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过去了多久，已经无法求证了。
在黑暗的密闭空间中，感觉首先会变得迟钝，你对于世界的感觉在一点点退化，像是回到了只有一个细胞核的时代，他碰到地面，但是看不见，不确定自己实际碰到没有。
然后时间的流速会变慢，一开始，他用计算心跳方式来确定时间。而后，他突然想到，动物的心跳规律和人类的心跳规律是有差别的。
这么一打岔，他就无心计算了。
他只能感受漫无止境的黑暗，或者尝试入睡，最要命的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他死活睡不着。
他不能确定自己变成了什么，唯独知道自己被黛西蒙骗了，这一点深深刺痛着他的自尊心，只是稍微回想起来都让他刀搅一样的作痛。而他现在的处境，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这一点。
黑暗，还在持续压迫着，让空间在感受上变得越来越狭小。刚进来的时候，他还感慨这地下的空间，现如今，他却觉得自己被关进了一个小匣子里，和棺材差不多的大小。
可能这就是他的棺材了。
这么想着，他又觉得好笑了，有一瞬间甚至让他觉得自己是可以把生死渡之脑后的那类人。
但窒息接踵而至。
空间似乎小到让他无法呼吸，他在地上打滚，徒劳得伸着四肢，长大嘴巴，用爪子在地上挖出深深的沟槽。直到那压迫住他喉咙的力量一点点撤离，他依旧瞪大眼睛盯着那空无一物的黑暗。
“我适应这种密闭黑暗了。”他想，“不错，起码说明我不会得幽闭恐惧症。”
时间依然在流逝，他不能确定到底过了多久，没有一点声音，没有一点预兆。他在脑子里开始玩九宫格自己填的数独，做完后要横竖左右斜报出来，这是他喜欢的脑锻炼方式，他以前总是说自己能这么干一辈子。
要是事实如此，他已经被困了好几辈子了。
他开始思考自己会不会被永远困在这里，一只爪子被铐在酒架上面，而指甲不够锋利，没法勾到锁孔里面。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声音。
“艾迪。”
他抬起脸，在身侧，道恩用她招牌一样无波得让人气恼的微笑看着他。
“你是幻觉。”就像是为了提醒自己一样，他极速说道，“你是幻觉，你身上在发光，她不这么叫我，我知道这种情况久了会出幻觉，我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Poor edit.（可怜的艾迪）”道恩，准确得说，是幻象道恩这么说道，“你看起来要死了。”
“我是要死了，要是你或者其他人再没个人来救我。我会像是爱伦坡的小说里面那个人一样被砌在酒窖后面，或者像是那只猫被砌在墙里面，你知道欧洲有些地方还有把狐狸和猫砌进墙角的习俗么。”
道恩笑容半点没变，说句实在话，爱德华怕她这种笑容，她在这么笑的时候总是让他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我知道我说的太多了，”爱德华依旧在说，“没办法，我说话不容易停下来，特别是对你，不知道为什么我讲什么你都在听着，所以就格外不容易停下来了。所以严格来说我不觉得这是我的问题，我半点不觉得这是我的问题。”
他的话并没有被别的话打住，而是被一个举动停下了。幻象道恩把她的手放在了爱德华的头顶，安抚一样得慢慢摸着。
“我甚至有虚幻的触觉，”爱德华喃喃道，“我的大脑也太厉害了。”
或许是犬科生物的身体习性作祟，爱德华甚至有点享受被摸脑袋的感觉。他足够自恋，以至于对自己诚实，并且对自己每一个新增的怪异需求感觉良好。所以他没有羞耻，而是把头往上送了送。
“我在想，我为什么会看到你。”爱德华一边享受抚摸一边说，“我以为我会见到我的老爸，嗯，我在噩梦里见到他的次数够多了，说句实在话我不想再见他。所以见到你还是满高兴的，后来我觉得可能因为你是最有可能来救我的人，虽然我让你生气了，不过想来你也不会在乎那点事。”
“然后我又觉得说不定你是我的某种死前幻象，接我去天堂什么的。但是我对自己的了解来看的话，我八成是会下地狱的。你呢，看起来不像是从地狱来的对吧。”
