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她们回到了米兰。
推开布雷拉区别墅大门的时候，无花果气味扑面而来。无花果树挂满了紫黑色的果子，有几个熟透的掉在草坪上，被太阳晒得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果肉。
埃莱娜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她们，擦了擦手走过来。
基娅拉打开了专门放伴手礼的行李箱，把特意选的几块苏绣手帕递过去——白色的丝绸，兰草和梅花的纹样在午后阳光里泛着柔光。
埃莱娜接过来摸了摸，又展开其中一块对着光看了看，说：“真好看。”
小朋友们见状涌上来围着她，甜甜地叫着姐姐。基娅拉笑着把准备好的礼物找出来。
埃马努埃尔率先拆开一盒果脯，挑了一颗杏干塞进嘴里，眯着眼睛嚼。莱昂纳多眼巴巴地看着他。马努见弟弟也想吃，毫不犹豫地塞了一颗进他嘴里。
费德里克坐在高脚椅上，基娅拉掏出那只铁皮发条青蛙，拧了几圈发条放在桌面上。青蛙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费德里克愣了一下，然后咯咯笑了起来，伸手去抓。
“姐姐，我也要！”小孩子自然对玩具没什么抵抗力，她又从行李箱里掏出两份来。
基娅拉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看着几个孩子围着铁皮青蛙乐不可支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埃马努埃尔把青蛙拿过去试着拧发条，莱昂纳多在旁边急得跺脚，费德里克口水流到了下巴上，克拉拉婶婶拿了条帕子来擦。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被孩子们弄乱的地毯上，落在那些从中国带回的锦盒和纸包上，落在茶几上那一叠苏绣手帕的丝绸光泽里。
贝娅特丽切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几秒钟，然后走过来在基娅拉旁边坐下。
“米兰那边，和法里纳确认了。下周四球队训练的时候我们可以去。”
基娅拉应了声好。
贝娅说完后就站起来走开了。
周四上午，基娅拉和贝娅特丽切抵达了米兰内洛。
出了米兰城之后，道路两旁的建筑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伦巴第平原上的田野和成排的白杨树。
八月的田野是金绿色的，玉米已经长到了人那么高，在微风里翻涌着宽大的叶片。
基娅拉在车上看着这段时间错过的报纸。《晚邮报》和《米兰体育报》的红色报头，上面印着“保罗·罗西——红黑军团新希望”的标题，配了一张保罗·罗西身穿红黑球衣的照片，黑白印刷，球员的脸在粗糙的网点纸上显得有些模糊。
车子拐上一条窄一些的林荫道时，基娅拉透过车窗看到了远处的训练场。
米兰内洛的入口是一扇铁栅栏门，门柱上挂着AC米兰的红黑色队徽——上面的红黑间条和十字在八月的阳光里很醒目。
门卫从岗亭里探出身来，核对了一下贝娅特丽切的名字，挥了挥手让车子进去了。
训练基地里面比基娅拉想象中更大。
主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成排的柏树，远处有几栋低矮的建筑，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主楼是两层的，正面有一排拱形窗户，窗台上摆着几盆花，在阳光里开得正盛。
贝娅特丽切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头发盘起来，看起来利落而专业。基娅拉跟在她身后，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胸前印着一行浅灰色的字母——是那种故意做旧的手写体，下摆松松地塞了半边进浅蓝色牛仔短裤里。
接待她们的是技术总监梅拉尼——一位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POLO衫，胸口绣着AC米兰的队徽。
他跟贝娅特丽切握手的时候手劲有点大，然后低头看了看基娅拉：“这位是？”
“我女儿，来跟着我学点东西的。”贝娅特丽切说。
“欢迎。”梅拉尼侧身引路，“主席在会议室等你们。利德霍尔姆先生也会列席。”
走廊里很安静，地面擦得锃亮。墙壁上挂着一排黑白照片——老米兰的球员们，穿着古早的球衣，神情严肃地看向镜头。有一张是1963年米兰赢得欧洲冠军杯的合影，队员们勾肩搭背地站在一起，奖杯在最前面，银色的，在黑白照片里闪着灰白的光。
基娅拉在那张照片前面停了一下——她注意到照片旁边有一块空白，那里曾经挂过另一张照片，墙纸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一些，大约是最近才取下来的。
会议室在主楼二层。门是深色的实木，梅拉尼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在了。
主席朱塞佩·法里纳坐在长桌的一端。六十岁出头，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白衬衫和深色西装裤，领带大概戴了很久，已经松了一些。面前摊着一叠文件，手指间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
他看到贝娅特丽切进来，站起来伸出了手。动作有些迟缓，像坐久了没活动过的样子。
“菲奥伦蒂诺女士，”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但语气很客气，“欢迎。久仰了。”
“法里纳主席。”贝娅特丽切跟他握了手。
法里纳又看了一眼基娅拉，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示意大家都坐下。
会议室角落里有一台老旧的空调，嗡嗡地响着，但制冷效果不好——或者根本没开，因为又费电又不太管用。
倒是会议桌的一端摆着一台白色的台式风扇，三片灰色的叶片呼呼地转着，把桌上摊开的文件吹得页角微微翘起。基娅拉坐在风扇对面，风偶尔拂过她的脸，带着一股塑料和灰尘被加热后的气味。
