已经秃了,满是凌乱的脚印和翻起的泥土。
里卡多扬了扬眉梢,迈开步子跟上他。两人并肩,穿过半片暗下来的球场。路灯在铁丝网外亮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草坪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交错在一起。
出了铁丝网门,克里斯随手带上,没有锁。他甩上球袋,朝旅馆的方向走。里卡多走在旁边,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扫过路边的矮树丛,照亮了几片叶子,又暗下去。远处的公路传来闷闷的车声,一阵一阵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
“你明天有什么安排?”克里斯问。
“没有。过两天就回巴西了,明天想把周围逛逛。”
克里斯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今天也没出去逛?”
“今天看你比赛啊。”
“那不算逛。”
“算。我在看台上坐了两个小时,也算一种……丹麦体验。”
克里斯轻轻哼了声,嘴角动了一下。
“你打算去什么地方?”他问。
“不知道。教堂之类的吧。我之前查了一下,说灵比这边有个教堂挺老的,十二世纪,里面有壁画。还有一个管风琴教堂,在哥本哈根北边,建筑很特别。”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我不太会做攻略,走哪儿算哪儿。”
克里斯没接话。
“你知道灵比教堂吗?”里卡多突然问。
“不知道。我没逛过。”
“就在灵比大道那边,小山丘上。听说里面有一个狮子嘴里叼着人头的雕塑,叫灵比狮子,还有十六世纪的壁画。那个教堂有两个门,男门和女门,中世纪的时候男女还要分开走。”
克里斯侧过头看他,眼睛亮亮的,“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旅游手册上写的。”里卡多耸了耸肩,“我本来想自己去找,但是你也知道,我的寻路能力不能在丹麦很好体现出来”
克里斯笑了一下,“你明天肯定又会迷路。”
“所以我在想,”里卡多停下脚步,偏过头看着他,“你明天有没有空?跟我一起去。”
克里斯也停下来。
路灯在头顶上,光从侧面打下来。里卡多站在路灯的光圈边缘,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
哦,她的眼睫毛可真长,就跟我的一样!
“明天上午训练。”
“我知道。下午呢?”
“下午……”他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地面,用球鞋的鞋尖蹭了蹭柏油路面上的一道裂缝。“下午没事。”
“那你去不去?”
他把球袋从肩上换到另一侧,抬起头,路灯的光垂直打下来,衬出他流光溢彩的眼瞳。
“去。”他大步往前迈,“身为一个好心的葡萄牙人,总不能让巴西人在丹麦的教堂门口转四十分钟。”
里卡多随之跟上前去,这一次两个人的距离比刚才近了半步,肩膀几乎要碰上。走过那棵歪脖子的枫树,是的,就是那棵让她转了三圈的枫树,走过那所小学的操场,走过那个让她转了四十分钟的岔路口。
夜里的路跟白天看起来完全不一样,灯光把一切都简化成了明暗的色块,那些丹麦语路牌在夜色里根本看不清。
她现在闭上眼都能画出这一片的地图了。旅馆,枫树,小学,岔路口,公交站。来的时候转了四十分钟,回去的时候十分钟。
人脑真是个神奇的东西,迷路的时候死活记不住,走通了之后想忘都忘不掉。所以明天去教堂,她不会再迷路了。
大概吧。
这个葡萄牙小卷毛,明明踢一天球了还死不承认自己着急。但他进球之后笑起来的样子,倒是比前天在通道口哭的样子好看多了。
她在想什么。
里卡多偏过头看了一眼走在旁边的克里斯。
他把球袋扛在肩上,兜帽已经拉下来了,卷毛刚刚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每个步子都迈得很大,但只要她一落后超过两步就会慢下来。
他该不会是故意的吧。算了,管他呢。
旅馆的蓝色灯牌在前面亮着,白底蓝字,像圣保罗的晴天。
“明天下午一点,大堂见。”
“好,大堂见。”
里卡多走过前台,往楼梯口走,上了两级台阶后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克里斯还站在门口,球袋靠在腿边,手插在口袋里,兜帽拉到头上。
“克里斯。”
“嗯?”
“你今天加练的那些球,不白练。”
克里斯看着她,没说话,但嘴角勾起一道弧线。
里卡多转身上楼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然后是门的开合声。
克里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球袋,伸手把兜帽往后一推。然后他上了楼,走进自己的房间。球袋被搁在墙角,里面的球滚落出来,停在床边。坐在床沿上,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圆形吸顶灯。
明天下午一点,灵比教堂。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闷闷地笑了一声。
里卡多回到房间,把围巾扔在床上,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她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看了一会儿。
他今天倒是没哭。
前天蹲在通道口那个样子,跟今天在球场上死磕任意球的样子,完全不像一个人。
但是两个样子都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卡卡,你在想什么!你过两天就要回巴西了,他只是一个葡萄牙小卷毛,虽然球踢得不错但是脾气臭得跟石头一样!
这种人以后肯定很难搞的!
但是……
她又翻回来,看着天花板。
明天去教堂,穿什么?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闷闷地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