爱德华一直在说，仿佛只要停下来，这个幻象就像是卖火柴小姑娘的奶奶一样再也找不回来了。
“这很奇怪，我为什么会看到你，因为我认识你不过1个月，我认识我家角落里那堆蜘蛛的日子都比你久得多。人生不在长度而在厚度么，这真是波澜壮阔的一个月，似乎合理了。”
“最后你知道我意识到了什么么，我突然意识到我找不到一个比你这个认识了一个月的人还更能靠得住的人，我是说，哦，我不需要朋友，我没有朋友。”
“但是你很像是我的朋友。”
“这点很可怕，你知道么，我到现在才意识到这点。之前我就把你当成可能有潜力的速食饼干，一个小兵，什么的。”
爱德华抬起眼睛看向道恩的幻象，她依旧保持着笑容，依旧发着光，不合常理得在这黑漆漆的地方清晰可见。
简直像是在对着树洞大声说话。爱德华想。这点小小的羞耻感迅速得被他自己用合理的解释盖了过去：不会倾诉憋死自己才是不对的。
“我觉得，我在见到你的时候就意识到这一点了，我说的是你会成为我的朋友。”
“你就像是在认识我之前就了解了我，你就像是——我不知道，你不崇拜我也不鄙视我，对我没有索求也不想挑战我，你到底为什么对我好，单纯因为我给你的钱比较多么。”
爱德华抬起眼睛，这次看向幻象道恩不是为了确定她在那里，而是因为摸着他脑袋的手停下来了。
“因为，”幻象道恩轻轻地说，声音像是在叹息，“选择。”
“选择？”爱德华眨了眨眼，抢答道，“那个高文和巫婆结婚，白天和夜晚选择一个时间段当美女，高文说你自己选择，于是巫婆说我决定一整天都是美女因为你给了我选择的故事？”
“——没错。”幻象都被爱德华弄无语了。
“哈！”爱德华的自信迅速回归到了他的身上，速度堪称可怕，“我就说，和我比起来科波特就是一个只会吃鱼的混蛋，然后呢，蝙蝠侠，也是一个蠢蛋，她还能投靠谁，军队里滚出身上个世纪大男子主义味道的丧钟么。”
不，不是这个意思。幻象更无语了，无语在她怎么也不明白世界上怎么能有这么自信得人，自恋得仿佛自恋这个词都是为他量身定制得一样。
不过他的膨胀来的也快去的也快，不一会，他又躺在了地板上：“扯什么呢，我在她的脑袋里装过炸弹，她给我干活就是为了这点高工资而已，我又不傻。”
这家伙日常就在这两个极端状态之间切换么。
“哦，对了，我是唯一一个在她火烧冰山饭店的时候觉得她会活着回来的人，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只能说明她身边的人都不够了解她罢了。”他盯着幻象道恩的眼睛说，“她是那种看起来犹犹豫豫捉摸不定，但是一旦下定决心就有一股狠劲的角色，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我也是看明白这个才选她当我助手的。”
说完这个，幻象都有些发愣，爱德华却满不在乎得扭过脑袋，扭着耳朵，催促幻象揉揉他脖子下面。
“所以嗯，我还蛮有机会的，你说是吧，只有我能理解她，而她呢，又需要钱，一来二去也就成为朋友了。”
不，我觉得一般来说朋友不是这么做的。幻象内心疯狂吐槽，表面上笑容半点没变，像是一座被雕刻好的大理石像。手上顺着爱德华的动作帮他挠起下巴。
爱德华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满意得甩起尾巴，对自己之前近乎绝境的状态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我之前有一次和道恩说我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
他突然这么说。
“我说谎了，我在很久之前见过她这张脸。”
幻象的动作慢了下来，聚精会神得听爱德华的下一句话。
爱德华蓝色的眼睛盯着天花板，突然说道：“怎么，你在期待什么童年两小无猜长大后素不相识，但是还是重逢了最后皆大欢喜的剧情么，瑟西小姐。”
最后那个名字一出来，道恩的幻象如同碎掉的石膏像一样瞬间剥落。红色火焰短发的女人从中站了起来，她站在原地，俯视着地上的爱德华，姿态如同降临凡间的神明。
“没事，直说吧，你喜欢把爱和谋杀挂在嘴边。而我们这次的剧本太缺少爱了。”爱德华讥讽道，“我注意到你的手上多了枚戒指，看来你给我的剧本加了些爱进去啊，我猜猜，是古德里安对吧。”