尼尔斯·利德霍尔姆坐在法里纳的右手边。他面前只有一杯咖啡，已经凉透了，但他没有动。他看到贝娅特丽切坐下来，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梅拉尼在利德霍尔姆对面坐下，摊开了文件夹。
法里纳清了清嗓子。
“菲奥伦蒂诺女士，你们跟青训的合作数据我们看过了。梅拉尼跟我汇报过，效果不错。这次来谈的是一线队？”
“对。”贝娅特丽切说，“青训那边我们积累了大约四十名球员的运动数据，包含跑动模式、关节受力、肌肉疲劳指标。模型还在优化，但目前已经能预测七成以上的非对抗性伤病风险。这套模型同样可以适用到一线队。”
法里纳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利德霍尔姆：“尼尔斯，你怎么看？”
利德霍尔姆等了两秒才开口，像是先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数据本身没有问题。”他说，缓慢而清晰，“但一线队的情况跟青训不同。比赛强度、训练量、恢复周期都不同。而且——”他顿了一下，“球员对‘被监控’的接受度也不一样。年轻人听话，老队员不一定。”
“所以我们需要从一部分球员开始试点。”贝娅特丽切说，“不强制，自愿参与。弗朗哥·巴雷西如果愿意带头，其他人就不算问题。”
法里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他看起来有些疲倦，眼袋很深，衬衫领口的颜色也比袖口略深一些，像是洗了很多次有些褪色了。
“弗朗哥的确能带动一部分人，”法里纳说，“但一线队的问题不止这些。”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考虑要不要往下说。
然后他开口了：“我们现在的财政状况——”他看了一眼利德霍尔姆和梅拉尼，像是在确认这两个人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太乐观。过去几个赛季的成绩你也看到了，联赛第五、第六名徘徊，欧战资格时有时无。俱乐部的收入在下降，但支出——”他摇了摇头。
利德霍尔姆没有接话。他安静地坐着，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
梅拉尼翻了翻文件夹，低声补了一句：“上赛季的负债情况比前年又增加了。主席一直在跟银行谈。”
法里纳摆了摆手，打断了梅拉尼的话。“今天是谈合作的事。”他看向贝娅特丽切，“菲奥伦蒂诺女士，你们这边需要什么？”
“我们需要接入一线队的训练和比赛数据——体能测试结果、GPS跑动数据、医疗记录。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会派遣专门的记录员来这里。”
法里纳听完，点了点头。“没问题，但费用方面——”他迟疑了。
“费用由我们承担。”贝娅特丽切说，“前期的设备和人力投入由菲奥伦蒂诺医疗集团出。你们只需要配合提供数据和测试权限。”
法里纳明显松了一口气。基娅拉注意到他放在桌沿的手指微微松开了，像攥着什么东西攥了很久之后终于放下了。
利德霍尔姆这时开口了，语气平直：“我只有一个要求。数据采集不能干扰训练和比赛安排。队医那边要对接好，球员的知情同意也要做好。”
“不愿意的球员你们不能私自收集数据。”
“这是当然。”贝娅特丽切说。
法里纳看了一眼利德霍尔姆，又看了一眼贝娅特丽切。“那就这样吧。梅拉尼负责对接，队医那边也由他安排。弗朗哥那边，我会让尼尔斯跟他谈。”
利德霍尔姆点了点头。
会议比基娅拉预想中短。
法里纳站起来的时候，衬衫背后有一片汗渍——会议室太热了。他跟贝娅特丽切又握了一次手，说了一些“期待合作”之类的话，然后坐回了椅子上，像是没有再站起来的力气了。
基娅拉跟着贝娅特丽切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法里纳还坐在那里，面前那杯水一口没动，手指间的烟终于点上了，青白色的烟雾在空调的嗡嗡声里缓缓升起来。
走廊里，梅拉尼走在她们旁边，步伐不快。“法里纳主席......”他开口，又停住，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他压力很大。俱乐部现在的处境不太好。”
贝娅特丽切没有接话。
梅拉尼也没有再说。
利德霍尔姆在楼梯口跟她们分开，梅拉尼说训练还有一会儿才结束，问她们需不需要自己陪着逛逛。
“不用了，梅拉尼先生。找个工作人员来就好，您先去忙吧。”贝娅特丽切在基娅拉的暗示下礼貌拒绝了。
走出主楼的时候，阳光白晃晃地照在台阶上。基娅拉停了一步。
“他在担心什么？”基娅拉问。
贝娅特丽切看了她一眼：“根据分析，AC米兰目前负债超过三十亿里拉，几笔银行贷款的展期谈判不顺利。”
“三十亿里拉的负债，按目前的营收增长速度，需要五到七年才能还清。但没有欧战收入的话，这个周期会更长。法里纳可能撑不到下一个赛季。”
基娅拉笑道：“所以需要有人来接局。”
贝娅特丽切说：“从法里纳的状态来判断，如果有合适的买家，他不会拒绝。”
“个人也好，家族也好，企业也罢，只要有钱就行，如果再有点对米兰的爱，就再好不过了。”
“而我们呢，医疗起家，不缺钱，又很大方，主动上门寻求合作还是免费的，看起来真是再完美不过的下家了。”
“他和梅拉尼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在试探我们吧。去年的努力没有白花费，我们在他心里优先级很高啊。”基娅拉哼笑了一声。
“需要现在就开启收购流程吗？”
“先表示些兴趣吊着，看看这个赛季的成绩吧，能压价就压价，毕竟花的是我们自己的钱，还是得心疼一下的。”
身后的主楼会议室窗户里，法里纳的身影还坐在那里，烟雾从开着的窗户缝隙里飘出来，在阳光里散去。
大家能不能多多留言互动呀 我喜欢看热闹的评论区嘿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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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米兰内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