“这不是你的剧本，凡人。”瑟西不正面应答，而是皮笑肉不笑地左右打量着手上的戒指，“你不过是一个闯入者，却妄想决定故事的走向？看来只是把你关在这里还没法让你长记性。”
爱德华大声喊道：“哦，你把我关在这里正证明了我是对的！”
他的表情紧接着变得洋洋得意，又带着邪恶的狰狞和恨意：“这是一个故事，只有把故事完成，这里的时间才会和外面流通一致。在我们到来之前，你们无法完成这个故事。直到我和道恩来到这里，给了你们主题‘侦探小说’。而你把我关在这里，正是因为你觉得道恩更容易操纵，你需要她来给这个故事一个对你好的结局。”
“我想想，我想想，猜猜这个谜题，什么时候一个半神才会被剥夺杀死凡人的权力。”
“当她被囚禁的时候。”谜语人满意得眯起眼睛，“你被谁囚禁了，北欧诸神？还是你自己？因为自己对某物的贪婪不小心把自己囚禁于此？”
“真聪明，”瑟西咬牙切齿地说，眼睛变成了纯粹的白色，“要是可以的话，我已经把你活活烧成灰了。”
“但是你不会杀我的。”谜语人得意洋洋得宣布道，“你在这里，说明你有求于我。”
“呵，猜的不错。”瑟西的眼睛变回来原样，能从她复杂的表情里看出，她实际上还是想要杀了尼格玛，“你猜的大部分都大差不差，包括这里实际上是侦探小说，没错。侦探小说往往需要一个凶手，一具尸体，一个侦探，几个证人或者嫌疑犯，这你也知道，我就直接说重点吧。”
“凶手失控了。”
“——我想如果是你选凶手的话，你选的是古德里安对吧，”谜语人说，“你不知道他是科波特的人对吧。”
“真聪明，不用我白费口舌。”瑟西讥讽，“我本来打算把你当成那具尸体，并且和古德里安讲好了，他并不在乎被我们的小侦探指认，我以为是因为他本来就是杀手，在GCPD的通缉令上面。”
“但是他的目标在于我们的侦探本人。”爱德华甩了一下尾巴。
“我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把你恢复原样，然后你来当侦探，她来当尸体，故事就能继续下去。”瑟西俯下身说道。
“这对你可不好啊，我知道的太多了，你见过死在侦探小说里的侦探么。”爱德华抬起脑袋，盯着瑟西的眼睛。
“没有，但是死在侦探小说里面的真凶有很多。”瑟西歪了歪脑袋，“她已经给出了失踪案，我们甚至不再需要受害者了，可惜的是小侦探看起来不会对古德里安下手。”
“你要我杀了古德里安？”爱德华皱起毛茸茸的眉，“你为什么不自己动手，他身上有问题？”
“这里是故事，不是现实，只要是相似的东西，就会被当成正品对待。响雷会被当成宙斯的神力，而十枚戒指的指虎——”瑟西刻意拉长音调。
“会被当成所罗门十戒。”爱德华嗤笑一声，“我想他自己一定不知道这件事。”
传说中，所罗门王，著名的魔法师与智慧之王手上有十枚戒指，这十枚戒指可以让他率领来自地狱的恶魔，还能让他听懂动物的语言。
“精明的女人总是会留一手。”瑟西转了转手上的戒指。
爱德华低下头想了想，说：“不错，我能帮你这个忙，你能帮我什么呢。”
“我能给你一个谜语——”
“哦，给我的谜语？”爱德华动了动耳朵，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猜猜这个：道恩，她不崇拜你，不鄙视你，不嘲笑你，不想挑战你，不想打败你，更对你没有身体上的索求，这种感情具有纯粹的利他性，你这种脑子里只有自己的人永远无法理解的感情是什么？”
爱德华愣住了，它长大了嘴巴，半天没法说出答案。
“你真可悲。”瑟西摇了摇头，伸手抓住了爱德华的脑袋。
爱德华只觉得眼前一黑，转眼间，它从梦中惊醒。
眼前漆黑的环境里照进来一束光，那是手电筒的亮光。像是摩西劈开大海一样，把他眼前的黑暗分开。
“尼格玛？”古井无波，略带疲惫，仿佛陨石落在眼前都不会有太大波动的熟悉声音响起。
嗯，部分黑幕解开了，
我真的很喜欢解题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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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二卷 第36章 不怕风吹和目眩（8）